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瑉感覺自己從來沒有睡得這麽沈，這麽香。他陷在一個迷迷糊糊的夢裏，走在一條軟綿綿的路上，忽然感覺自己頭一沈，腦子先於身體清醒。

他睜開眼，看見陸一沈靜的眼神。

“到哪了？”

“下一站換乘。”

李非瑉扭扭脖子，覺得自己醒得很及時。算一算也才睡了十五分鐘，卻跟睡了兩小時似的滿足。

兩個人都沒什麽勁，後來的一路都沒說話。李非瑉下車的時候對著車廂象征性地揮揮手：“明天見。”

陸一背靠著車廂中間的柱子，淡淡地笑了。等到地鐵再往前開了一站，他下車走向對面，重新坐回反方向的列車——他其實早該下車了。

“讓我先補個覺！”李非瑉一回家就急吼吼地沖進臥室。

“把你衣服脫了再睡！不然醒了著涼。”常雲跟進來看見李非瑉已經趴到床上，心疼道，“說好去接你的，你偏不要我接，說自己回來，一天天瞎折騰。”

“我陪同學呢。”李非瑉頭悶在枕頭裏嘟囔道。

“男同學女同學？”常雲警惕地問。

“男的男的！我同桌！”李非瑉不耐煩地扭進被子裏。

常雲臉色緩和了些，伸手給李非瑉脫外套：“穿著外套睡覺不難受嗎？”

李非瑉猛地坐起身，無奈地說：“母後，我高二了，我能自己脫，而且男女授受不親！”

常雲笑著往外走：“好像我稀罕給你當牛做馬似的！還男女授受不親！你小時候不是我給你把屎把尿的嗎？我是你媽！”

李非瑉又在被窩裏迅速蹬掉褲腿，大聲說：“好啦！你就當我心疼你，沒讓你起早去接我！現在讓我睡個回籠覺吧！”

“小王八蛋！”常雲笑一笑把門輕輕帶上了。

賢賢：六神！下周日本市“coder的詩”那個展覽你聽說過嗎？你去嗎？

賢賢：六神！你要是去的話能給我直播嗎？我去不了，但我好想去啊！我聽說周大牛也會去！

賢賢：六神，看到了回一下。

陸一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變黑，他試圖爬起身，渾身骨頭都跟長了刺似的，每一步都像在走指壓板。他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揉了揉自己亂成雞窩的頭發，煩惱劉海有點紮眼睛。

陸俊還沒有回來，做飯的阿姨也請假了。陸一在外賣軟件裏看來看去，對什麽都沒胃口。到廚房搜羅到一袋泡面，所有調料包一股腦倒進碗裏，放滿水就扔進微波爐加熱。

他靠在冰箱上等泡面，抽空回了賢賢的微信。

六一：不好意思，我剛睡覺呢。

賢賢：沒事沒事[憨笑]

六一：我可能不去吧，下周日我有集訓。

賢賢：哦哦。還是先謝謝你。哎，真可惜，所有喜歡coding的人應該都去啊！

六一：再說吧，之前那個攻略好用嗎？

賢賢：好用的，佛擋殺佛，人擋殺人。今天一塊打傳奇嗎？

六一：不了，我們學校這周暴走，我有點累，晚上得繼續睡。

賢賢：你一中的？

陸一聽到微波爐“叮”的一聲，先去把泡面端到桌上，再看手機，賢賢已經又發了一條。

賢賢：沒別的意思哈！我知道的昨天遠足的只有一中。我好幾個基友都在一中來著。

六一：嗯。

陸一不再回覆，狼吞虎咽地專註吃面，家裏真安靜，只有他吸溜面條的聲音。他拿手機看了一會游戲解說的視頻，感覺很沒意思，鬼使神差地點到了班級群，從群名單裏從上往下找，找到群名片是李非瑉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兩遍，點了“添加到通訊錄”。

那邊反應很快，迅速通過了好友。

Kjju6y3qr4f：？？？

六一：我是陸一。

Kjju6y3qr4f：喲，同桌。啥事？

陸一心想，其實沒啥事。然而李非瑉既然這麽問，弄得他好像必須要找個事。

六一：我忘了我們這周化學作業。

Kjju6y3qr4f：這周沒化學作業啊，你忘了嗎？長征，所以只有語數英布置了作業。

六一：哦，謝謝。

想了想，陸一還是沒忍住問：你微信名什麽意思？跟亂碼似的。

李非瑉發來一連串大笑的表情包：我網名是我們家狗踩鍵盤踩出來的，我就全用的這個。

陸一真心實意地發了個白眼過去，給李非瑉改了備註：“狗踩的”。他撐著腰回到自己房間，在床上輾轉反側，默默追加了一條微信：你腿怎麽樣？還好嗎？

然而李非瑉不知道幹啥去了，這次沒有秒回。

陸一打開微博，刷一會重點一次微信，生怕微信抽風，自己不能即時看到李非瑉的回覆。重覆了幾次，陸一楞了，他盯著天花板，心想，為什麽自己非要即時回李非瑉，李非瑉也沒秒回自己啊。想來想去，陸一心說，因為我是個五講四美的好少年，秒回微信是信息化時代最基本的禮貌。

這個理由迅速說服了他，等到通知欄跳出通知有一條未讀微信時，陸一迅速戳進微信。

狗踩的：我腿？依然一米八，大腿強健，小腿筆直，有著男神該有的樣子。

陸一這次連白眼都不想回覆，心想，這種傻逼有什麽好專門問的。悶悶地把手機一塞，不再看了。

周一的一中果然暈了一片。每個在走路的人都仿佛傷員拖著病腿，尤其上下樓梯，哀鴻遍野。

下了早讀，李非瑉去了一趟廁所，回到位子上笑得跟智障一樣：“霸爺這個弱雞，剛剛跟我嘚瑟他走路腿不抖，轉頭撒尿就腿抽筋，差點尿在旁邊同學鞋上。”

高中男生就容易被這種低俗笑話逗得要死要活，這會全無情地嘲笑，等故事的主人公待會回教室。

陸一嘴裏一直叼著一包袋裝奶，小口地吸著。看到李非瑉坐下，摸摸書包，又拿出一袋，扔到李非瑉桌上。

“幹嘛？”

“早上多拿了一袋，我喝不下，給你喝。”陸一看一眼黑板側邊用粉筆寫的今日課程表，拿出下一節課要用的課本，想想補充說，“補鈣的，不容易腿抽筋。”

李非瑉根本聽不得腿抽筋三個字，這會又哈哈大笑起來：“那不該我喝，得給霸爺喝。”

“那你給霸爺喝吧。”陸一頭都沒擡，抽出英語書，抽空記詞組。

果然李非瑉腦子不帶彎，等霸爺垂頭喪氣回到位子上的時候，立刻把牛奶拋過去：“接著！賞你的！”

“謝謝官爺！”霸爺捏著嗓子喜滋滋地說。

陸一沒來由地生氣，心想，我是個傻逼嗎？我在幹什麽？

他就這麽生著誰也看不出的悶氣，持續到第一節 數學課快結束的時候。地中海講到一題超綱的習題，習慣性地提問陸一：“陸一，這道題你有什麽思路？”

擱平時陸一大概能說出個三四五六，今天卻莫名走神，甚至不知道地中海在說哪一題。他站在位置上沒說話。

李非瑉以為陸一不會這一題，興高采烈又意味深長地對著陸一挑了個眉，意思是：你也有今天。

陸一全看在眼裏，心想，確認了，我特麽就是傻逼，李非瑉這種人有什麽好格外在意的。

於是他跟地中海說：“老師，這題我不會，李非瑉會。”

地中海沒有為難他，點頭讓他坐下：“李非瑉，你來說說。”

李非瑉傻眼了，人在教室坐，鍋從天上來，他雖然對陸一不會這一題感到意外，也有點幸災樂禍的小嘚瑟，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會。他們倆數學再好，作為高中生，對於嚴重超綱的內容，要在短短時間內想到解法也有點難。李非瑉也不覺得丟臉，反正他看出這題肯定不會考，於是落落大方地說：“我也不會。”

地中海說：“這題雖然超綱，但思路很有趣，有值得舉一反三的地方，所以我在這裏也講一講，聽得懂的就聽，聽不懂的就算了，不用糾結。”

鮮少有人覺得陸一需要人陪。他爸媽從小教育他要獨立，為他能夠不給父母添麻煩而自豪，又因為他是個男孩子，不願慣壞了，所以陪伴很少。他從小到大的課餘時間都被編程占據，自己的愛好也都是宅在家就能完成，沒有幾個正經朋友常年鬼混在一起——也就高遠航常年聯系，還不常碰面。因而對於李非瑉昨天默認他需要人陪著感到十分新鮮，新鮮之餘有一點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感動，他像生物實驗課上向著肉汁跑的草履蟲，本能地向李非瑉靠近，把善意拐了一百零八個彎，笨拙地示好。可惜李非瑉此人十分粗線條，他昨天的舉動純粹出於好心，換成別的人他大概也會這麽做——如果對方跟陸一一樣好看，且他恰好知道對方爹不疼娘不愛。

陸一自己生了悶氣，又自己把自己開解了，一旦想明白李非瑉就是個傻逼，也就沒什麽好氣了，反而覺得自己對李非瑉另眼相看的舉動很愚蠢。

他們依然是和睦的同桌，在結伴去食堂的路上，一邊腿疼得齜牙咧嘴，一邊假裝三十公裏不算什麽，帶著十噸重的偶像包袱，談笑風生。

陸一要參加今年的保送生考試，所有的周末與晚自習都被競賽培訓占滿，不是在機房就是在去機房的路上，一周來除了上課竟也沒怎麽見到李非瑉。當然，李非瑉自己也在準備數學的保送生考試，跟陸一一樣，一下課就不見蹤影。

陸一對自己的水平很有信心，如果不是因為他高一的時候沒有拿到學校分配的名額，也許他高一就考了。他積極地參加信息學的課程，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他嫌教室熱，機房裏常年十幾度的氣候才是他的宜居環境。

周日中午，他從機房出來準備去小超市買點水，一進門正撞見李非瑉單肩挎著包要出來。

“你去哪？”陸一問。

“我們老師下午有事不講課，所以我們班放學了。”李非瑉停下腳步，“我打算下午去看那個什麽coder詩人的展覽。”

陸一有些吃驚地問：“你對這展覽居然有興趣？”

李非瑉撓頭說：“互聯網時代嘛！你去嗎？”

陸一本來不想去，忽然心裏一動，說：“去。”

李非瑉問：“你下午不上課？”

“我們也是自由coding的時間。我給老師發個短信就行了。”陸一水也不買了，一摸口袋，鑰匙錢包都在，連機房都懶得回，“現在就走吧。”

“你怎麽比我還積極。”李非瑉笑，“那趕緊坐地鐵吧。”

“爸爸請你打車。”陸一跟李非瑉已經走到校門口，陸一伸出手攔了一輛出租車，靈活地鉆進去，“來不來啊？”

李非瑉也跟著一屁股坐進去：“師傅！去市中科技館！”說完掏出自己的包：“看，我帶了話梅，奶糖，水，錄音筆，還有充電寶。小爺真是應有盡有。”

陸一點頭說：“對，你應有盡有，連病都有。”

李非瑉噎了一下，憤憤不平道：“你等著！小心我半夜想好怎麽回擊，發微信騷擾你。”

陸一笑著說：“本來就是，你去看展覽，又不是去春游，你帶話梅幹什麽？”

李非瑉想想也笑了：“我就是看著饞了，剛剛沒忍住買了。這會想想是很奇怪。”

兩個人一路扯淡，等到展覽館的時候心情都很愉快。然而檢票進去之後，李非瑉的笑容就被不耐煩代替了。

陸一順著李非瑉的表情看過去，一個秀氣的女生走過來：“李非瑉，你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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