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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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七點鐘開始,陸一和李狗的手機就接連著鬧鈴大作,兩個人關了幾次關不掉,只能昏昏沈沈地起床洗漱。

賓館的牙膏非常小支,李狗擠了半天才擠出老鼠屎那麽大一粒,抱怨道:“我好困,根本不想起。”

陸一已經用冷水洗過臉,清醒了不少,說:“哥們兒,你今天面試,能不能有點思想覺悟?”

“怎麽沒覺悟?我昨晚定了10個鬧鐘,每隔三分鐘響一次,確保不遲到。”

陸一用力一拍李狗的屁股:“讓開點,我也要刷牙。”

兩個鳥窩頭對著鏡子動作一致地刷牙,白沫糊了一嘴。

李非瑉遺憾道:“這鏡子也太小了,容納不下我們倆的帥氣。”

“帥氣還是容得下的,主要容不下你的臉皮。”陸一吐出白沫,用手接了一捧水漱口。

“你說誰臉大?”李非瑉嘿嘿笑,“有杯子幹嘛不用?還用手多麻煩。”

陸一抽出點卷紙擦幹手,對著鏡子隨便抓抓整理頭發,說:“你不要低估人類使用賓館提供的生活用品時,有多少奇思妙想,基本上地有多大產,人有多大膽。”

說話間李非瑉的手機響了,他跑過去接聽,是常雲擔心他睡過頭,專門打來確認的。

“沒問題的,早就起了,剛準備出門。面完我再跟你說。行,我知道要吃早飯。”

陸一戴了個鴨舌帽,跟李非瑉前後腳下樓,高遠航已經在賓館一樓等著了。北風吹得三個人一哆嗦,李非瑉剛理好的頭發在風中淩亂。

“凍得俺腦銀子疼。”李非瑉說。為了顯得人精神些,他穿得並不臃腫,在南方濕冷的天氣中立刻腦袋一縮,活像個鵪鶉。

陸一順手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扣到李非瑉腦袋上:“戴個帽子好點。”

高遠航很傻白甜地說:“李神,今天面試的你就是我們倆愛護的小公主。”

李非瑉哎呦一聲說:“那我今天可要好好感受一下你們的寵愛。”

A大東門口有家大餅油條店,油條炸得尤為好吃,高遠航坐下來輕車熟路點了油條麻球和小餛飩。

李非瑉趁著老板炸油條的功夫,默默看著手機裏的資料。

不一會小餛飩先上了。

“本宮嫌燙,有沒有人給本宮吹一吹餛飩的熱氣?”李非瑉用勺子攪動著。

陸一便對著自己剛撈上來的小餛飩吹一吹。

李非瑉眼睛都笑彎了。

“喏。”陸一把勺子在李非瑉面前虛晃一下,李非瑉剛要張嘴,陸一自己把餛飩吃掉了。

高遠航笑得一拍大腿。

“大膽刁奴,敢戲弄朕。”李非瑉這麽說卻沒有生氣。

陸一伸手打一下李非瑉的帽檐,鴨舌帽整個蓋住李狗眼睛,看見李狗非常無奈的表情,自己樂得直抖腿。

三個人熱熱鬧鬧吃完,李非瑉便提早去了考場。教學樓外面已經有保安攔著閑人勿進,一些送考的家長遠遠或蹲著或站著。

“等你出來,我們吃烤魚去!”陸一揮手道。

“感謝您不奶之恩。”

“放輕松,爭取明年來當我學弟。”高遠航說。

“誰特麽要爭當你學弟。”李非瑉笑著倒退,一轉身進了考場封鎖線。

候考室裏人已經來了大半,手上都捧著厚厚的打印資料,默默翻閱,鴉雀無聲。李非瑉隨便掏出一本資料書看,純當放松心情。不一會,有老師進來說:“現在抽簽決定面試順序,排一個縱隊上來抽簽。”

李非瑉把鴨舌帽摘下妥帖地收到書包裏,捋一捋頭發,深呼一口氣站起來。

“你本來計劃玩A市哪裏?等李非瑉考完我帶你們去。”高遠航帶著陸一去了他宿舍,省得在戶外等李非瑉挨凍。他只有一個室友還沒起床,看見高遠航帶人進來,說:“兄弟,幫我把空調打開,凍死了。”

高遠航在那人桌上找到遙控器,按下啟動,把溫度調一點。拉了兩張椅子和陸一坐下了。

“沒打算玩哪。”陸一打量著A中的宿舍,不出意外明年李狗也會住在像這樣的寢室裏。

“你是專門陪李非瑉考試的?”高遠航有點驚訝地問。

“對啊。”陸一理所當然道。

高遠航怎麽聽怎麽覺得暧昧。固然,他很早就知道陸一的取向,但陸一從小到大都是生人勿擾的樣子,他也沒把取向與現實聯系起來,知道也就知道了。他去年寒假回老家,知道李非瑉和陸一成為同學,關系很鐵,還有點替陸一高興。但目前聽來,好像兩個人的關系還有另一層意思。

陸一坦然地對他笑了,輕聲“嗯”了一聲。

於是高遠航就懂了。他打開自己的電腦,自然而然地說起其他事情:“給你安利一款游戲,你肯定沒玩過。”

陸一心想,雖然他與高遠航並不是天天都聯系,但能有一個朋友,你一個表情他就懂,也不多問,真幸運。

李非瑉出考場的時候,陸一跟一群家長擠在一起,高遠航不在。家長裏又以媽媽們居多,放眼一看,陸一在一群阿姨中簡直鶴立雞群。

他笑著小跑過去,勾住陸一的肩膀。

陸一趕忙遞過一瓶暖姜茶,說:“踩著點去便利店買的,還是熱的。你口渴嗎?”

“渴。”李非瑉擰開瓶蓋喝一口,嬉皮笑臉,“謝謝家長,不僅送考,還陪睡,不僅陪睡,還在大冷天等我。”

“都是父子,不用客氣。”陸一道。

“又占我便宜。”李非瑉笑。

“而且我也沒一直等你,送你進去之後我就去高遠航宿舍玩游戲了,還買了個小蛋糕。”陸一坦白道,“A大的咖啡廳裏蛋糕死貴還不好吃,你以後可以拉進黑名單。”

李非瑉問:“那高遠航人呢?”

“給了個攻略,還我們二人世界了。我們先自己玩,明天走之前請他吃飯,謝謝他,你覺得呢?”

李非瑉楞了一下,說:“他知道?”

“早上跟他說了。”陸一看到李非瑉皺眉,拍拍他後背,寬慰道,“真的,你別有壓力,我這邊坦白是各種原因作用的。一開始是被動承認,後來是因為我在乎的人反對都沒有那麽激烈,我自己也就坦然了。你…別沖動。”

李非瑉心事重重扯起笑臉,說:“嗯,我知道。先去吃午飯?”

陸一又聽李非瑉絮絮叨叨地說著他面對面試官如何語出驚人智勇雙全,不住地點頭,心裏卻在想,去年這個時候,他從美國回來,直奔李非瑉家,他在蘇潔面前成功出櫃的興奮被現實澆了一頭冷水,為兩個人晦暗不明的以後惴惴不安。時隔一年,他已經不會再糾結李非瑉能不能跟家裏出櫃,兩個人能不能得到祝福。虛無縹緲的事情不會擊潰他的安全感,他像一顆瘋狂紮根的樹,沒有人能看到黑暗中他如饑似渴地吸收養分,只等著有朝一日有能力遮蔽一方風雨。甚至不用言傳身教,他立刻學會父母的行事作風,越來越有他們的拼勁和狠勁。這可真矛盾。他曾經最討厭的,成了他最迫不及待想成為的。無論是因為父母的影響,還是完全看清現實,陸一都覺得命運真神奇,你所有的想法都有一天會被打臉,唯一能做的只是挨打的姿勢要好看。

他們默契地不去提及無處著落的以後,比起同年齡陷入甜蜜愛戀的其他情侶成熟了許多。

然而在陸一以為他們也許就能這麽嘻嘻哈哈下去的時候,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中。

兩個人吃飽喝足回賓館,本想休息一下去A市市內的古鎮景點。陸一掏出手機,給李非瑉展示了自己送他的禮物。

“明年的機票,我已經包了!八月底我們一塊去美帝玩一周,就當你送我上學。”陸一解釋,一臉期待。

李非瑉有點懵,把機票信息確認了量表,震驚道:“你包了我機票?”

“對啊,食宿我也包了,你自己辦個美簽就行,現在旅游簽證蠻好辦的。”

“你為什麽沒問過我意見?”李非瑉訥訥道。

“因為是驚喜啊…”

“這不是驚喜,這是自作主張。”李非瑉很不是滋味地說,“你為什麽跟我媽一樣喜歡給我做主?”

“你不想陪我去?不想看看未來四年我要上的學校?”陸一反問。

“我想…但是,來回機票兩萬多…還是公務艙,你就這麽付了?”

“挺節儉了…頭等艙有點超預算…”

李非瑉表情覆雜。

陸一緊接著說:“我這半年實習呢,有工資的。”

“花完不剩多少了吧?”李非瑉聲音有點抖。

“我無所謂啊,錢賺來不就是花的。”

“你這樣我壓力很大。”李非瑉說,“你平時吃飯請客也就算了,這麽一大筆錢,我不能接受。”

“這筆錢不算大的,我都沒動我小金庫。”

“對!你特別有錢!”李非瑉打斷說,“我謝謝你好意,錢的事待會再談,但你安排我行程都不跟我商量嗎?你就覺得我一定聽你的,按你的路線走嗎?你上次就這樣!跑來讓我出國上學,根本不考慮我的情況,現在又直接買機票,你問過我嗎?”

“我覺得你在無理取鬧。”陸一本來是一腔好意,沒想到李非瑉這個反應,已經壓著怒火了。

李非瑉平時嘴上一套又一套,吵架卻是出奇的嘴笨,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麽。當然知道陸一是好意,而且明年八月是暑假,他時間上也沒有沖突,但他就是感到苦澀。既因為陸一沒有征求他意見就安排他的行程——他受夠了常雲的掌控,對此深為忌諱,也因為自己深深的自卑和恐懼。他看著沒臉沒皮,自尊心其實很強,當他察覺到陸一逐漸在成長,開始支撐與掌握他們關系時,他為自己的懦弱與落後感到羞恥,雖然常常說人生理想是混吃等死,等真要靠陸一,他是絕不願意的。尤其是美國之行,讓他想起剛剛刻意跳過的出櫃話題。

當陸一光明正大地向親友展示自己的時候,他卻只能死死瞞著,除了賢賢,一個人都沒說。

李非瑉想,陸一走在光風霽月中,坦率又堅定,而我是陰暗角落的苔蘚,只會撒謊隱瞞,活著黑暗裏。我根本配不上陸一。

少年意氣,爭吵來得迅猛而莫名其妙。他們面對面低頭站著,像是得了失語癥,誰都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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