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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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四年前的說法很像, 但眼前的人,分明又和四年前不一樣。

那時候的夏天, 明明心裏對自己能給予的溫暖渴望得要命, 卻不會索取,渾身上下釋放出來的信號唯有“等待”,而現在的夏天, 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自信,暗藏三分挑逗,七分暧昧。

膽兒真是越來越肥了,高建峰心想,但是……

但是他沒可能拒絕, 因為提出要求的人是夏天,因為……他是從不會拒絕夏天的高建峰。

高建峰走過去, 微微張開雙臂, 夏天隨即一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個人於是相擁在了一起。

還是和哥們兒的感覺不同,高建峰細致地體會了一下, 仿佛借由這個動作,讓思緒塵埃落定了似的, 他繼而認命地想, 可能這輩子就栽在這人手上了吧。

然而下一秒,有什麽東西……似乎不太對頭。

夏天的腿在不知不覺間靠攏,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突然蹭到了他那處不可言說的部位。

高建峰像被狗咬了似的,倏地一下彈開,飛速向後退了好幾步,滿臉震驚地看著夏天。

不過是試探一下,用不著嚇成這樣吧?夏天滿心無奈,不過更無奈的是,都抱得這樣緊了,高同學居然還是沒能硬起來……

高建峰被某人的試探弄得有點火大,當然更多的還是驚嚇,這怎麽可能呢,只是正常的擁抱,怎麽可能會硬?這人究竟怎麽想的,不知道什麽叫欲速而不達嗎?!

然而……就在此時,打臉的一幕發生了,高建峰在無語的憤懣中慢慢感受到,某個地方它的的確確正在發生著莫可名狀的變化。

一定是嚇的,一定是,男人遇見危險、被突然驚嚇之後都會起生理反應,所以沒道理剛才不起,現在起,一定是這樣的!

自我催眠到底想證明什麽,高建峰也說不清,他不是沒努力過,更不是那種耽於暧昧的類型,如果沒有好感,沒有彼此間相處愉快,他早就收拾行李一走了之了,但他在這種事上可能就是比一般人要慢熱,甚至是少根筋——感情世界被隔絕得太久,早前才剛剛打開一扇閘門,他總算接受自己可能對同性產生好感這樁事實,只是更進一步,目前似乎還有點難以接受。

火氣是發不出來的,他微微蹙著眉,半晌無可奈何地看了夏天一眼,這世上要是真有清心決,他此刻恐怕會默念它三百遍,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亂舉,簡直影響他正常感受情緒!

瞧那憋屈的小樣,無端被撩撥了,卻還是不忍心發火,夏天凝視著高建峰,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把桌上電腦收進包裏,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我還得回公司去,你也回吧。明天我要出個短差,去渭城拜訪一個重要的專家,三十上午回來,三十晚上,你要是不回家的話,再一塊守歲吧。”

“這麽趕?”高建峰配合著問,“我不回家,過年老高他們要去我阿姨家,倒是小高昨天打電話,學校放假了,他想明天來找我玩,還打算讓你見見他呢,那過完年吧,再約他出來一塊吃飯。”

夏天點點頭:“好久沒見他了,替我問個好。對了,我晚上還有個飯局,回去可能有點晚。”

“沒事,”高建峰很快說,“我也有,公司聚餐,明天起就各回各家了,年前請大家吃個飯。那……晚上,不管誰先回來,都別等了,你明天還要出差,早點睡。”

“嗯,”夏天笑笑,“等著我回來,給你發個大紅包。”

不可言說的微妙氣氛在三言兩語間被沖淡了,高建峰開車送夏天回去,兩個人誰都沒再提剛才那番試探。

這個年關還算好過,夏天在辦公室處理了點日常雜事,就只安心等著晚上去赴宴,公司裏的人並不知道廖氏兄弟的事,只有老彭消息最為靈通。

還沒到飯局的點兒,彭浩光自行跑了過來,“這就叫壞事傳千裏,廖老先生剛給我打了個電話。唉,老爺子都一把年紀了,接到信,也是上火得很,說要親自趕過來處理,這年是沒法過嘍。”

夏天:“親自來又能怎樣?還想保住廖啟輝?”

彭浩光訕訕笑笑:“我琢磨著吧,這事是殺人不過頭點地了,老爺子想求你高擡貴手,他跟律師溝通過了,那份威脅你的狗屁文件,當然是廖啟輝那王八蛋不對,不過第一你還沒簽,第二他讓你走賬這事也沒真的發生,要不,就不提了吧,他願意再讓利,咱們之間協議還是作數的。”

“當然作數。”夏天涼涼地說,“合作協議已經簽了,他敢毀約是要賠償的,而且他開出的條件也不怎麽誘人。”

彭浩光摸摸鼻子:“那你覺得,什麽樣的條件你能答應?”

“我答應有用麽?”夏天平靜地反問,“你不是已經答應人家了?老彭,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放虎歸山?”

彭浩光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不不,不能,廖老應承過了,把那孫子帶回去好好教育,今後不讓他再插手生意上的事,至少不讓他踏足內地,不跟咱們有牽扯。我是覺得老爺子歲數不小了,有點可憐他,他也是真擔心這個兒子,我剛聽說的,他原來不是親生的,那廖老對他真是不錯,為了保他,動用了不少關系,這第一站去的就是京裏。”

夏天搖頭笑笑:“你這心軟的毛病真是……算了,不說了,只要以後別讓我再見著這人,隨你怎麽答應都行吧。”

彭浩光痛快地一點頭,跟著開起玩笑:“不是,你說出了這麽大事兒,你也不言語一聲,你跟我說啊,我知道你怕我擔心著急,那也用不少自個兒處理啊,真是翅膀硬了。”

“你這是嫉惡如仇!就是火氣有點大了,小心過年臉上再長包,”彭浩光笑著說,又從兜裏掏出一小瓶藥來,“來來,好東西拿去,敗敗火。”

夏天瞥一眼,不就是上回那瓶白色小藥丸麽,這是敗火的東西?搓火還差不多!

“什麽意思?”他笑問老彭。

“給你試試唄,我知道,你想說這玩意不是萬試萬靈的,可實際上吧,我覺得當處方藥還是低估它了,這得因人而異,有些人,你好比我吧,好了之後就沒多大用了,但對於你呢,有可能是錦上添花。”彭浩光神神道道地說,“試試看,咱學藥的不就是敢於拿自己當小白鼠嘛,不是哥不疼你,就你那個……惦記了那些年的真愛,我覺得也是時候該一舉拿下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看著老彭那一臉賤萌賤萌的表情,夏天噗地一聲笑了,這玩意老彭用不上了,自己也同樣用不上——就高建峰剛才那反應,一個試探都能把他驚成土撥鼠,全壘……根本就不敢想,還不把他徹底給嚇懵了?

只是那麽會裝,人前人後從來都是雲淡風輕、穩操勝券,天塌下來能當被蓋的家夥,慌張起來還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當晚回家,夏天早都忘了這茬,脫衣服的時候,藥瓶從兜裏滾落出來,他也沒多想,在微醺的狀態下,把它放到了日常放藥的架子上,和他的安眠藥擺在了一起。

翌日,夏天出差走了,高建峰按約好的時間,下了班去高志遠的學校接他。

四年的光陰,小男孩終於成長為少年,身量拔高,目測已將近一米八,身材是老高家典型的瘦長型,好在眼鏡片並沒再增加厚度。除了外貌,他還繼承了學霸傳統,不過和高建峰不同,他是文科學霸,高中沒上八中,而是考了文科更有優勢的實驗中學,估計是受不了老高時不常發作的更年期,他索性選擇住校,一個禮拜才回一趟家。

坐在車上,高志遠一副大人模樣地說:“我覺得你也該回家了,我媽動不動就念叨,說你上回去醫院看她,給她帶的那盒西洋參,她知道是給老高的,已經轉送了。”

高建峰嗯了一聲,沒再往下問高克艱有何反應。

“老高,也念叨你了。”高志遠目視前方,緩緩地說,“有回做夢還喊你名字來著,這是我媽說的啊,真假就不知道了。反正話我都帶到了,他們倆初四回來,你看著辦,實在不行的話,正月十五也行吧。”

高建峰看看身邊的傳話筒,“知道了,我抽空回,本來也沒打算不回,只要他氣消了就行。”

“晚上想吃什麽?”說完家事,他轉口問。

“你這意思,莫非是說你做麽?”高志遠略有幾分驚詫地望著他。

“我現在也能來幾手,跟夏天學的,”高建峰說,“放心,能吃,等會嘗嘗看就知道,包餃子也行,家裏現成有菜有面。”

高志遠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餃子這種高檔貨你也會?不是吧,你還是高建峰麽,說吧,到底被什麽東西上身了?”

高建峰乜他一眼:“邊兒去,有本事我包好了你別吃。”

哥倆互相擠兌著到了家,高建峰忙著洗菜和面,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話題不外乎高志遠的學業、將來的專業,小高親眼見證某人熟練的操作手法,方知並不是吹牛,但高建峰對於包餃子,明顯也僅限於“會”這個層面,不算精,畢竟平時只要夏天在家,從來都是夏天做飯,壓根不讓高建峰有沾手機會。

見高志遠戳在旁邊像監工,高建峰打發他去客廳看電視。高志遠順便參觀了一下他哥的臥房,十分驚喜地發現,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亂!?

“這是為迎接我,特意收拾了吧?”

怎麽可能?高建峰心說,不過自從之前刻意且瘋狂的亂過一陣之後,他就改邪歸正了,不說拿出曾經在部隊的標準,也得差不多吧——夏天是任何不滿的話都不會說,可人家既然願意容忍這種室友,那他多少也得有點自覺才行。

“我能去夏天哥屋裏觀摩一下嗎?”溜達出臥室,高志遠問。

“你進人房間幹嘛?”高建峰自己從不進去,對於距離和分寸,他心裏始終有根弦繃緊著。

“對比一下唄,要不我怕自己忍不住,會想誇你。”高志遠笑著說。

“我發現你真是欠收拾,”高建峰也笑笑,“去吧,別動他東西,一亂他該找不著了。”

高志遠答應一聲,晃悠進夏天的房間,打眼一看,確實是有差距。夏天的房間已經不是單純的幹凈整齊,井然有序能形容,恨不得都有點實驗室的味道了,尤其是書架上擺的書,像強迫癥一樣嚴格的分門別類,而且涉獵之廣,讓他看得很是驚訝。

在高志遠的成長過程中,高建峰是他接觸最多的一個“榜樣”,可同樣都是學霸級別的人物,高建峰對於文學類書籍的欣賞水平,卻一直飽受他的詬病。紅樓夢對於高建峰都能算詰屈聱牙,更別提其他晦澀艱深的大部頭了,所有抒情類文學作品,高建峰統統看不進去,與其讓他看文藝的書,倒不如讓他看分析什麽叫文藝的書——典型的理科男思維,註重邏輯,失之趣味。

翻著架子上的英文原版小說,高志遠即刻產生了興趣,“我能借兩本看麽?”

“想看什麽自己買,非借人家的幹嘛。”高建峰回答。

“不懂了吧,書非借不能讀也,看別人的特別來情緒。”高志遠頭也不擡的說。

“那你自己問他吧,”高建峰笑了下,隨後報出一串電話號碼,“不知道他這會兒忙不忙,試試,順便給他拜個早年。”

高志遠把電話打過去,夏天正在吃飯,愉快地擠了幾分鐘時間和他問好,聽說他要借書,當即說看上哪個隨便拿,之後不用再還。

放下電話,高志遠樂滋滋地去書架上尋摸,等選好了,他瞥見專業類那一排放著一本字典樣的厚書,這書他見過,是當年他哥買下來送給夏天的,他有點好奇藥典究竟什麽樣,順手取下來翻了兩頁,內容實在看不懂,正要合上,忽然從書頁裏掉出一張小紙片來。

高志遠撿起來,發現不是紙片,而是一張照片。確切地說,是一張裁剪下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則是他哥高建峰。

他看了片刻,從穿著的衣服辨認出應該是高三畢業的集體照,但為什麽單剪下他哥?他回想了一下,如果想要留作紀念,夏天手裏確實沒有其他照片,再看這本藥典被翻查使用的程度,應該是夏天經常看的,那麽這張照片夾在其中,想必也是經常看的了。

在什麽情況下,一個男人會把另一個男人的照片單剪下來,像保存書簽一樣藏在一本常看的書裏面?

經年往事翻江倒海,那個微涼的夏夜翻墻探監,之後獨自一人前來安慰他哥……現在彼此成年有了工作,經濟實力都不錯,還要分攤合租一間公寓嗎?有些事,在向來敏感多思地少年眼中,漸漸地,有了種水落石出的端倪。

高志遠把照片放回去,沒有聲張,一段飯卻吃得心裏七上八下,既有窺破私密之後的一點興奮,也有想到和至親之人有聯系的不安緊張,糾結一晚,再目睹了他哥心比海寬的坦然之後,他不得不愈發替此人惆悵了。

回家路上,小話癆神思不定,一直在忖度該怎麽問出口。

“你打算合租多久?”開場白來了這麽一句,高志遠自己是不大滿意。

“快搬了,之前在城東看了一處房子,”高建峰說,“先交了定金,過完年再簽合同去。”

高志遠心下稍安:“城東啊,離家更遠了,你就沒打算搬回來住?”

高建峰搖了下頭:“你都住校了,家裏留給人家夫妻二人世界去吧,我住城東以後去公司更方便。”

高志遠一笑:“那你……夏天哥還得再找租客了。”

高建峰心無旁騖地打著方向盤:“他也搬,我們倆一塊看的城東的房子。”

什麽?還要住一起?高志遠認為事態嚴重:“你倆……這樣,是不是走得有點太近了?”

高建峰剛好踩了一腳剎車,這一下太配合了,就跟心裏有鬼似的,但他坦蕩慣了,何況高志遠這話原本也沒錯,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他想,他說服自己和夏天在一起,那對於家裏人,他不會隱瞞。

等到變成綠燈,他邊掛檔邊說:“是,我可能對他有好感,現在還屬於確定感覺的階段,我不知道這麽說,你能接受麽?”

不、太、能!

高志遠從夏天單相思他哥的震驚中還沒覆原,立刻就被拉到另一道晴天霹靂中,而且,簡直堪稱是霹靂級別的震驚!

跨世紀的新新少年,其實並不會對同性相愛抱有傳統偏見,他也看過類似的書籍和電影,自認完全能夠理解,可那種理解實際上是內外有別的,朋友、同學,誰願意走這條路,他都可以大大方方說聲祝福的話,然而涉及到親哥哥,他覺得自己做不到坦然接納。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高志遠皺著眉說,“如果你沒想好,就不要給人家希望,你知道,對方有可能陷得比你早、比你深,是你想不到的深嗎?”

高建峰聽得有點懵,他一直覺得情愫應該是從這次他回來之後才萌發的,夏天挑的頭,當然那是因為他一直清楚自己的性向,至於其他的,哪來什麽更深、更早?純粹像是危言聳聽嘛!

他不在意地笑笑:“這都哪跟哪啊,你是小說看多了,打算自己編一個?”

高志遠無語地瞪著他,這種人一向最愛粉飾太平——只要大家都好,他也就心安理得覺得挺好,不下點猛藥,根本就不足以叫醒他。

“看來你不知道的還挺多,自己找找看吧,答案就在你眼前,我希望你看過之後當斷則斷,如果負擔不起別人的深情,就別再沾纏。”高志遠有些義憤地說,“你和人家不一樣,你還有父母家人、朋友,現在還多了份社會責任,上個月登出采訪你的那份青年日報,一直都在家裏最醒目的位置放著,老高假裝不在意,但時不時還會一個人偷偷地看。”

高建峰默默聽著,跟著一腳剎車,停在了大院門口。

怎麽突然就被這小子給義正嚴辭地教育了?語氣還那麽篤定?他是知道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高建峰一臉納悶地想,這祖宗真是長大了,成精速度提前,心思越來越深不可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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