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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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距離西京四百公裏, 開車走高速,最快也有三個小時車程。

夏天怕一個人太累, 原本說中途休息時換人開, 結果高建峰一臉無所謂地拒絕了,他讓夏天歇著也好,吃東西也行, 聽歌看風景怎麽舒服怎麽來,反正只管安心當乘客就是。

乘客相當有自覺,一路沒闔一下眼,只陪著司機聊天,也搭上窗外無甚風景可言。離開城市, 滿眼都是灰撲撲的低矮瓦房,道路兩旁樹木雕敝, 有著北方冬天凝重的單調和肅殺, 遠沒有身邊人看著賞心悅目。

觀賞了這麽些年,按理說,眼睛早都該習慣了,視覺上其實不大容易再勾起多少鮮辣的刺激, 但夏天依然能在那一動一靜間,找到許多驚艷的感覺——高建峰實在有張耐看的臉, 此刻專註望著前方, 臉部線條是放松的,愈發突顯出一道精致的唇峰,以及面頰上繃緊的年輕肌膚。

能看, 可惜暫時還不能吃,夏天春心萌動了一把,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肖想了那麽多年的人,終於肯接受自己,這感覺簡直像是在做夢,就怕夢醒了,高建峰又會和他說我們永遠是好兄弟,真要是那樣,夏天估計自己一準得瘋。

那天,高建峰說出約會兩個字,有那麽一瞬,夏天只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腔子了,好在他沒白跟高建峰混在一起,已然學會了“裝”這套神功,頂著一臉淡然的假象,拼命壓抑著身體的躁動,就倆字而已,居然生生把他給說硬了!

這點出息吧,夏天自認無語,只是有點想象不出萬一有機會得手,他到底能瘋成什麽奶奶樣?

只求千萬別把人當場嚇跑就好……

那晚回去,他努力維系著冷靜矜持的態度,從容洗澡上床,之後把自己蒙在被子裏接連放了兩次火。第二天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幾經猶豫,還是把藏在衣櫃裏頭,都忘了是什麽時候備下的潤滑劑、安全套一股腦全塞進了包裏。可能用不著,但有備無患總沒錯,萬一一拍即合了呢?

他想,要是不準備好,回頭再弄傷高建峰,他非得心疼得當場磕死在床上不可。

沒辦法,兩輩子活下來,心裏眼裏就只住進過一個高建峰,就算發瘋都不忍心牽累他,夏天對自己這點尿性,那是再清楚不過的。

好比他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那部電影,《我自己的愛達荷》,最後的結局,斯科特當然沒有選擇和邁克在一起,高富帥回歸了上流社會,穿上三件套西服,和所有正常男人一樣娶妻生子、安居樂業。夏天當日說了謊,其實不過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慌。

畢竟來自於更為開放的年代,又沒有親人約束,對於兩個男人在一起,夏天從來就沒怕過,但高建峰不一樣——喜歡,夾雜著沖動,在一起,則要擔負諸多責任,高建峰難免會收到親朋好友異樣的打量、非議、不解、質疑,甚至阻撓,倘若有天他累了,厭煩了,自己能否接受他說一句“算了”?

就像斯科特那樣,做回一個“正常人”,再見面亦是朋友?

他千百次地想過這個問題,千百次地試圖說服自己,裹足不前從不是他的風格,真有那一天,他知道他一定會恨到心頭泣血,恨到想要報覆社會,然而千百次構想之後,他還是難以去恨那個可能的“負心人”,也許會轉頭就走吧,然後在對方不知道的地方繼續關註,直到時間發揮它強大的力量,令他漸漸麻木。

只是麻木,絕非遺忘。

兩輩子活下來,他努力爭取過自己想要的一切,實現既定目標的步伐也比想象中快,該說是了無遺憾了,可就在即將夢想成真的前夕,又生出了一點患得患失的顧慮,這讓他像個神經病人似的,一直目不轉睛盯著高建峰,看著看著,簡直覺得他連換擋、轉方向盤這類普通的動作,都能做得帥出天際。

也太幼稚了吧,夏天邊暗罵自己,邊在高建峰身邊繼續毫無節制地犯蠢。

高建峰這會兒已駛出高速收費站,轉向狹窄的國道,說好要讓夏天敬服一下他的車技,不過一路上他倒也沒太放肆,路況好的時候最多飆到190,大多時候只徘徊在160上下,國道上坑坑窪窪,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精力不用那麽集中,也就顧得上腹誹一下旁邊這位直勾勾看自己的眼神了。

都不怕我開溝裏去?別說路兩邊還真有溝,稍遠的地方還有農田和密林。高建峰想著,順手去拿旁邊的水,才摸了一下,夏天已從後座夠過一瓶來,親自擰開遞給他。

高建峰平時不喜歡喝飲料,討厭喝沒味的礦泉水,最中意那種帶氣又沒有甜度的氣泡水,不過那玩意在千禧年初大多是進口貨,價格不便宜,夏總不缺錢,為此專門屯了一箱子,此番不嫌瓶子沈,在隨身背包裏放了有五六瓶。

打心眼裏,他就是愛慣著高建峰,也因為他知道,高同學屬於沒條件時怎麽都能忍,有條件時可著勁按自己心意任性的那類人,單沖這份瀟灑,他也心甘情願為之埋單。

——也幸好高建峰現在創業期撲事業忙,不然真騰出手來享受生活,九成也是一標準的紈絝,高克艱知子莫若父,其實說的並沒大錯。

“謝了,”高建峰喝了半瓶遞還給夏天,“你還帶這個,多沈吶。”

“放車裏,”夏天笑笑,“又不用我背。”

說話間高建峰超了輛車,想著過了飯點,兩個人都不餓所以沒停車吃飯,他指了指後座,“我包裏有零食,你拿出來墊巴兩口吧。”

能轉移一下註意力也行,看著薯條,總比老這麽盯著自己沒完沒了強。

得虧我心理素質過硬啊,高建峰心想,有幾個人能架得住被這麽“視奸”,還不得手心冒汗,一腳油門把車開菜地裏去?

要說兩個男人出行,準備的東西裏一般零食最有限,夏天向來只吃正餐,打開高建峰的包,赫然看見熟悉的小浣熊,不覺就是一笑。

而兩個人共同都帶了的,卻是出發前分別錄制好的兩張CD。

跑高速上很適合聽歌,還可以防止尬聊,雖然兩個人不缺話題,且早已熟到不說話氣氛也照樣和諧的地步,但音樂還是可以充當背景,在某些時候跟風景心情相得益彰,讓日後再回味起這一段時,記憶裏自帶一種畫面感。

就只是……這背景略有點刺激了。

夏天依照高建峰當年的喜好,灌錄了一張純搖滾CD,走的是hard rock風,進口車音響不錯,低音喇叭裏傳出來的陣陣鼓點,但凡心臟不好的人絕對受不了,連高建峰都隨著吉他solo的節奏,有好幾次直接把車速給順手飆了上去。

國道上沒法開快,夏天感覺到高建峰的不趁手,趕緊轉移註意力引著他聊天。

“說實話,你喜歡泡溫泉麽?”

說實話,並不喜歡,高建峰不喜歡一切過於私密的集體性活動,過去的四年他能適應集體生活,卻不代表他喜歡集體生活,這和夏天的獨還不太一樣,是他骨子裏自帶的一種特立獨行的冷靜,從前在公共浴室裏洗澡已經夠讓他煩的了,而溫泉在他看來不亞於公共澡堂子,人再一多簡直就是下餃子,再說他皮膚一向好,根本不需要硫磺來進一步做潤滑。

搖搖頭,高建峰坦言:“一般,我訂酒店的時候,說是有獨立溫泉的房間,但不接受預訂,希望到的時候還有吧。”

“那你還去?”夏天看著他,“我那天也就是隨口一說。”

“嗯,我剛好記住了。”高建峰笑了下,“你以前說的好多話,我其實也記住了,就是有些沒理解對,以後你說的話,我爭取都能記住,並理解無誤。”

夏天心口立刻一陣亂跳,高建峰並不說情深款款的話,上來就是劍走偏鋒式的單刀直入,切入的點卻又婉轉暧昧,每一句都打在他的七寸上,讓人生出一種餘音繞梁般的浮想聯翩。

高建峰殺人無形,之後繼續關愛表情癡傻的人,“那三明治是我早上做的,熱菜不行,做這個還成,還有幾包薯片,隨便吃兩口,到地方晚上吃燉魚去。”

夏天現在是他說什麽是什麽,吃了幾口之後才想起吃獨食不大好,捏起一片薯片,直遞到高建峰嘴邊。

高建峰微微低頭咬住,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餵著餵著,一不小心高建峰咬多了點,薯片全含進嘴裏,舌尖沒留神地輕輕一點,蜻蜓點水似的舔在了夏天的手指上。

夏天忽地一下縮回手,感覺半條胳膊像被碰了麻筋,滿腦子的神經在同一時間一起作天作地地跳了起來,繼而幻想出了全套的舔手指情節,他在色氣中禁不住微微漲紅了臉——不是因為被舔手覺得害羞,而是因為被舔完之後自己的那點反應,又劇烈了!

所以照這個模式相處下去,彼此真的能愉快地玩耍嗎?夏天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兩個人要怎麽住?房間是高建峰訂的,他一直也沒細說,夏天只能安慰自己,高同學誠意滿滿,應該不至於還訂兩間吧?可要真是訂了呢,他覺得自己得暗罵其人一百遍裝模作樣、榆木腦袋瓜,然後再在池子裏興風作浪一番,他打定主意撩完就跑,一定要借機報覆一下,才算對得起自己這麽多年來的獨自忍耐。

夏天想得呼吸輕輕起伏,眼神放空,終於沒再視奸駕駛員,高建峰瞄他一眼,好奇笑問:“發什麽呆呢?”

“你又沒看我,”夏天說,“怎麽知道我發呆?”

“我要想知道,不用看也知道,”高建峰裝逼起來純出天然,“不信你可以問我路邊有什麽,餐館名字,特別小的那種字也行,還有景物,隨便問。”

夏天一時覺得好玩,於是專挑不起眼的店名記下,等開過去兩三百米才問,高建峰逼格不崩,居然都能回答上來,連農家院門前臥著一只和大地顏色混為一體的小土狗都能知道,弄得夏天望著他線條清晰的側臉,又花癡起這人實在是酷得太過有型。

可是好像也不完全,夏天突然想起了疏漏,“不對啊,那天在我小姨家,梁坤,就是徐冰她男朋友站在廚房門邊,你那會兒沒看見吧?”

看見了應該就不會做那麽暧昧的動作了,夏天想,然而他想差了,高建峰還真不怕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家夥。

索性告訴夏天他是這麽想的也好,高建峰說:“無所謂吧,那人也不礙咱倆事。我那天確實是百密一疏,因為心有旁騖,你要是希望我註意,那我以後多留神。”

最後一句,語氣極盡溫柔,似乎在表達“你要是在意,我就替你在意”這層意思,夏天聽得一顆心當場化成一灘水,想不到這人開了竅,竟然立時能達到這樣的高度!以前所有的不解風情全都是為這一刻的大爆發麽,那真是……太物有所值了!

然而很可惜,高建峰的百密一疏還不止那一回,初一跟夏天去商場時,他們兩個就已經被有心人盯上了。

盯梢者的目標是夏天,早在夏天從渭城回西京的路上,那些人就已打算下手了,無奈趕上大堵車,反倒沒找著機會,至於他們和夏天,原本並無仇怨,不過是因為廖啟輝心有不甘罷了。

廖啟輝後來被保釋,隨後被廖老爺子帶了回去,解除公司總經理一職,但所謂的繼承權、每月分紅仍是一分不少。可嘆瘋狂的人仍不能解恨,他越想越覺得有種栽在陰溝裏的感覺,夏天年紀輕輕,卻順風順水,他憑什麽?自己弄不死廖啟傑,對付夏天總還是可以吧,廖啟輝閑來無事,決定把報覆實施到極致。

人在南洋,內地出了什麽事都賴不到他頭上去,派底下人聯系西京曾聯系過的涉黑流氓,不必說別的,許以重金就足夠,第一筆錢,他打得大方而迅速,條件清楚,就是要做掉夏天,當然最好搞成意外,一旦圈子裏傳出夏天的死訊,他豐厚的尾款就會立即奉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流氓團夥心想還有這種冤大頭,但拿人錢財還是要盡量與人消災,至於說意外該怎麽策劃?這夥人先跟蹤了解目標人物,扮成路人甲乙丙丁,圍著夏天轉了幾天,趁夏天出來買吃的,打了個電話跟老彭閑聊起去桐城度假,這夥人當即應運出了一個計劃。

車禍,可說是最神不知鬼不覺致人於死地的辦法,那年月路上也沒那麽多監控,國道上更是簡陋,一度車匪路霸還遍地橫行著,制造一起交通意外不算太難,關鍵是要有人敢死。

年關當口,這樣的人並不難找。剛巧一個點背貨車司機,被老板打了白條,家都不敢回,老婆天天催債似的要錢,兒子連爸爸電話都不願意接,日子混成這樣,很容易讓人思想走向極端,好比錢是祖宗,好比有錢人全都該死,只要給足安家費,他立刻就能同意用他的貨車,跟“闊人”夏天乘坐的轎車來它個魚死網破的相撞。

萬一自己沒死呢,豈不是還算賺了?

夏天毫不知情,此刻車裏正響起槍花激昂的 don't cry,副歌開始循環,兩個人說話都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半晌,高建峰輕輕一笑,從駕駛門底下掏出自己錄的CD,扔給了夏天。

“年紀大了,受不了太刺激的,換個舒緩點的吧。”

夏天看他一眼,這位操作極佳的司機仿佛是話裏有話,他笑著換上那盤,誰知音樂剛一響起,他忽然楞住了。

是那支《鐘鼓樓》。

有人說,聽歌其實聽的是一種回憶,這說法固然有些偏感性,音樂附著上記憶當然只是因為海馬體和大腦皮層神經組織在發揮作用,但有些時候不能否認,那些沾滿回憶的旋律,確實能在響起前奏的剎那,把人一下子帶回到當初那個被它感動的瞬間。

這首歌,就是滿滿地負荷了夏天曾經欲說還休的那些情愫。

他不由恍惚了一下,轉頭望向身邊人,高建峰神色平和,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了一點,不甚暧昧,卻帶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柔情。

為什麽挑這個,夏天直覺湧上,朦朦朧朧中給出了一個清晰的答案——高建峰應該是進過自己房間,他看到、聽到了很多,或許,比他能想象到的要多得多。

接下來,思維開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猛烈搖擺。高建峰知道了,所以才會做出選擇,這是夏天想要的結果,然而真實發生了,他又有些不明所以地在意起來,高建峰到底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覺得辜負了他的情誼?

神經病吧?夏天挑了挑眉想,像高建峰這樣的人,再有利他主義精神也絕不會做無謂的自我犧牲,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他犯得上遲遲不搬?犯得上主動發起約會?是不是自覺快得手了,夏天你就開始矯情和無理取鬧上了?!

高建峰……一定還是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只是愛……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升華到這個字眼上?

夏天像神經病一樣拷問著自己,再一擡頭,表情卻僵住了,一輛來勢洶湧的大貨車令他瞳孔一縮,國道上剎那卷起一片煙塵,貨車如同失控般沖過雙黃線,幾乎是筆直地沖他們疾馳而來。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電光石火間,高建峰猛地一打方向,車子以一種不可思議地速度轉了半圈,之後他快速解開夏天的安全帶,以光速打開副駕駛車門,隨著一聲低喝“快跳”,他一把將人推了下去。

夏天滾落車下,沿著路邊小坡道,一直滾到了菜地裏,方才穩住身體,緊接著就聽見一聲巨響,擡眼看,只見大貨車車頭撞在了薩博的左後車身上,薩博慣性向右前方沖了幾下,跟著一頭栽進旁邊的菜地裏。

夏天爬起來,顧不上去想車子是否會起火之類的問題,一路跌跌撞撞奔了過去,隨後第一眼,他看見了駕駛艙彈出的安全氣囊,第二眼,他看見的,是半張臉浴血、雙目已閉緊的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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