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暮春三月,柳絮飄飛,日光剛剛好。正是玩耍的好時光。

十四歲的司馬炎跨坐在自家屋後那株高大的榆樹上,一腳踏著軟軟的樹枝,一腳在半空中前後搖晃。他在胸前掛了一只布袋子,興高采烈地從樹枝上往袋子裏捋著榆錢兒,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曲調,聽起來和前不久來城裏表演的戲班子唱的“蓮花落”有幾分相似。

且說這個時節的榆錢兒長得極好,通身翠綠,剝開來還有淡淡的香味兒;拈一片放嘴裏,隱隱能嘗到一絲甘甜,端的是又好吃又賞心悅目。沒過多久,袋子就裝滿了;於是司馬炎沖著樹下喊了一聲,順手把袋子往下一丟:

“桃符,接住了!今晚上吩咐廚房做榆錢餅吃嘍!”

被他喊作“桃符”的小男孩大約四五歲的模樣,正靠著樹幹垂著腦袋打著盹兒。他聽到司馬炎的命令,迅速起身張開雙手去接;然而那只布袋子偏巧砸在了他的頭上,裏面裝的榆錢兒霎時間散落開來,灑得他滿頭滿腦都是——就連那地上也鋪開了淺淺的一層,被那裹著絲絲柳絮的南風一卷,瞬間就飄飄揚揚地往遠方飛走了。

司馬炎見狀,不由得皺了眉頭。站在樹下的桃符仰起臉,看著自家大哥的臉色一點點變黑,立刻嘴巴一癟,哭了出來。

正當司馬炎猶豫著是下去哄弟弟還是繼續捋榆錢兒的時候,他聽見了熟悉的馬車軲轆摩擦院子地面的吱嘎聲。

“不好!老爹回來了!”

慌張之下,他試圖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濃密的樹冠中。然而他忘記了自家父親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更何況桃符依舊站在樹下抽著鼻子哭;於是在“籲——”的一聲之後,他很快就聽見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司馬炎!給老子從樹上下來!”

司馬炎撥開榆樹的枝椏,心驚膽戰地向樹下望去。

站在樹下的男人四十上下年紀,高大俊朗,皮膚微黑,衣著富貴,氣勢頗為威嚴;此時,他正一臉怒氣地盯著司馬炎藏身的位置,又吼了一句:“小兔崽子今天又沒去學堂是不是……痛快兒地、麻溜兒地給我下來!我數三個數,一——二——三!”

男人甩了一下手裏的馬鞭,鞭子劃破空氣的聲音在這院子裏頗為響亮。一旁的桃符聽到這聲音,哭得更兇了;他眼淚汪汪地仰起頭,與司馬炎四目相對,目光裏滿是委屈。

見此情景,司馬炎不情不願地從樹上滑了下來。他耷拉著腦袋,步履緩慢地蹭了過去,然後便驚恐地看到自家父親沖著他揚起了手,似是要賞他一座五指山。

他閉著眼睛等著臉頰傳來的疼痛,卻只感到後腦勺被輕拍了一下。

“不愛去學堂,以後就不用去了!”男人的語氣豪爽中帶著一絲寵溺,“我司馬昭的兒子,以後就在家裏讀書罷!來,見過你們的新先生……”

他收起馬鞭,朝著馬車的方向揮了揮手。車夫識趣地撩起了簾子,向著裏面的人說了句“請”。

司馬炎拉著桃符的手,沈默地望著從青篷馬車裏走下來的人。那是個年輕俊秀的男人,大約二十餘歲的模樣,穿了一身舊馬褂,衣襟處縫補的痕跡依稀可見。他的面色略顯蒼白,眼尾略微上挑,隱隱帶著一絲傲氣,神態卻是溫和謙遜的。他的身形雖然消瘦單薄,但是很端直,像是東北常見的白樺那般素淡、深邃。

他上前一步,向司馬昭微微欠身致意。風吹拂著榆錢兒簌簌地落下,也落了數片在他的鬢發間;然而他似乎並不在意,轉而向一大一小兩個男孩子開了口。

他的聲音清澈透亮,如同靜靜流淌的阿什河水般,波瀾不驚。

“裴秀見過炎少爺、攸少爺。”

***

五十五歲的司馬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擡起一只枯瘦的手,握緊又展開,不甘心地在眼前晃了晃,直到完全確認這只手目前的模樣才是真實的。

因得未戴老花鏡的緣故,他眼前的風景模糊成了一片,卻依舊能辨認出是他所熟悉的療養院的花園。

這裏幾乎一年四季都吹著暖風,卷來潮濕的海洋氣息;不必入春,花園裏的郁金香便已綻放了絢麗的色彩。然而這園子裏並沒有高大的榆樹、飄落的榆樹錢兒,更沒有那個清秀單薄又端直如樺樹的身影。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過去的種種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

於是他終於想起在那個春日的傍晚,自己並沒有吃到心心念念的榆錢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