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放下電話, 夏天一言不發地上了車,不顧秘書小姐各種不放心跳腳, 堅持帶傷獨自駕駛, 拋下眾人絕塵而去。

打電話的人到底是誰呢?秘書小姐滿腹狐疑,她還沒見過老板那麽凝重又那麽緊張過,可以想見這通電話的重要性, 簡直不亞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了。

只是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主兒之於夏天,可比太上老君要牛逼得多!夏天不信神佛,進廟從不燒香許願,但倘若這位肯讓他拜, 他覺得自己能毫不遲疑立馬納頭就拜。

曾經住在軍區大院近半年,出入無數次, 夏天卻還沒機會踏足過那棟辦公大樓。高克艱把人叫來, 卻沒打算把人請進他的辦公室,只打發夏天去了一樓的值班室。

一個年輕的幹事正在值班,老式辦公樓裏有吞雲吐霧的自在,幹事知道夏天是首長叫來的, 於是客客氣氣遞過一根煙來,夏天搖了搖頭, 笑了下沒接。

眼風掃見了地下堆著的幾個袋子, 裏頭裝著的東西,夏天很熟悉,是他托李亞男給高克艱送去的——目前全球最好的降壓藥, 以及業界權威參與研發,他本人也有參股的調節血脂的一系列產品。

送這些,倒不是為討好高克艱。夏天知道這種討好不會有效,他也聽從了高建峰的話,沒有去找老高,只是花費了點時間精力把東西送到李亞男手上。

當然,說是一點時間精力,其實是整整兩個下午。

李亞男聽聞他和高建峰的事,一時半會兒也覺得難以接受,幹脆拒不見他。身為外科主任,每天來拜訪李亞男的人不斷,有好些還是各個醫藥公司的銷售人員、市場部經理,從午飯時間開始,各色人等就走馬燈似的聚在辦公室外排隊等候接見。

夏天這類級別的人,通常會在飯局上和專家主任溝通,哪兒用得著站在樓道裏候著,何況還吃了閉門羹。李亞男挨個會見來訪者,卻始終不肯見他,直到下班走出來鎖門,也依然像沒看見他一樣,把他晾在那直接甩手走人。

以他今時今日所處的地位,李亞男估摸他受不住在外頭站一下午,何況圈裏那麽多人認識他,光是被人瞧著就夠受了,她不予理會,就是希望夏天能趕緊知難而退。

其實李亞男也不落忍,她對夏天的印象一直不錯,夏天性子沈穩,辦事牢靠,模樣又生得好,又豈會不討長輩女性的喜歡?可突然間,他和繼子搞得關系暧昧,難免挑戰了她脆弱的神經,最關鍵還是老高的態度——死都不接受,死都看不上夏天,她身為繼母,又能從中斡旋出什麽結果?

李亞男陷入了兩難,沒成想第二天,夏天竟然又來了。

還是相熟的醫藥代表不解地說起來,怎麽楚天的老板一個人過來,主任您也不見見他嗎?

開門、關門有著幾秒鐘的時間,李亞男看見夏天筆直地站在自己視野可以掃見的地方,神色平靜,沒有一絲不耐煩,彼此目光相接,他還抽空對李亞男微微點頭笑了笑,那笑容,倒是頗有幾分虔誠的味道。

這……也太讓人無奈了,李亞男到底心軟,想著好歹聽聽這孩子怎麽說,自己晾著人家終究有些過了,等到快下班的時候,她松口把人叫進了辦公室。

夏天把帶來的東西遞到李亞男手裏,他說:“叔叔得堅持吃藥,您是醫生,這點就不用我多說了,藥不必提是我拿的,您一個字都不用說,回頭等吃完了我再給您送。”

李亞男聽得一腦門子官司,這孩子也是實誠,可老高哪是那麽容易騙的?

“你到底想怎麽樣?”李亞男長嘆,“我跟你說,他是不會同意的,這輩子都不會同意!你要是為建峰好,就趁早離開他,這麽下去父子倆早晚沒法相見,真到了那一天,你心裏能覺得安穩麽?”

夏天沒說話,只是擡眸看著李亞男,半晌過去,眼眶一點點紅了,濕潤的眼眸顯得格外澄澈,純良無辜得一塌糊塗,直指人心,讓人莫可奈何。

李亞男最終還是把東西收下了,夏天這才滿意地離開。他自問沒別的招數,全靠日久見人心。所有人都覺得他該離開高建峰,所有人都覺得是他帶累壞了一個大好青年,原罪在他身上,他可以不辯駁,但不能什麽事都不做。

現下果然被高克艱識破了,估計等會又要面對一場難堪的交鋒,夏天心裏七上八下的,惟有硬著頭皮坐在那強撐。

不多時,下班號吹響了,陸陸續續有人走下來,高克艱無聲無息地推開門,對著小幹事點了下頭,“去吃飯吧,我有點事和他說。”

這意思是要征用值班室,年輕幹事有眼力價兒,拿了飯盒悄然退出門去。

高克艱在原地站著,自己不坐,也不說讓夏天坐,瞇著眼打量他良久,才淡淡說:“我告訴過你,我不會同意,今天當著你的面再說一次,連同你這個人、你的東西我統統都不會接受,以後不必費這個心思了。”

迎著冷硬的註視,夏天只覺後背一緊,他可以游刃有餘面對所有紛雜的人和事,如今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卻依然有種忐忑不安感,活像一個做錯事,在等待未知懲罰而手足所措的孩子。

同時,他也十分清楚的知道,賣慘對於李亞男會有效,對高克艱則未必。

夏天沈默了片刻,斟酌著開口:“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想用這些打動您,都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話沒斟酌完,高克艱已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他問:“你們兩個人,是你主動的?”

夏天腦子飛速轉著,他有理由懷疑那一晚高克艱跟蹤之後,攔下了他們乘坐過的出租車,說不準還跟司機套了不少話,那一晚,他的確親口提到過,是他勾引的高建峰……

“是。”夏天頷首,選擇承認,高克艱明察秋毫,自己在他面前幾乎無所遁形,他沒有把握在這樣的人面前耍小聰明。

“那你該了解他的性向,”高克艱語調裏夾纏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輕蔑,“我不認為你的目的能達到,你們之間能長久。建峰從小就有主見,偶爾叛逆,但從不做出格的事,為人講義氣,也心軟,這是他的好處,也是弱點,你不妨仔細想想,他到底因為什麽才肯接受你。”

夏天一字一句聽著,心下忽然頓悟,高建峰不讓他找高克艱實在是用心良苦,和高克艱接觸的確是不智之舉,這個看上去惜字如金的男人實則深谙人心,他太清楚什麽樣的言辭能使人動搖,能讓人心生不安。

甚至,能離間一份剛剛開始,尚未經受過任何考驗的情感。

“叔叔,我不想跟您討論我和建峰的感情能否持續下去,我說服不了您,同樣,您也說服不了我。我信他,這就足夠了。雖然是我主動的,但選擇權永遠在建峰手裏。他想和我好,那無論有多少人阻撓,我都會堅定的和他好。但如果他將來累了、煩了,想要分開,我絕對一個不字都沒有,他要我怎麽樣我就怎麽樣。”

夏天放慢語調,不急不緩地說,態度是顯而易見的不可動搖,“我唯一遺憾的,是給他和您之間造成了困擾,這麽下去建峰也會覺得難過。我不求您能接受我,也不必給我任何面子,只求您無論如何都別拒絕他,他一直都很關心在意您。”

高克艱並不為這番話所動,鎮定且冷靜地看著他,“你多慮了,他是我兒子,我不認的只有你而已,如果因為你一個人就能導致我們父子感情失和,那這樣的兒子我不要也罷。”

後面的話他沒說,意思卻十分明顯——你小子不要太自信,我們之間哪怕有再多恩怨,那也是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論情分,還比不上你一個半路插一腳的外來人?

高克艱話點到,輕輕冷笑了一下:“東西你拿回去,與其關心我的身體,你不如盼著我這個絆腳石早點升天。”

一句話,終於徹底激怒了夏天。

腔子裏的熱血凝固下來,他不想平白被人冤枉:“叔叔您弄錯了,我希望您健康長壽,甚至長命百歲,這是真心話!只有您活著,才能看見我對建峰的感情有多深、多認真,我很希望您能親身做這個見證人。”

高克艱本已轉身,此刻倏然回頭,“你說什麽?”

如此公然,甚至可說是悍然的挑釁,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遭遇過了。

夏天無視他眼裏的冷峻,從容說下去:“您不看好沒關系,我不會放棄,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吧。我不會放手的,即便全世界反對都沒用,我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在乎再等他個十年二十年。您說的沒錯,我是篤定他心軟,篤定他重感情,篤定他會選擇愛我,和我愛他一樣深!”

高克艱冷冷看著他,這小子敢直視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是勇氣可嘉,有那麽一瞬,他簡直都有點欣賞面前這個年輕人了,平時四平八穩的狀態下,其實看不出什麽,現在破功了,那股子滅烈的執著從夏天的眉宇間沖溢而出,勝過一切乞求和低聲下氣的言語,不得不說,很讓人動容,卻也更讓人出離憤怒。

“別試圖在我面前說大話。”高克艱伸手指了他一下,繼而出手迅捷如電,猛地照著他的左臉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也少擺愛來愛去的那一套,我會活著、看著,看看不被親人祝福的感情到底能走多遠。”

夏天初時見高克艱左肩微沈,當即知道其人動怒了,但這一巴掌他沒打算躲,硬挺著挨下來,半張臉登時火辣辣的,耳朵裏兀自嗡嗡作響,手勁是真夠大,而且還知道打在哪最能讓人覺得疼。

倒是個硬氣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高克艱一巴掌呼出去,怒氣已消散大半,不過看夏天一眼,隨即轉身出門去了。

口腔裏湧上淡淡的腥甜,夏天站在那平覆了一下心情,心想這就是把人家兒子拐跑的代價,他扯出一抹苦笑,這輩子重活一回,直到剛才還真沒嘗過挨揍的滋味呢。

局面似乎更僵了,沒別的招,只好先收拾東西離開,兜裏的手機響了好幾回,也不知道是不是高建峰找他。夏天臉頰發燙,估計這會兒就算沒腫也會紅,還是先找個地方冰敷一下吧,帶著幌子回家讓高建峰心疼麽?何必再給人家父子之間添堵呢?!

誰知事就這麽寸,他才要離開,忽然看見高建峰從樓上走下來,兩個人正面相對,一時都楞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夏天一臉茫然。

“我來見個朋友順便談事,不是跟你說了麽?”高建峰三步兩步走過來,離得近了,他一眼看出不對,“你,剛才見老高了?”

夏天本能地側過頭,結果又被高建峰按著下頜把臉扳了回來。

“操,他動手了?”

夏天鮮少聽他在自己面前爆粗,見他擰著眉,不由趕緊救火:“就一下,還是我自找的。”

高建峰凝視他沒說話,眼底已然氤氳起一片怒色。

夏天只好再解釋:“真的,我剛有點沒摟住,把你爸惹急了,真沒事,也不怎麽疼。”

高建峰用一種少扯淡的眼神盯著他:“他手一向黑,疼不疼我還不知道?別動,我看看。”

夏天被他捏著下巴,根本也動彈不得,佯裝調侃緩和著氣氛,“是哈,這麽了解,小時候沒少挨揍吧?”

高建峰審視良久,確認傷情不嚴重,方才放下心,“你這關註點有點奇怪啊,是不是老高一耳光抽下來,把你腦子也給抽迷糊了?”

夏天笑了,牽動嘴角微微感到有些痛楚,“你就說是不是吧。”

高建峰對於他這種拙劣轉移話題的技巧很無奈,“不是,我多機智的一個人,從來不幹討打的事。”

說完,他笑了下,望向地上的袋子,機智的人嘛,不用對方解釋立馬全能明白,他嘆了口氣:“我就少囑咐了一句,天哥,你聽好了啊,不光別找老高別求他,也別送什麽東西了,我知道你的心意,真知道,但是他……老共產黨員不是那麽好收買的。”

夏天這回親自驗證過了,點點頭,表示願意聽話。

“天哥,”高建峰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凝視他略微有些發紅的左臉,心裏狠狠一抽,眼神便溫柔而專註下來,“沒事,有我去面對他,該關心該照顧他的那個人是我,你做的已經挺好了,不需要再做了,也別為難自己,算我求你,好麽?”

有高建峰這句話了,當然什麽都好,那一巴掌根本不算什麽,夏天很霸氣又很拉風地伸手抹了下嘴角,不防沒留神,伸得是受傷的左手,當場被高建峰一把擒住。

“你手怎麽又傷了?”

高建峰不覺有些震驚,老高不至於還跟夏天動利器了吧?!

“哎你別誤會,這傷可跟你爸沒關系,我……”夏天本來想胡諏個理由,想想也沒必要,索性一五一十全說了,“沒大事,這麽幹純粹是為給梁錚定罪的。”

高建峰長出一口氣:“你要施苦肉計也不用這麽實誠吧?”

夏天看看自己的傷口,不以為意地一笑:“沒事,反正是左手。”

高建峰不滿意地瞥著他:“誰前兩天還說要練習左手拿筷子的,不是要鍛煉右腦嗎?”

夏天笑笑:“不練了,就我這智商不煉已經夠厲害了。”

高建峰又嘆了口氣,倆人相視笑了下,見沒人經過,高建峰輕輕捧起夏天的臉,先是在微微腫的臉頰上親吻,之後又在夏天嘴唇上啄了好幾口,滿懷疼惜,卻又好像有種無從釋放之感。

“天哥,一起休假吧,我想跟你去旅行,順便……好好談個戀愛,幹點愛人間該幹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