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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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元旦次日,錦州淪陷,關外要地盡失。

此時的哈爾濱城內外人心惶惶,無論窮富都在想方設法地往外跑。

一月二十七日,王家終於把所有的生意、地產都收拾停當。於是幾輛大大小小的馬車一起上了路,準備離開這座小城,一路向南,再借水路前往山東。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一月二十八日,關東軍第三旅由長春進犯哈爾濱。

那一天冷到了零下三十度。嚴寒封鎖了大地,寒風呼嘯著卷起片片飛雪,刮得人臉生疼。

日軍的裝甲車和炮彈轟鳴作響,驚了馬兒翻了車,王家和司馬家的家當也散落了一地。

混亂之中,司馬昭咬了咬牙,一把抱起了司馬攸,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安世!”司馬昭的聲音穿過了寒風,“帶著季彥,逃!往南邊逃!”

“爹!那你怎麽辦!”司馬炎慌張地大吼著。

司馬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又有些遙遠:“我們分頭走,不要擔心爹。等到了山東,我們再匯合……”

然後是司馬攸的聲音。“哥,你放心,我跟著咱爹一起,沒事的。”

風雪一時間變得大了,迷蒙了司馬炎的雙眼。等他平靜下來時,發覺自己的淚水已經糊滿了臉頰,被風一吹就結成了冰錐,揪不揪下來都是鉆心的疼。

日本人的裝甲車似是跑得遠了,然而時不時地還會有炮彈的碎片從天而降,激起一陣雪舞。

馬兒跑了,車子翻了,唯有靠著雙腳前行。司馬炎緊緊地牽著裴秀的手,在漫天的風雪和戰火中一刻不停地奔跑著。

這是除了那次“意外”之外兩人最為親密的接觸了。然而司馬炎並無多少歡喜,因他滿心只想著快些逃出這茫茫雪原,到那溫暖、安全的地方去。

不知跑了多少時候,裴秀忽地一個趔趄,倒在了雪地裏,咳得更加猛烈了。

司馬炎急忙停下來查看他的情況,卻無意中摸到了滿手的血。

“少爺。”裴秀的聲音平靜而虛弱,“抱歉,我可能沒法和您一起去山東了。”

“先生說什麽胡話!”

司馬炎手忙腳亂地用衣袖去拭裴秀胸前的血,然而那片鮮紅面積愈來愈大,血液洇濕了裴秀的衣襟和他的衣袖,又有那麽幾滴血落在了潔白的雪地上,像是開了一朵朵的罌粟花。

“先生,我們到背風處,我來生火,會暖和一點,”心急之下,司馬炎胡言亂語了起來:“您生病了,可帶了藥在身上?……火一生起來,我就化了雪水,給您吃藥用……”

“少爺。”裴秀無力地擡起一只手,打斷了他的話。“不必為我費神了。”

他掙紮著起身,卻又無力支撐,慌得司馬炎急忙把他抱在了懷裏。

如今也顧不得是不是越界了。司馬炎想。

“呵。”裴秀忽然輕輕地笑了。因得方才嘔血的緣故,他的面色蒼白,然而這笑容卻似春日消融了冰雪,溫柔和煦。

司馬炎的手臂不由得又緊了緊。他只知裴秀身體單薄,卻不知已經單薄到了如此程度。昔日的裴秀雖然瘦削,身姿卻挺拔如流雲秀木;如今,這流雲秀木卻成了一株枯樹,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那脆弱的脊骨。

他不由分說地站起身,抱著裴秀向背風處走去,動作輕柔而小心。

裴秀忽然從他的懷中悠悠地發問:“少爺可還記得那年的藍色錦囊?”

司馬炎一楞。“當然記得。”

“那錦囊裏,裝的就是阿芙蓉。”裴秀的聲音愈發虛弱,“我年少輕狂受人蒙蔽,染上了這煙癮,就再也沒好過。如今這般下場也是我的命,怨不得別人。”

他每說一句,唇邊都會沁出一抹血絲,看得司馬炎心痛不已。

“先生,您別說了!別再說了!”

裴秀似乎也說得累了。他從懷中靠近心口的位置摸出了一個包裹嚴實的布包,抖抖索索地放在了司馬炎的手中。

他的聲音逐漸微弱了下去。

“我這一生最幸運之事,就是進了司馬府,給少爺做西席。”

“我忽然想起,我幫少爺取了表字,自己卻好像從來沒有稱呼過那兩個字。”

“容我最後僭越一回吧。”

他擡起手,示意司馬炎附耳過來。司馬炎聽話地照做了。

“安世,好好活下去。”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司馬炎,眼神溫柔清澈,而眼中的光卻漸漸黯淡。最終,他閉上了眼睛,被司馬炎握住的那只手驀地滑落。

司馬炎驚慌地睜大了眼睛。他顫著雙手抓住裴秀削瘦的肩搖晃著,無聲地哭泣著。他忽地想起學校裏教過的急救方法,於是不管不顧地將自己的雙唇印在了對方的雙唇之上。

他努力地向裴秀的口中渡著氣,滿心只想著讓懷裏的人醒過來,再看一看他,對著他笑——當然,哪怕只是單純地醒過來,哪怕什麽都不記得,都不要緊。

這個算不得親吻的吻讓司馬炎的嘴唇也沾了血,口腔中充滿了鐵銹的味道。裴秀的嘴唇依舊柔軟、尚有餘溫,可這溫度也在凜冬的寒風中漸漸冰涼、僵硬,再也暖不回來。

“先生,您醒一醒,您醒一醒啊……”

“我還有很多很多話,都沒來得及和您講。”

“如果我能早些發現您的心意……”

“裴先生,我看見前面似乎是國軍的駐地。”

“我走不動了……”

在民國二十一年的除夕,駐守熱河省的東北軍某部巡邏兵撿到了一個昏迷在地的年輕人。

那個人背上背了一具僵硬多時的屍體,懷裏藏了一個包裝嚴實的布包,裏面裝著一支有點磨禿了的狼毫小楷,一支銀白色的Parker鋼筆,還有一張極為詳盡的、手繪版中華民國疆域圖。

那年輕人醒來後,瘋了似的尋找著那個布包,又瘋了似的抓著人問他的先生怎麽樣了。

“你是說那具被你背了一路的屍體嗎?放心吧,我們已經將他好生葬了。”

那年輕人聞言,連著三天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軍中諸人只當他受了刺激,頗為憐惜地傳起了閑話:“看起來好好的人,怎麽就傻了呢?”

三天之後,他向長官申請投軍,得到了批準。

且說這支部隊後來輾轉於各個戰場,一路向南又向東,打跑了日本人,卻敗給了紅色軍隊。

然而不論在哪個戰場,某個叫作“司馬安世”的名字都讓人聞風喪膽。

☆、尾聲

五十五歲的司馬炎再次睜開了眼睛。

年輕的護士小跑著過來問他:“將軍,您感覺怎麽樣?”

他擡起一只枯瘦的手,輕輕地搖了搖。“我沒事,”他聲音嘶啞地說道,“小楊你先下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待著就好。”

“那,我把電視給您打開?”

“嗯,有勞。”

小楊麻利地打開了電視,又貼心地給他蓋了一條格紋羊毛毯。

電視裏,操著一口閩南話的評論員正大談特談著“國軍F-104戰機擊落2架共軍米格19戰機,所以是2:0,國軍勝”。

司馬炎心不在焉地聽著那評論員大放厥詞,眼皮不由得又垂了下來,在輪椅上打起了盹。

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看過雪了。然而這次在夢裏,他再次見到了那年的東北飛揚的雪,夢到了他拉著裴秀一路奔跑的場景。

在他的夢中,他一直緊緊地攥著裴秀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過。夢裏的裴秀也沒有大口地嘔血倒下,而是平安地和他一起到了山東。

他夢見自己依舊是投了軍,只不過一直和裴秀一起。他帶著兵,裴秀便做參謀;國軍雖然依舊退守到了這孤島,他卻並不像如今這般孤獨一人了卻殘生。

他忽而又夢見自己回到了年輕時的樣貌。

那個清瘦單薄的、背對著他澆花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不同的是,這一次花盆裏種的是一株接骨木。

他輕喚了一聲“裴先生”,那人便轉過了身來,眼中似有波光流動。

他靜靜地望著面前如初見時一般年輕俊秀的裴秀,喃喃地說了一句:

“裴先生,我夢見自己變老了。”

夢裏的裴秀對著他笑了笑,向他伸出手。

司馬炎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

等到小楊再次回轉來的時候,她發現歪在輪椅上打盹的司馬炎已然沒了呼吸。

臺灣天氣溫暖,元月無雪。

此時是民國五十六年。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1.天地良心,我是愛著季彥的。雖然我這次捅了刀。然而,清明節嘛!

2.關於題目,直接拍上鴿總的原話:“安世活著,裴秀才有安世。如果安世死了,他無依無靠還嗑藥,也無路可走。所以不如讓安世活著。成全裴秀的安世,也成全未來的司馬安世。”

3.為了讓季彥開心,沒有給tali會會任何出場機會。

為了防止混邪蜘蛛網,沒有給琇琇出場的機會。

反正都AU了我就自由放飛了……!大家不要怪我QA□□□□

4..阿昭和桃符的結局沒有寫,因為沒想好……在原大綱裏,父子倆一起撲街了……

感謝看到這裏的大家,比個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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