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陸一跟李非瑉在小公園遛了會狗,眼看天要黑,一起把奧利奧送回家。

“媽!奧利奧今天吃屎了!”李非瑉表情一言難盡,“你管管它!”

“我都管不了你,還管它?”常雲走到客廳,看見陸一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熱情道,“陸一也來了?快進來坐。”

“不了。”李非瑉又匆匆換上鞋,“我跟陸一去買個東西,然後就送他回家。”

陸一笑著跟常雲問好,把帶來的點心遞過去,謝了好幾次才婉拒了常雲回贈家裏包的餃子。

“你媽也太熱情了。”大門關上,陸一緩口氣說。

“她人就這樣。”李非瑉問,“咱們先去哪?”

“先拿我小電驢,我想今天開回家。”

“那我開小電驢載你,把你送到家我再坐地鐵回來。”李非瑉伸手把陸一衣服上的帽子扣到陸一頭上。

“你幹嘛?”劉海被帽子扣到眼睛旁,陸一伸手理理帽子。

“晚上降溫,你戴上帽子暖和。”

兩個人說說笑笑找到之前陸一停車的地方。

“怎麽不見了?”陸一環顧一周,又低頭琢磨了半天自己手機地圖上釘釘子的地方,路是那條路,車卻不在原位了。

“你是不是記錯位置了?”李非瑉湊過去看一眼陸一手機。

“我肯定沒記錯。說不定是違規停車被拖走了。”陸一四處張望了一下,他原先停車的地方對面有家湯面館。

“你這又不是汽車,違規停車個毛線啊。”李非瑉跟著陸一往湯面館走。

“老板,這邊停的車會被統一挪到哪嗎?”陸一客氣地問,“我上周把我小電驢扔這了,現在找不著了。”

“這邊沒人管,不會給你統一管理的。”老板看一眼巷子,“你怎麽能擱這呢?這片又沒監控,肯定被人偷了。我見得多了。”

“那咱們得報警啊。”李非瑉準備掏手機。

“報警也沒用,這裏的住戶都不把車放那。”老板看到兩個少年人還不懂社會險惡,說,“你們這種都不算個事兒,沒人會管的,也不好查,別浪費力氣了,自認倒黴吧。”

陸一和李非瑉十分低落地走到馬路邊上。

“你家的盧跑了。”李非瑉拍拍陸一的肩膀,“也別氣。”

“怎麽這麽倒黴?”陸一悵然若失地看了看他原先停車的地方,那小電驢攏共也沒騎多久,居然就這麽丟了。

“哥哥請你喝奶茶,笑一笑。”李非瑉嘆口氣。

陸一飛快地掃他一眼,好笑道:“我丟車歸丟車,你怎麽就成哥哥了?”

“那我就是爸爸。”李狗笑瞇瞇地說,“當哥當爸我都行,我這個人不挑。”

“怎麽這麽執著於當我爸?”陸一笑著說,“有錢才是爹,對吧,兒子?”

李非瑉說:“那看來要立規矩了,咱們這樣,每個月用微信石頭剪刀布來決定該月誰是爸爸,當爹靠玄學。”

“我最近這麽倒黴,物極必反,本輪必歐!”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李非瑉掏出手機,操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上海口音說,“雷吧!(來吧)”

微信界面上的手變幻不息,終於停了。李非瑉不情不願道:“爹,你喝什麽味的奶茶?”

陸一笑得露出虎牙:“父為子綱味的。”

“肛門的肛嗎?”李狗嘴賤賤地說,說完就在原地定住了,這個梗實在太低俗了,陸一該不會生氣吧?還沒來得及再說一句廢話,陸一用力擡腿,正頂到李狗的膝蓋窩,李狗差點在馬路中間跪下去。

陸一舔舔自己牙齒,笑著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爸爸教你文明用語。”

陸一回到學校之後,時間仿佛加上了二倍速。

學期被大考小考隨堂考斷隔開,像是一本貼滿五顏六色便利貼的筆記本。體育課正式被數學老師占用,學生們已經習慣在看見地中海進門的時候波瀾不驚。《東方之珠》早就教完了,班上排練了好幾遍,連隊形都調整了幾輪。食堂門口的梧桐樹上只剩最後一片葉子死守陣地,不肯被寒風裹挾,在某一場冬雨過後,終於不見蹤影。

就這樣,快期末了。

下了早操,十六班的隊形在教學樓下徹底打散。李非瑉與陸一勾肩搭背順著人潮回教室,霸爺在旁邊手舞足蹈,唾液橫飛。本周五就是元旦匯演,下午表演完就放學,正好元旦假期休息。成霸業想約這兩人一起“搞事情”。

每個月教室座位都要變一輪,兩列一組,從南向北依次挪動,一眨眼,陸一從靠走廊窗戶的位置已經搬到靠教室北面墻的位置,他坐下來,頭也不擡,舉起桌上的水杯,李非瑉便拿著自己和陸一的杯子要去講臺旁邊的飲水機那排隊倒水。

“李狗,給我也帶一杯!”霸爺看間飲水機旁邊的隊伍,懶得排隊。

“想喝自己排去。”

“那你怎麽天天給陸神倒水?不帶這麽厚此薄彼的。”

“陸神能跟你一樣?”李狗一臉的你仿佛在逗我,“你也不看看,陸神上個月動完手術不出早操,每天給我倒水,等我做完早操回來喝。你幹了啥?”

說到這個霸爺也很氣。陸一那兩星期早操都留在教室,趁著班上沒人擠著的時候去打水,一杯自己喝,一杯給李狗。當時霸爺看見了,便厚著臉皮說:“陸神,你以後也幫我倒一杯唄。”

陸一還沒開口,李狗跳出來反對說:“陸神在養病!你怎麽好意思的?你沒手沒腳啊?”

“還說我,你不也天天讓陸神給你打水。”成霸業無語道,“你最沒資格說我沒手沒腳吧?”

陸一訂正完手頭的錯題,對霸爺說:“別吵了,以後要是早操時間我去打水,我就也給你打。”

成霸業喜滋滋地坐回位置,以為要過上不用排隊倒水的好日子了。結果,從第二天開始,陸一正常出操了,換成李非瑉每天排隊打水。差遣李狗,想也不要想,霸爺每天苦巴巴地看著後桌兩個人莫名自帶你儂我儂的氣場,不明白為何生活只對他如此殘酷。

“那你們去不去啊?”等李狗倒完水回來,霸爺轉過來問。霸爺的哥哥這周五計劃向他女朋友求婚,為了制造驚喜,需要一些人來當群眾演員配合。哥哥讓霸爺找幾個哥們兒來幫忙,霸爺便當起說客,想攛掇李狗和陸神一塊。

“他去我就去。”李狗一邊找下節課要用的練習冊一邊說。

“小黃書你昨天不是借給陳元了嗎?”陸一撐頭看著,察覺出李狗想找什麽,悠悠開口。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李非瑉沖陸一咧嘴一笑,向著隔了個走道的陳元說,“元兒,把小黃書還給我,下節課要用了。”

“誒喲,那陸神你去不去啊?”成霸業又眼巴巴地望向陸一。

“我?我也是。”陸一指一指李狗,“他去我就去。”

“合著你們是夫妻檔?還非要打包出售?”成霸業一錘定音,“那就都去,說定了啊!”

聽到夫妻檔,李非瑉有點心虛地瞄了陸一一眼,陸一表情十分認真地換筆芯,然而不知為何,包裝粘黏的地方十分難撕,陸一鼻子都快碰到筆芯袋了,還沒能打開包裝。李非瑉沒吭聲,默默趴到桌上。

喜歡陸一這件事,李非瑉認認真真想過。但這比任何一個問題都要難,他想到今天也沒想出結果。喜歡一個人本身就是無解的,一個人無法控制自己愛上誰,也無法控制自己不愛誰。

他曾經偷偷摸摸地上網搜索,越了解越心慌,半夜三更下了個同志交友軟件,想親自看看這個群體,繞了幾個彎才用自己沒人知道的小號郵箱註冊了。他想問問這些所謂“同道中人”,他們算怎麽回事。他們是正常人嗎,大家怎麽看他們,他們有愛人嗎,能結婚嗎。然而他一個問題都沒來得及問,就有人向他say hi——伴隨著自拍的裸照,問他約不約。李非瑉一片空白的感情史沒有預料到這樣猛烈直白的開場,他手忙腳亂地把軟件刪除了,心想,我跟這群人明明不是一類人。

他找錯了地方。這世上當然有專情低調的同志,但太低調了,他狹隘的社交圈裏根本找不到。能看得見的,活躍在交友網站上的,是另一群狂歡的人,給眾人留下的是“濫交”的偏見。

然而李非瑉想靠近陸一。

少年對少年的愛意與少年對少女的愛意並無什麽不同。因為太年少,愛戀中總是摻雜著傻氣。他們沒有山盟海誓的機會,也沒有正大光明談戀愛的契機,所有的喜歡都隱藏在只為你一個人排隊倒的一杯水裏,為了不讓你多心給周圍所有人都送了其實只想給你的聖誕巧克力裏,做完早操假裝累死扶住你的肩裏,還有因為讓自己浮想聯翩而不敢面對你的玩笑裏。

對陸一來說同樣如此。因為都是男孩子,動手動腳更為方便,他反而更要克制,生怕引起李非瑉的懷疑,永遠失去眼前人。他如履薄冰地避開所有可能暧昧的場景,在李狗嘴賤的時候先裝模作樣地勾拳。

惱羞成怒的重點從來不是怒,而是羞。

少年之間的關系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因為自己的心虛,忽視了對方閃爍的眼神。

每一天都欲言又止,心動地幹幹凈凈。

大禮堂裏人滿為患,不停有班級進場。距離元旦文藝匯演還有半小時。

“高三不演出嗎?”霸爺問。

“高三就沒演出過吧?”李非瑉說,“能讓他們看就不錯了。”

“你們倆相聲行不行啊?都沒在班上表演過。”痘哥坐在前一排,回頭問。

李非瑉根本不想背詞,於是借鑒了 “新聞聯播”的表演形式,他和陸一將扮作校園電臺的主持人,通過播報洋蔥新聞來調侃學校。他跟陸一私下排練過幾次,都覺得對著稿子念出不了問題。地中海光看稿子就笑得直抖,說:“你們這個節目應該是最有意思的。”

“李非瑉,陸一,你們這會去後臺。”文藝委員打著麻花辮,穿著一條民國學生裙走過來——十六班統一穿的民國裝。

霸爺陰陽怪氣地吹口哨——一中女生校服也是褲子,難得看到這麽多穿裙子的女孩,班上男生都有點騷動——很快被文藝委員瞪了一眼。

學校的合唱是按班級從前到後的順序,合唱之後插播一個小節目,小節目的順序則是班級號從後往前。於是李非瑉和陸一的節目在很前面,他們便要早早去後臺候著。

同時候著的還有一對小情侶,待會要表演男女對唱。小情侶的身份是李非瑉看出來的。後臺人來人往有些混亂,主持人在遠處化妝,不停有學生會的人來通知瑣事。男生和女生站在極偏僻的角落,與李非瑉和陸一只隔著一層舞臺布,但那兩人都沒發現有人離他們這麽近,還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男生說:“我有點緊張,你能不能鼓勵鼓勵?”

女生問:“怎麽鼓勵啊?”

“比如…kiss?”

李狗聽到這裏開始對陸一擠眉弄眼,陸一一把扯過李狗胳膊,走遠了幾步,防止那對小情侶出來尷尬。

“哇,現在高一的畫風這麽開放?這套路厲害了!”李狗稱嘆道,“果然一代更比一代強。”

“你倚老賣老個什麽勁?”陸一無語地低頭理自己的民國小西裝。

“我待會表演也緊張,你有沒有鼓勵啊?”李狗笑瞇瞇湊上去。

“怎麽鼓勵?”陸一聯想到剛剛對話裏男生要kiss,不知道李非瑉會說什麽,莫名緊張地把手插到口袋裏。

燈光師傅為了試光,將舞臺所有燈光全部打開。校領導拿著話筒安排後進場的班級就座。陸一的臉一瞬間被遺漏過來的光照亮,濃密的睫毛在顫抖。

六一長得真特麽好看,李非瑉心想。他屏住呼吸,忽然不好意思插科打諢了,本來想調戲的話慫了回去,在心跳加速中,結結巴巴地說:“比如…打我一頓”

陸一:“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