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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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柱子後頭, 看著那兩個人漸行漸遠,從旁門步出家具店, 夏天這才轉頭, 和高建峰對視了一眼。

高建峰略有點迷惑地問:“梁錚和徐冰分手了?”

夏天搖搖頭:“沒聽說,應該還好著呢。”

“那這是,什麽情況……”

高建峰當然能察覺出不對, 梁錚和那男孩之間的狀態不像是普通朋友那麽簡單,說白點,兩個大男人逛街用得著手拉手?連他都還沒牽夏天的手呢!只不過他對gay圈的事知之甚少,一時間不免有些含糊。

“就是你心裏想的那情況。”夏天笑著伸出手,在他胸前點了一下, “剛那對才是真愛呢,徐冰純粹是給人倆打掩護的。”

高建峰擡了擡眉毛, 露出個這樣也行的表情:“太不地道了吧, 這不是欺騙人家姑娘感情嗎?”

“是啊。”夏天點頭應道,“這種事不說常見吧,但的確有人暗地裏會這麽操作,你看剛和梁錚在一起的那男孩, 穿著打扮入時,保不齊是有錢人家孩子, 家裏不同意他和男生談戀愛, 於是就只能偷偷摸摸,很可能,兩個人各自都有打掩護的女朋友。”

高建峰聽得眉毛險些飛起來了, 半晌嘖了一聲:“要這麽說的話,咱這圈是夠亂的。”

說完,他就又圍著馬桶轉悠去了,夏天耳朵尖,跟上去笑問:“你剛說什麽?”

高建峰眨眨眼:“嗯?說什麽了?啊是,是gay圈真夠亂……”

“你剛不是這麽說的,”夏天看著他直樂,“終於承認自己也是了,怎麽樣,有歸屬感了嗎?”

高建峰擺出一臉牙疼的形容,“這圈裏凈是這種欺騙感情的?那還是算了,不敢認可以理解,也不能拿別人當墊背吧,這純粹是道德品質問題。”

三觀果然正啊,夏天笑笑,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正暗自美著呢,高建峰輕輕撞了他一下,“所以呢,你都看見了,得管管吧?要不在社區論壇上發個匿名帖子,徹底曝光了他?”

要管麽?夏天想了想,這些年徐冰對他的態度依然不鹹不淡,但也再沒有過出言不遜,彼此又沒有深仇大恨,那麽既然知道了,確實不好不作為。

用高建峰的社區論壇發帖曝光,效果是有,可也沒準會引起梁錚懷疑,夏天跟其人接觸不多,但總覺得梁錚心機很重,且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別到時候再給高建峰添什麽麻煩。

“不用,事兒交給我,你就別操心了。”

高建峰沒意見,思維卻發散奔逸起來,突然想起另一樁疑問:“不對啊,你不是說是不是gay,你們同道間一眼都能看出來麽,那當時你怎麽沒看出梁錚也是呢?”

夏天被問得一怔,心說我統共就沒見這人幾回,面對面都沒仔細留意過,初一那次一起吃飯,我滿腹心腸都掛在你一人身上了,哪還有閑工夫去看別人?

然而這麽一想,他又忽然一激靈,那天自己的表情舉動,該不會讓梁錚看出什麽苗頭吧?

夏天行動迅速,他一貫奉行找專業的人辦專業的事,第二天就讓助理尋了位私家偵探來——所謂捉奸要拿雙,倘若他紅口白牙同徐冰講,只怕徐大小姐未必肯信,搞不好還要鬧他個沸反盈天,倒不如讓她親眼見證來得更有效果。

私家偵探根據他的要求,擬定出一套方案,之後迅速實施跟蹤去了。

一周後,偵探小哥重新坐回到夏天的辦公室,向他仔仔細細匯報戰果。原來梁錚的男友陸某是電影學院在讀的學生,目前已有片約在身,即將出演一部戲的男二號。陸某正是博出位的時候,當然不能在公眾面前暴露他gay的身份。而他和梁錚倒是名符其實的竹馬關系,打小就是鄰居,後來一起離開家鄉,一個就讀新聞系,進駐大報社實習,另一個則混跡演藝圈。兩人目前正處於同居關系,看樣子是打算把地下情進行到底,只是年輕人嘛,再怎麽小心偶爾也會有把控不住的時候,一起出行難免會流露出過分親昵的舉動。

至於接下來該怎麽做,不必夏天出謀劃策,專業人士自有想法,只不過問了夏天幾個問題,諸如徐冰平時有什麽愛好,以及性格特點之類。

“任性驕縱,自視甚高。”夏天連想都不用多想,幾乎脫口而出。

徐大小姐的性情,當真是數十年來如一日,雖然陳帆離婚後,需要身兼慈母和嚴父兩職,對徐冰的教育嚴格了許多,可一想到她沒有父親疼愛,或多或少還是會在物質方面盡量滿足。尤其是這幾年,隨著陳帆手頭寬裕,徐冰動輒也是一身名牌穿戴,在花錢方面毫不計較,梁錚本人家境一般,找上徐冰大抵也有想靠她提供日常花銷的意圖。

私家偵探據此想出了方案,先打探好梁錚和陸某的行蹤,摸準了他們周末約會後到家的時間,跟著,他假扮在校門口偶遇徐冰,遞上偽造的名片,聲稱自己是某廣告公司的星探,有意尋找在校大學生拍公益廣告,見徐冰形象好氣質佳,便覺得非常符合要求。偵探小哥說得誠意十足,徐冰本人也的確是個美人,身段高挑窈窕,五官非常出眾。恰好美人的警惕性也不算高,暗戳戳想著試試無妨,於是答應去坐落於某小區裏的星探工作室面聊。

在精心安排之下,巧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那天陸某回到自家小區,見天色有些暗,便以為不會有什麽人看見,情動之際,剛好親吻了梁錚一下。這記明顯的動作正好落入正在問路的徐大小姐眼裏,當時的確有那麽一瞬間,徐冰感覺自己幾乎遭遇了晴天霹靂。

徐大小姐暴脾氣不改,當場上前質問,據說後來還動了手,狠狠打了梁錚幾巴掌,陸某見狀早慫了,自己一味躲躲閃閃,好像生怕徐冰記住他的臉,害得梁錚只能獨自支應,大概因為氣怯,梁錚被打了幾下並沒敢還手,最後拉著陸某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鬧劇轉述完畢,偵探小哥頓了頓又說:“不過爭吵過程中,有些話涉及到了夏先生你,作為你的委托人,我還是想做到知無不言。具體內容我不會做出任何判斷,只負責告知——梁錚在爭吵中反駁過徐冰,原話是,你說我惡心,你家裏人也好不到哪去,你那個表哥還不是和我一樣。”

他語速平常,語氣十分淡漠,那張掉進人堆裏絕找不見的路人臉上,也的確不曾流露出任何不專業的神情。

夏天笑笑,他無謂否認,心想梁錚果真看出來了,但那又能怎樣?他從不懼出櫃,對誰都能做到坦蕩,要說唯一可能肯花點時間解釋的對象,大概也只有陳帆了,他不是沒想過,如果陳帆堅決不接受,那他也只有無奈嘆一句,彼此之間親緣尚淺了。

事情過去,陳帆那邊卻沒什麽異常,而這份親緣倒比夏天想象得要厚重。隔了幾天,陳帆打電話約他周末一起吃飯,電話裏,她有些憂心地吐露實情,說徐冰和梁錚分手了。陳帆不覺得這是大事,可礙於工作忙,她總覺得自己對女兒疏於關照,而且在感情方面,她也沒能起個好頭。林林總總感慨下來,她便希望夏天能陪她一起,對徐冰略作開解,順便再琢磨一下身邊有沒有靠譜的年輕人,家人給把關過,還是比自己胡亂找的要強。

夏天聽完頗感無奈,他一點不覺得徐冰能聽進自己的開解,何況他又能有什麽經驗?剛剛才脫單,某些滋味至今還沒嘗過呢。不過他還是答應了,放下電話又不禁想,其實論經驗,他還是有的,至起碼在選人方面,他比徐冰有眼光一萬倍都不止。

吃法的地點約在陳帆家附近的粵菜館,家宴嘛,主旨就是放松隨意,夏天到的時候,包間裏只有徐冰一個人,看樣子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

打眼一看,大小姐精氣神都不錯,衣著妝容精心修飾過,還佩了副黑珍珠耳釘,襯出白瓷一樣細膩的膚質,分明是個渾然天成的冷美人。

只是神情依然不熱絡,夏天隨意問道:“小姨呢?”

徐冰:“剛打過電話,說園裏又有點事,誰知道呢,不曉得被什麽絆住了,有名的拼命三娘啊。”

夏天聽罷笑笑,沒吭氣。

兩個人不尷不尬地坐著,徐冰把面前勺子翻來覆去地把玩,良久忽然開口一笑:“我媽讓你來開解我?壓根用不著,我好好的,不就是分個手嘛,還是和人渣分手,正經應該熱烈慶祝才對。”

說話間,眼角眉梢俱是傲然,夏天點點頭:“梁錚後來沒糾纏你吧?”

“他敢!”徐冰神色凜然,“他怕我把他的醜事曝光,都快怕死了!我要真有心,光在校園論壇上發個帖子就夠他受的,他可還有幾個月才畢業呢,將來還得在西京混,到時候看他怎麽面對同學、朋友。你是沒瞧見,他後來求我的那副嘴臉,簡直惡心得要命。誰讓他現在正賣力老板歡心,熬了幾個通曉才弄出篇采訪稿,滿心指望轉正呢,敢來騷擾我,就是找死。”

她看著夏天,話鋒突然一轉:“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夏天擡眼,半笑不笑地回望她,“為什麽這麽問?”

“梁錚告訴我的,”徐冰回答,“他說,說你也是,我開始還不太確定,但是之後想了想……”

“覺得確定了?”夏天笑著打斷她問。

徐冰緊抿著嘴唇,半晌一點頭:“你一向都挺痛快,雖然心裏能藏事,但也從不遮遮掩掩,所以,你是和……高建峰在一起麽?”

夏天眉心一跳,在這個語境下聽到高建峰三個字,感覺委實有些微妙,他點了下頭回答:“是。”

徐冰頭輕微向後一仰,繼而倒吸一口涼氣,“他家裏人知道嗎?”

夏天:“暫時不知道。”

徐冰嘴角隨即一抽,“那你膽兒夠肥……哎,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爺爺是誰?還有他爸,前不久剛升了官,連專車都換成奧迪了。”她說著一揮手,“倒不是說這個,我是覺得,他們家人可都不太好對付,你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難得徐冰竟然關心起自己,夏天都聽笑了,“所以說財務獨立至關重要,只有財務獨立了,才能實現人格獨立,之後才會有所謂自由。目前看來,高建峰做到了,這一點上相對樂觀,至於過程,不激烈或許不太可能,只能寄希望於結果不至於太慘烈。”

他說完,又問徐冰,“關於高建峰的部分,是梁錚說的,還是你自己猜出來的?”

徐冰:“他說的,一開始我不信,後來再一想,越想就越覺得像那麽回事。”頓住話,她表情有些煩躁起來,“我就弄不懂你們這些人了,好好和女生談戀愛不行嗎?真他媽的,白瞎長那麽帥一張臉!”

夏天忍不住笑出聲,“也不是吧,梁錚就長得挺一般的。”

徐冰斜睨著他,沒好氣地拍了下桌子:“他不帶眼鏡的時候挺好看的,再說說他幹嘛,我這說是你和高建峰呢——對了,有煙麽?”

夏天挑了挑眉,從兜裏摸出一包為social smoking預備的薄荷味萬寶路,連煙帶火一起丟給了徐冰。

徐冰點上煙,動作還挺嫻熟,只是夾煙的手指姿勢有點別扭,吸了一口,從嘴裏吐出來,她問:“這玩意,到底怎麽過肺?”

夏天無心教學,隨口逗她,“吸一大口,直接往嘴裏咽。”

徐冰混不吝,全數照做了,一口煙吞下去,竟然連半聲咳嗽都不聞,她瞪起眼,十分得意地看著夏天,夏天也笑了,讚了聲厲害,“看來天生是抽煙的命,不過玩玩得了,這東西少沾,對皮膚不好。”

“不會啊,”徐冰頗有興致地反駁,“我看高建峰皮膚就挺好的。”

兩個人對視著,忽然毫無征兆,一起笑了出來,徐冰拽過桌上的煙灰缸,隨即擺出很是風情萬種的姿勢,繼續說道:“我小時候經常看他和院裏一群人抽煙,那會兒人挺多的,一群人裏頭,就屬他叼煙姿勢最帥。那群人好多我都挺熟的,也有平時喜歡瞎逗的,就他,從來不拿正眼看我,其實沒差幾歲,非得把人當空氣似的,想想也真夠沒勁的。”

說完,她自己一哂:“我那會兒覺得他就夠傲的了,沒想到後來又來了個你,別說正眼了,眼角都不帶掃我一下,看著就讓人來氣。”

夏天很佩服這位倒打一耙的能耐,“話說反了吧?”

“才沒有,彼此彼此吧。”徐冰輕輕笑笑,“我剛認識梁錚的時候,總覺得他和你有一點像,嘴上不聲不響,心裏什麽都知道,還特有主意。有時候有點小孤傲,有時候又有一閃而過的倔強,還有一點挺特別的落寞,特別像你剛來我們家那會兒,我就覺得挺好玩,而且他還肯正眼看我,對說溫柔的話,小心討好我。雖說有時候我挺煩他這點,特別不爺們,不像你,永遠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夏天默默消化了一下,還是有點沒弄明白,這話到底是在誇他還是在埋汰他………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他跟你一點都不像,”徐冰掐滅了煙,頭微微一揚,“我收回剛才的話,拿他比你純粹是侮辱你。你是絕對幹不出這種齷齪事的,不光你,我知道高建峰也肯定幹不出來。”

其實誇他,他還真沒什麽感覺,但誇高建峰,夏天一瞬間就能心花怒放,順帶感覺出徐冰今天的耳墜搭配得是真不錯,整個人都明顯有了種精致的美。

“你倆的事,我看找準時機再說吧,時代不一樣了,咱們這輩人接受起來沒那麽困難,可老一輩的不行,別嚇著他們,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頭話音落,老一輩人陳帆就推門進來了,聞見煙味,她微微蹙了蹙眉,並沒說什麽,女兒心情不好她能理解,夏天也很快默默把那盒煙收了起來。

一頓飯,徐冰表現得比平時還好說話,連哄帶笑寬慰起陳帆,家宴終於吃出了幾分其樂融融的味道。陳帆見狀,總算放下點心,而後卻又把關心重點轉移到了夏天身上。

“我有個同事的女兒,才從英國回來的,學的是奢侈品管理。可洋氣的一個姑娘了,我還說回頭有空約出來見見,你給小姨一個面子,一塊吃個飯好不好?”

夏天在心裏嘆口氣,果然來了,這個年紀的女同志總是擋不住一顆給人保媒拉纖的心。可還沒等他開口推辭,徐冰已經給陳帆倒了半杯紅酒,順勢笑說:“媽,你煩不煩啊,有那功夫給我掃聽掃聽行麽?我哥是什麽人,外頭大把姑娘排著隊追呢,人家現在一心撲在事業上,沒空理會那些個。再說了,奢侈品管理?你弄明白沒有啊,那就是個敗家營生,你想給我哥找個巨能揮霍的?我告訴你,這樣的姑娘她不是嫁人,她是嫁禍!”

陳帆笑著打了下她的手,“你好了是吧?貧不貧,早知道沒心沒肺成這樣,我還真不稀得管你了。不過也好,那種混蛋趕緊忘了,還是搞同性戀那麽變態……”

“媽!不興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啊,”徐冰立馬打斷她,“同性戀和異性戀一樣,都是一種狀態,要是人家好好的不騙女孩感情,兩個人正正經經談戀愛,你憑什麽罵人家?老思想可得改,梁錚那屬於個別壞分子,不足以讓人以偏概全。”

陳帆雲裏霧裏的聽著,細節沒空琢磨,反正只要女兒高興,她是怎麽都行,隨聲附和連連點頭,接下來便沒再提關於同性戀或是介紹對象的話題。

飯後把人送回家,夏天目送母女兩個上樓,徐冰攙著陳帆,悄悄回眸沖他擠了擠眼,那意思他明白,是說事情交給她,她會慢慢滲透,慢慢試圖讓陳帆接受。

“哥,你回去慢點開。”徐冰見門洞前囑咐道。

夏天應了聲好,這一晚上,被連著叫了好幾聲哥,顯見著是開創歷史先河了。沒想到解決了一個梁錚,捎帶手還收獲一份徐冰的友情讚助,關於彼此中二時期那些無聊的恩怨,也就在一笑間一筆勾銷了。

這廂徐冰回到家,忽然想起還沒正式對夏天說謝謝,她翻出手機,打開來,赫然看見梁錚的一條短信,內容沒細瞧,總之無非還是道歉,央求自己千萬別說出去,她看著惡心,順手把梁錚的名字改成人渣,之後把手機扔到一邊,先去沖涼了。

洗完早,她心情輕松地給自己敷了個面膜,拿起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哥,謝謝你幫我揪出人渣,等回頭有空,我單請你吃飯。

或許是被熱水蒸得腦子有點秀逗,又或許是被面膜擋住了一半眼皮,總之徐大小姐稀裏馬哈,拇指翻飛的過程中全沒留神,一不小心把這條短信的發送人點成了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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