凡煙小說

第一節

關燈
1.赴西澱(上)

馬車在林蔭路上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天太藍了,藍得就像大海倒置在頭頂上,眼睛所見之處,不見一絲雲朵,因此陽光才得以有難得的機會將所有的熱量和光芒慷慨傾倒於萬物之上吧。

自從閔戶城西角大門駛出後,車隊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行進速度。都城及近郊路況極好,再加上這早春的溫暖天氣,一路行來,倚靠在寬敞車廂內的宓櫻已是春困連連,似乎只需輕輕閉上眼,都能隨時入夢去。

然而,這突然的出城之行,跟眼前這愈發喜人的初春之景還真是扯不上絲毫的關系,相反,更讓她想來都後背起寒栗——所以,宓櫻才會從一次又一次的打盹兒中猛然驚醒過來,之後又使勁揉揉臉,讓手指尖略顯冰涼的溫度逼迫著自己保持清醒。

不覺已行近兩個時辰。一路往西,隨著都城漸遠,周遭之景亦漸顯遼闊荒蕪,目及之處,唯有天地、長路及茂林。就連極遠處那連綿不絕的山脈,看起來也不過如淡墨輕輕掃過,失去了質感。荒野之上,風亦慢慢肆意大膽起來,卷著車身左右微晃,車廂四角的明黃流蘇墜亦左右搖擺,琉璃鈴鐺互碰作響,擾得宓櫻心煩意亂。

宓櫻直了身,單手撩開厚實幕簾一角,第一眼便看到那個離自己最近的隨行者。目光掃過他側臉,見他面色凝重,濃眉緊鎖,目視前方的眼睛裏比往日多了幾分悵然,揮之不去。

原因?宓櫻自是心知肚明——盡管如此,想起前一夜,二人於榻上赤裸相纏極盡歡愛時,這雙眼中所盛的濃情蜜意是何其令人歡喜迷戀啊,教她忍不住放縱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沈墮其中。

“為你,只為你……”璀璨那瞬,他顫抖著,啞聲在耳邊輕喘喃喃,捧住她潮紅的臉,迫她與自己對視。宓櫻看見,那雙深黑眸子中,分明燃著兩團灼灼烈火。若不是死死咬住殘存的一絲理智不放,宓櫻明白,自己一定,早就被這火燒過不知多少次,直至灰飛煙滅了。

沒來由地一絲低落襲來,宓櫻無聲轉過身去,扯起絲被將自己赤裸的身體裹了個嚴實。身邊人不知緣由,亦察覺到她的異樣,也不敢妄擾,在片刻的呆楞之後,便很快收拾了衣物,退了下去。在那之後的漫漫長夜裏,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宓櫻第一回認真地算起了年歲,隨後,竟是一驚——原來,自己這麽霸道任性地占著他,已近十年了。

人前,以君臣相稱,人後,卻行著夫妻之實——盡管這對於作為當朝皇帝的她來說,即便是公開了,朝中也無人敢說半個“不”字。

——可說到底,他,終究是不屬於自己的……

心中回味著那些麻線團似的過往,宓櫻一時失神,待再回過神來時,方覺車邊始終緊隨的那個人正側過臉來看向自己。

四目相對,宓櫻忽然心虛,覺得這雙眼似乎把自己剛剛那些神思都看了個幹凈,於是,面上就起了些許尷尬之色。

“君上。”怔了一小會兒,束玄到底忍不住開了口,但也僅僅說出這兩個字,停頓中又帶著小心,註視著宓櫻從幕簾後露出的小半邊臉,見她面色略有些發白,心中忽然劃出一陣刺拉拉的微疼來。

此刻,多想這車隊人馬都通通消失,廣闊天地之間只剩他與她,再也不用顧忌那個捆綁自己幾年的“枷鎖”,將她劫持也好,拐帶也罷,哪怕是犯下滅門之罪呢——也要將她緊擁懷中,策馬狂奔,遠走不歸。

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為她,只為她。

七歲那年跟隨父親進入閔戶城,到十四歲成為王儲殿下的親侍,他與她一同成長,七年清心閣挑燈夜讀、獵場苦練騎射的歲月,本應枯燥乏味,卻因年少相伴,青蔥時光竟流水般倏忽過去。再後來,她在危難中驚險繼位,以少女之身艱難撐起一國社稷,於漩渦暗流裏咬牙殺出一條帝王路。十年裏,他為她流轉邊塞、沙場,數著日子篤定地等,等著她能為他著大婚禮服,畫鳳尾盛妝的那一天。

束玄至今都很後悔,三年前西澱邊塞平樂河谷那一戰,自己不該贏的,不該將那外藩軍隊逼至絕路無可反抗——這樣,便不會有之後雪國統領雪之原的求和,不會有君上對他的赦免,不會有自己親自帶隊押送大量糧草、馬匹、珠寶、下人入雪國相贈,以示宛川“國恩浩蕩”。

這樣,“那個女人”——郡主雪之城,雪之原的親妹妹,便不會以和親之名跟著他一起回來,成為他這個戍邊大將軍“明媒正娶”的夫人。

新婚之夜,他如泥塑般在婚床前呆坐一宿,眼睜睜等著那對喜燭漸漸燃盡,燭身蠟滴如淚,一如他面。

床之彼端,鮮紅蓋頭下啜泣聲亦漸起,但始終細碎輕微。

他死死捏著她賞的那對赤金合好釵和白玉歡喜珮,不肯放手,萬念俱灰。

是啊,她是帝王,是天子,這世間的一切,於她來說,原就是“得不到,亦要得;舍不得,亦能舍。”

自己想要的,只有她,而她,心中所重,終究只有她的“天下”。

……

“前方何處?”良久,束玄聽得車內宓櫻發問,言語中難掩疲憊。

出發至今已近半日,人倦馬疲,也應該停靠歇息整頓一下了。

“回君上,前方一處是濟懷侯雒禾大人家的別館。”束玄望了望幾裏開外輪廓已顯的建築,回道。

宓櫻聽著,不禁將幕簾挑得更開了些,側頭也朝前望了望。

“既是別館,怎的看上去竟像寺院,倒是樸實厚重。”濟懷侯雒禾不過一介蠢鈍平庸之輩,唯一只有孝心感人,估計父皇也是念及此,才會在早年封他做了個小小諸侯,並無實權在握,只保他一族衣食無憂,另賞一塊遠離都城的地安居養老。

束玄點點頭,繼續回道,“雒老夫人信佛,不喜鋪排,因此早年侯爺遷居此處時,也按老夫人的意思修建府邸,重在建寺供佛,所以與其說是侯爺家的別館,倒不如說是家寺更準確些。”

“原是如此,”宓櫻點了點頭,想想,看向束玄,“那就去侯爺家寺中修整一下,行了一路,朕也乏了。”

“遵旨。”行過禮後,束玄手中皮鞭輕敲坐騎後臀,戰馬阿豆打了個響鼻就小跑著向前奔去,身後黃土飛揚。

楞了一下,宓櫻放下了幕簾,頭靠著松軟內壁,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