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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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順著高建峰的目光回望過去, 也微微怔忡了一下。

高克艱可真是神通廣大,居然連這麽個偏僻的小醫院都能找得見。夏天回頭的功夫, 滿腹肚腸又彎彎繞了好幾圈——值此良機, 是不是應該刷新一下老高對自己的好感度?

按說照他一貫的風格,早該想到悄悄放消息給高克艱,好教他親眼來見識一下什麽叫不離不棄, 什麽叫死生契闊。但這些天來他一顆心全撲在高建峰到底得的是肺炎,還是非典型性肺炎上頭,根本就沒工夫再去思量其他。

現在人找上門了,夏天瞥一眼高建峰欲言又止的形容兒,立刻全明白了, 把自己手機往高建峰懷裏一塞,一個箭步躍到門口, 啪地關上房門, 跟著哢噠一響,直接上鎖了。

門外的高克艱:“………”

合著老子專程趕來看兒子,還沒等說上句話呢,就被這小子給拒之門外了?這是要造反吧!

高克艱瞬間怒氣上頭, 直想一個電話叫他的兵來把病房給連鍋端了,恰在此時, 電話就響了, 他按下接聽鍵,劈頭就問:“怎麽回事?”

說話的人卻不是高建峰,而是他此刻正十分懶得搭理的“那小子”。

“叔叔, 建峰需要隔離觀察,現在不適合探視。”夏天不緊不慢地解釋,“為了您自身安全考慮,還是暫時別進來了。有什麽話,您和他電話裏說吧,他目前情況穩定,我已經把他的病歷給專家看過了,十有八九應該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您不用太擔心。”

說完,夏天沒給高克艱開口質問的機會,把電話遞還給了高建峰。

他很知情識趣地挪到了靠窗的地方,當然了,房間沒多大,在哪兒都能聽得清,何況高克艱那嗓門,一聽就是典型的高血壓患者,聲如洪鐘,振聾發聵。

“電話不接短信不回,你多大人了,不知道家裏人會擔心?簡直混賬!剛才那家夥說的是真的?還有,等會你跟我辦轉院………”

聽語氣是有點急了,大約還是上歲數了,難得這麽絮叨,高建峰笑了一聲,打斷他:“我沒事,燒退差不多了,咳嗽也快好多了,死不了。”

夏天在一邊站著聽著,挑了挑眉。他有點不大滿意高建峰成天把生死掛在嘴邊,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至於就活夠了嗎?甭管是灑脫裝也好,為掩飾也罷,反正這麽嚇唬親爹可是夠沒溜兒的。

高建峰倒不是沒遛,敢“大放厥詞”主要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感覺明顯好轉,他主觀判斷應該已無大礙,而除此之外,還因為他是經歷和直面過死亡的人。

當年那一場洪水,他親眼目睹許多失去家園流離失所的人,也親眼見過幼小的孩童被漩渦吞噬,更親眼見證了以血肉之軀築起堤壩,待到洪水退去,自己卻倒在滿目瘡痍下的戰友犧牲的全過程。

死去意味著什麽,在那之前他還真沒有概念,他無法想象頭天晚上還和他開著玩笑的憨厚青年,幾個小時之後突然間沒有了言語,安靜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白布。

在純潔無暇的遮蓋之下,是今生今生,彼此再也不相見。

那段時間,他曾無數次地想起過母親留給他的信,也終於弄明白了,原來無愧於心是一件多麽不容易做到的事——不甘也是一種愧。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對夏天說自己沒那麽脆弱,可他何嘗不知道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面對脆弱,除了用嘲諷輕蔑的態度,他實在想不出更能給自己增添勇氣的辦法了。

高克艱被他的無所顧忌弄得氣血上湧:“好好的,弄成這樣,你讓那家夥開門,我要進去看看。”

高建峰氣定神閑:“爸,你是醫生麽?不是的話你看有用麽?你要實在想看,這是一樓,你繞道窗根底下看一眼得了,我真沒事。你年紀不小了,免疫力已經不能和年輕人比,萬一被傳染上呢,不是害了阿姨和小遠?行了,你早點回吧,我從現在起,保證每天一早一晚給你電話短信晨昏定省……”

“混蛋!”高克艱發現兒子鐵了心不開門,禁不住一聲怒喝。

高建峰頗有先見之明,早在他爸開吼之前,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了點,一面想老高罵人可真夠實誠,每次都得把自己也一塊罵進去才舒坦,耳聽著高克艱喘了有五秒鐘氣,忽然說:“你把電話給那小子。”

兒子談不攏,兒子的“情人”只能更加談不攏,夏天態度也很堅決:“叔叔,您能得對家人負責吧,新聞您也看了,現在凡是發熱都要先隔離觀察,這家醫院還能把您給放進來,已經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了,您趕緊回去,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外人隔著一扇門,說會照顧好自己的兒子,他卻連面都見不上,高克艱心裏憋屈得慌,可又不得不承認,姓夏的那小子說的都對,他有妻子、有小兒子,所有這些都成了他的顧忌,讓他喪失了原本該有的魄力。

“你不怕嗎?”高克艱冷靜下來,波瀾不興地問夏天。

夏天之前一直在等這句話,只覺得胸中有無數可歌可泣的句式正排著隊的等候被脫口道出,然而真被問及的一剎那,他卻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心如止水般的平靜。

“我只有他,所以不怕。”

高克艱:“…………”

這是被挑釁了?他做父親的,的確不止有高建峰這一個兒子,且因為寄予厚望,他潛意識裏總覺得高建峰就是自己的翻版,可以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來時的路上,他仍覺得事情不會那麽寸,高建峰就算染病也一定能扛得過去。可事到如今,卻是他自己先怯了。

那道門真能擋得住他麽?如果他想,一腳就能踹開。但面對裏頭那對生死與共的“情侶”,他覺得自己已經失了先機,徹底完敗。

高克艱沈默良久,緩慢地嘆了口氣:“你自己,小心點吧。”

說完這句關懷,他即刻收線了,高克艱倉促地來,又倉促地離開。兒子的病容,他本能的不想多看,還是等到痊愈吧,他再為高建峰接風洗塵。或許自己從前做得太少,或許往後可以多點時間父子交流,至於那個叫夏天的人,高克艱搖了搖頭,雖有一點動容,但並不足以讓他接納,如果兒子能順利度過一這關,他可以選擇眼不見心不煩。

夏天看著老高走出住院部,回首一顧,和床上的病人相視笑了笑。其實關起門來挺不錯,就像二人世界似的,而他剛對老高說的那句話,高建峰聽見了,知道那是一點不花哨的大實話。

之後的白天黑夜,兩個人在隔離的單間病房裏,過出了一種相濡以沫、相依為命的感覺,再從手機裏的短信新聞中,獲取所有有關於非典的最新進展。

又過了兩周,高建峰的燒徹底退了,不靠譜醫院判定他得的是肺炎,拍過片子,炎癥還沒全清掉,得繼續留院再輸液。確定虛驚一場,夏天比病患本人更興奮,一把扯脫高建峰的口罩,玩命似的啃了上去。

高建峰被弄得一嘴濕乎乎,不過鑒於夏天一個多月來鞍前馬後的伺候,他也就不忍心推開了。可親著親著還沒完了,夏某人的手爪子越來不安分,他腦中頓時警鈴大振,心想這要是勾起火可不得了。

“天哥,”高建峰笑著推他,“松嘴了,我可是肺炎患者啊,你註意點。”

“別廢話。”夏天鼻尖蹭著他的下巴,口中含糊不清。

高建峰笑笑:“回家再親吧,就快解禁了,這一個多月辛苦你陪著我。”

“還廢話呢?”夏天往後移了移,橫他一眼,只覺得他瘦得讓人心疼,“回家得給你補補了,不吃回來十斤不算完。”

高建峰面露驚訝:“沒看出來啊,原來你喜歡胖子?”

就高建峰那體型,再長二十斤都算不上胖,夏天搖頭,“你也別吃那麽健康了,回去大魚大肉先走起,你什麽樣我都喜歡,胖點吧,摸著更有手感。”

說話間,指尖從他手背上狠狠一劃,高建峰立馬抖了一抖,“在醫院呢,不要隨便騷擾病人。”

裝什麽正經?!明明眼角眉梢掛著絲絲縷縷的笑,自己先含苞待放上的,還好意思誇口說花骨朵太嫩不禁碰?

“少來,拉上窗簾,誰都看不見。”夏天白他一記,順手輕輕胡嚕了一下他的腦袋。

“哎我這頭可是二十多年沒人敢動了,”高建峰嘖了一嗓子,摸著自己長長了的頭發,“精英的腦袋,打壞了負責賠麽?”

“不負責,”夏天看著他直樂,“我只負責養。養一輩子怎麽樣?以後我的都是你的,你的,也還是你的,行麽?”

如此財大氣粗?!高建峰不缺錢,但架不住還是有點感動,這回自己可賺大發了:“行,不枉我以身相許被你壓,夠本了。”

“說這話虧心麽?”夏天揶揄地笑著,“明明我是操勞的那個,您要麽躺著,要麽趴著,橫豎都不動彈,好意思的麽?”

說完,他又收斂了幾分笑意:“你不用讓著我,真要是想的話,我也可以讓你………”

“不用。”高建峰輕輕搖頭,“你都一輩子養我了,我也願意一輩子讓你上,真的,只要每次都先讓我爽了就行。”

倆人互望著,在同一時間一起笑起聲,然後越笑就越止不住了,活像是兩個剛剛經歷劫後餘生,按捺不住興奮的神經病。

“你不能光想著搞我,得想想搞點正經事了吧?”高建峰恢覆精力,又開始了憂國憂民。

其實不用他說,所謂的正經事,夏天已經著手在做了。

此時SARS的波及面還不至於太廣,完全可以預先采取一些防範措施。夏天先把之前囤著的藥免費捐贈了出去,接著又找到老彭。老彭是XX委員,在場面上,說話比他有分量得多,他用兩個晚上,把能想到的所有治療方案整理出來,交到老彭手上,請他去和專家、官員商議完善,同時也建議政府盡早在機場、火車站等地控制人流、進行現場體溫采集。

蝴蝶效應會造成多大影響,夏天不知道,但僅憑一己之力就想讓歷史的車輪改變方向,那不現實。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其中不乏有功利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有類似於還願一樣的心情。

夏天沒好意思跟高建峰說他曾經暗暗祈禱過無數次,自己不信神佛的形象不好輕易崩塌,但與此同時,他不用問也知道,如果易地而處換成是高建峰,一定會為病患努力做點什麽。

很快,夏天就變成了專家組的成員,開會、討論方案馬不停蹄,期間好不容易才抽出點空閑接了高建峰出院。

大專院校早已封校了,街面上明顯清凈不少,時近仲春,街角的桃花自顧自地盛放著,有種無人喝彩的寂寥。到了家,高建峰想著跟老高說一聲,休整一天再去看他,沒想到卻收到意外的消息。

夏天去沏茶,出來看見高建峰沈默地攥著電話,似乎不大對勁,“怎麽了?”

“老高被調去XX軍區了,應該是他退休前最後一次調動,或許還能升遷吧,”高建峰皺著眉說,“調令兩個月前他就知道了,那次來看我,他就想跟我說來著。”

XX軍區所在地離西京兩千多公裏,堪稱鞭長莫及,倒讓夏天覺得有點竊喜,但看高建峰看上去不怎麽高興,他也就沒太敢把這份“喜”流露出來。

“什麽時候走?”夏天問。

“挺急的,後天的車,”高建峰咬著唇,搖了搖頭,“這要是我不出院,還趕不上送他了。”

“服從命令聽指揮,這道理你不是都知道。”夏天想了想問,“你弟要上學肯定不能去,你阿姨呢?”

“也不能去,”高建峰說,“她有工作呢,那邊也沒地兒接受一個大主任,所以我爸是自己一個人走。”

或許年輕點還好說,畢竟是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高建峰輕輕嘆口氣,沒再吭聲。

夏天看著他,並沒忽略他剛才的用詞,“老高”都替換成“我爸”了,足見還是惦記,“那經常去看他吧,周末飛過去也挺方便的,你是該多陪陪他。”

愛人這麽大方,肯把周末時間讓出來?高建峰剛有點感動,就見夏天沖著他一笑,“是我陪你一起,我不會浪費寶貴時間的,再說經常在他眼前晃晃,也好讓他早點習慣。”

話是這麽說,之後夏天也跟高建峰一起去送了高克艱,可惜還沒進車站就被攔下了,高克艱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他只想見兒子一個人。

高建峰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窩火,正想把夏天扽進去,卻被夏天笑著把手推開了。

“多大事啊,”夏天一臉雲淡風輕,“人家又沒說讓你跟我分開,算了,還是不給彼此添堵了,我去車裏等你。等會兒你記得讓他按時體檢,藥不能停。”

後來高建峰父子說了什麽,夏天一句沒問。高建峰也沒提,主要是不好意思提——老高的確沒松口。高建峰采取的是非暴力不合作,人家老高就給他玩了一把不激烈但堅決抵制,話裏話外的意思是交給時間,將來高建峰要是遭人詬病,家永遠都會是他的避風港灣,至於說回家,不好意思,一個人回來就好,你那位愛人還是情人的夏先生,老高家暫不受理。

高克艱這尊大佛移駕了,這一年和這一場劫難也算平穩地過去了。老彭不貪功,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已經熬到了拿分紅等退休、享受生活的好年景,看過太多人事變遷,生死離別,更不會計較得失利祿,為順應政府要求,他索性把夏天推了出去,打造成了在非常時期極具社會責任感的良心企業家。

而高建峰拖了一年多的上市計劃,也終於再次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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