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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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山廟並不在山上,陽城甚至沒有篁山,誰也不知道這名字是哪裏來的。陸一和李非瑉坐了公交專線,在車後座昏昏欲睡。冬天的太陽就是這樣讓人憊懶。

陸一和李非瑉在公共場合很註意言行,有人的情況下絕不膩歪,所以雖然坐在鄰座,頭卻離得很遠,只有其他乘客看不到的下半身,膝蓋靠在一起。李非瑉早上沒睡飽,在座椅山顛了一會,瞌睡蟲迅速占領腦內高地,連打幾個哈欠靠在椅背上不言語了。

陸一靠在車窗邊緣玩手機,悄咪咪地點開用來記紀念日的一個應用,添加了今天,備註的時候犯了難。First kiss,二壘什麽的實在太騷包了,陸一連打出這幾個字都覺得害臊,最後寫下:人生第一次吃鹵豬嘴。

篁山廟門口那條路上有個小攤,一個瘦骨嶙峋的大爺在賣炸蔥油餅。蔥香味老遠就開始勾人饞蟲。李非瑉一口氣買了四個餅,分給陸一兩個,站在拐角處就開始啃。

“這個蔥油餅也太好吃了吧,一點都不油。”

“你把你油光閃亮的嘴擦幹凈再說。”陸一斯文地咬了一口。

“雖然表面油,但口感真的不油。”

有中年大嬸走過來,低聲問:“看相嗎?算命嗎?”

兩個少年默契地轉身背對著大嬸,默默吃餅不說話——路邊招呼生意要算命的十有八九是胡說八道騙財的。

但那大嬸窮追不舍,絮絮叨叨說他們最近會不順,兩個人不想理會只好走遠幾步。

“你這麽拉客掉不掉價?”賣蔥油餅的大爺看見了,遠遠說道。

大嬸挎著小皮包,說:“你炸你的油餅,我算我的命,咱井水不犯河水。”

李非瑉悄悄探身問陸一:“這架勢,是宿敵啊?”

陸一悄聲說:“咱們快溜吧,也不關咱們事。”

大爺麻利地撈起一個炸得酥脆的餅,說:“我今天跟你還幹上了,孩子們,聽我的,她算得不準,找她不如找我。”

“大爺,您還兼職算命啊?”李非瑉吃了他兩個蔥油餅,對他的手藝心服口服,連帶著對大爺本人也親近些。

“都是胡謅的。”大爺一邊揉面團一邊跟那大嬸說,“你都算出什麽來了?”

“我得要生辰八字。”

“合著你還沒看見人家生辰八字就說人家不順啊?”

“我看相看出來的。”

說話間又有一批中年婦女準備進廟燒香,大嬸扭著胯直奔目標客戶而去,不再跟這老頭啰嗦。

“大爺,再來個餅!”李非瑉感覺意猶未盡。

“你上輩子耗子投胎的吧?”陸一有點無語地說。

油餅入了油鍋,片刻間香味撲鼻而來。

“這一片怎麽這麽多拉著要給人算命的?”李非瑉問。剛剛一路走來其實已經見到好幾個上前招攬的了。

“廟旁邊嘛,都這樣。”

“您說您算得比她準,是真的嗎?我還指望看見你們鬥法呢。”

“假的,我哪會算?我只會弄油餅。”大爺笑著問。

“不了,實在吃不下。”李非瑉擦擦嘴,問陸一:“咱們進去?要不要買支香?”

香鋪裏種類繁多,求健康的求學業的求事業的求財運的,想得到的都有,雖然李非瑉覺得除了包裝上的字不一樣,用料並沒有差別。

“每天這麽多人來求,菩薩聽的見嗎?”李非瑉看見陸一除了求健康的又拿了兩支保佑感情的香,笑著說:“喲,這是給誰求啊?”

“我們倆。”陸一面無表情遞過去一支,有點惱怒地說:“點不點?”

他們倆不是常常禮佛的人,規矩都是跟著旁邊虔誠的香客有樣學樣,跪到蒲團上的時候,陸一壓抑著內心的不安,默念道:“只希望什麽都好,賢賢健健康康,我跟這個傻逼不要離別。”他說不出漂亮話,只能重覆最誠懇的期待。

起身後陸一看到李非瑉饒有興趣地打量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盯著我幹嘛?”

“你求了什麽?”

“求賢賢健康。”陸一面不改色地反問,“你呢?”

“跟你一樣啊。”李非瑉跳到臺階下,院子裏有個香爐鼎,一些香客正往裏面拋硬幣,想沾點好運。一時間,硬幣落地的叮當聲不絕。李非瑉從褲兜裏掏出剛剛買油餅找的零錢,笑著說:“我們也來投一個?”

陸一看見李非瑉倒退一小步,瞇著眼睛,把硬幣對準香鼎口,忽然說:“你默念願望的時候別說我們倆的事…”

“為什麽?”

“我怕你手殘投不準。”陸一看見旁邊一個姐姐扔了七八次,只聽見硬幣碰到香鼎,卻死活進不了那小洞。萬一投不準…許的願不靈怎麽辦…

李非瑉收斂表情,更加認真地瞄準。一個幹脆利落地擡手投擲,硬幣應聲跳到青銅洞口的邊緣,原地旋了一個小圈,掉落進去了。

旁邊的姐姐十分羨慕地鼓掌。

李非瑉小得意地沖陸一拋了個媚眼。陸一看不慣他瞎嘚瑟的樣兒,伸手給了個爆栗。兩個人在寺廟裏閑逛了一會,決定出去找家店吃中飯。

“咱們下午幹嘛?”李非瑉點了幾個家常菜,“放寒假可真無聊,好想搞事情。”

“開黑去嗎?”陸一問。

“嘖,開黑那是我們在一起之前幹的事,現在咱們身份關系不一樣了,得幹點別的。”

“比如?”

“開房?”李非瑉賤賤地笑,看見陸一的拳頭快到眼前,連忙說:“我開個玩笑!”

陸一被氣笑了,正好幾盤小炒端上來,兩個人不再互懟,聊起某游戲新出的英雄。少年人總是對未來充滿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樂觀,是一塊不懼千錘百煉的紅鐵,總覺得日子很長,沒什麽大不了的。有的紅鐵逐漸百煉成鋼,有的變成火星,就這麽沒了。

李非瑉和陸一邊吃邊聊,不經意吃了兩小時,出門的時候發現不知何時下起小雨,天空陰雲密布,風倒沒那麽刺骨。

“早上還有太陽,冬天怎麽天氣也這麽多變?”李非瑉驚訝道。

“你帶傘沒?”

“沒。”

這寺廟在靠郊區的地方,周圍便利店並不發達,小飯館老板熱心地送了把舊雨傘。兩個人撐著一角繃不住的破傘,緊緊靠在一起往站臺走。工作日的下午,站臺人並不多,路上也沒什麽車。李非瑉舉著傘把,說:“咱們一塊撐傘唄?”

“外面風冷死了。”陸一不肯把手從兜裏拿出來,笑著說,“你就舍己為人吧。”

“我特麽也嫌冷啊。”李非瑉把右手縮回兜裏取暖,換成左手。

“那我待會跟你換崗。”

“別別,北風真挺冷。”李非瑉腦子一動,說,“咱們都不伸手,用腦袋頂著傘,保持平衡不就好了?”

“可行嗎?”陸一懷疑道,“三點才穩定,咱們只有兩顆腦袋。”

李非瑉把傘放低,兩個人的腦袋都碰到了傘面,他漸漸放手,保持著傘的微妙平衡。好在此時風雖然刺骨,卻不大,兩個人一動不動,傘居然沒有滑落,依然遮擋著細雨。

“這樣是不用都伸手了,但是怎麽那麽智障?”陸一吐槽道,“我們就只能保持靜止,跟木頭人一樣嗎?”

“對啊,不然一動傘就掉了。”

“那你能換個方向嗎?我們倆面對面站著還不能動,我沒辦法淡定,我老是想笑。”

“堅持到班車來就好啦。”李非瑉打量著陸一的眉眼,十分滿意地想,自己眼光果然很不錯,開學一眼相中的人如此帥氣,憋著笑的時候眼睛裏都是星辰。然而陸一本人並沒有那麽好過,他兜裏的手機響了,十分費力地掏出來,保持著脖子僵硬才成功接聽,是他發小高遠航。

“我今天回陽城!看我爺爺奶奶!你來我家嗎?還是約出去吃飯?”

“什麽時候?”

“不知道,這會還在高速上。”高遠航的聲音聽著挺愉快,“我大學也定了,我請客!”

“哪所啊?”

“A大!”

“牛逼啊。”陸一也替高遠航高興,差點一晃腦袋,把傘弄掉,連忙克制住情緒說,“那這兩天約啊?帶著李非瑉?”

“你們倆關系不錯?”高遠航笑著說,“李神人是滿好處的,就是嘴賤。”

距離太近了,話筒裏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李非瑉耳朵裏,李非瑉大聲道:“說壞話避點嫌,我聽著呢。”

“李神也在?”那邊笑得爽朗,又商量了具體的時間,把電話掛了。

這邊兩傻逼還堅持保持著傘的平衡,面面相覷。

“你手機殼挺特別啊。”李非瑉沒話找話道。

“我在網上定制的,喜歡什麽圖都能印,你要鏈接嗎?我回去把店的網址甩你。”

“你印的什麽字母?”

“Hello World.”

“可以印自己喜歡的啊?”李非瑉理所當然道,“那我豈不是只能印你照片?”

“別瞎撩好嗎?”陸一臉微微一紅,沒話找話道,“我們是不是剛錯過一班車?今天怎麽等了這麽久還沒來?”

“陸一,你鼻子怎麽那麽好看?”李非瑉沒接茬,冷不丁聊起鼻子。

“鼻子好看的丁丁大。”陸一嚴肅道,“心裏有數了嗎?”

李非瑉忍不住笑了。

“等太久了,我好渴——”

“愛。”李非瑉忽然接著說,“你好可愛。”

路上靜悄悄,沒什麽路人。要等的車還是遲遲不來。

李非瑉忽然伸手握住傘兵,借著雨傘的掩護湊上前去親到陸一的鼻尖,強裝鎮定地認真打傘,輕咳一聲說:“報告組織,剛剛沒忍住,下次爭取克制。”

陸一一手摸摸鼻尖,另一手握住李非瑉打傘的手:“一起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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