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苦痛常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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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要忙死了。趙悅接了一個大case,整天就跟打了雞血一樣,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它。每天都能看見她矮胖圓潤的身影旋風一樣飄忽而來倏忽而去,像指揮打仗一樣鬥志昂揚志在必得,指揮得手下全天像陀螺一樣轉不停,幾個星期下來整個辦公室裏都人仰馬翻,叫苦連天。楊柳更是連續幾個星期早出晚歸,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做夢都是分析整理無窮無盡的報表數據。

趙悅從頭到尾一直嚴密地督促監視著整個項目進度,連楊柳都忍不住暗嘆她那持久旺盛永不疲乏的精力。趙悅顯然也察覺到了大家的疲憊不堪,眼看已到最關鍵時期,為了振奮大家承諾這個case一完結一定會給每個人一個大大的紅包,金額保證會讓每個人都合不攏嘴,年底的年終獎將也會漲百分之十。

大家一下子群情激奮起來。但是她又聲色俱厲道誰要是不用心因為某個人的失誤而把這個案子搞砸了,當心吃不了兜著走。眾人臉色又突變,因為誰都領教過趙頭兒的面對面私~密談話,而這絕對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於是在大棒加胡蘿蔔的政策激勵下辦公室裏又是一片硝煙四起。

這天從早忙到晚終於把各項事情處理完畢眼看能有一晚不用加班,楊柳還沒來得及長舒一口氣就被趙悅欽點要去應酬,同時還有其他的幾個同事。楊柳哀嘆不已,找了個空隙私下問可不可以不去,因為有其他重要事情要做。

趙悅柳眉揚起:“楊柳啊,你也知道現在己經是關鍵時期,成敗就在今天晚上一役,這個case一拿下,咱這全年的目標就完成了三分之二了,這個時候你可不能臨陣脫逃啊。”

“可是人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別的事情先推掉,今天晚上就是你斷了腿我擡也擡你進去。”

楊柳目瞪口呆,生怕一個不小心會被打斷腿。

“可是人家根本不善於應酬,怕做得不好壞了事嘛。”

“不會可以學的嘛,今天晚上我們要去的可是Sunset,這可是我們z市最高級的一家俱樂部了,姑娘家趁著年輕趕緊長長見識,而且你去了只要坐在那裏傻笑,偶而喝口酒說句話就行了。那個王總一向對你印象深刻青睞有加,點名讓你去呢。”

楊柳想起那王總油膩膩的笑心裏直冒酸水。

趙悅看出她的表情又趕緊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羊入虎口的,只要今天晚上把對方那一群王八蛋給弄舒服了,我保你人身安全,立馬讓司機老張開車送你回去。”

“弄舒服了”幾個字立刻讓楊柳恍惚看到她還有幾個同事們站在青~樓上斜倚壁欄向著街上揮著手絹,趙悅就是那運籌帷幄的媽媽站在一旁雙手插腰滿目含笑。

“呃,我說媽媽……呃不,頭兒……我的身家性命可全握在你手裏了。”楊柳喃喃道。

趙悅立刻眉開眼笑:“這才對嘛,放心,包在我身上。”看了她幾眼又道:“我要是還年經有你這臉蛋身段,還用得著你?早就給我拿下了。”

事情證明趙頭兒非常有一手兒,不光帶來了手下的小姑娘還出動了俱樂部裏好幾個的姑娘。俱樂部裏的姑娘那是非常有一有套兒。一眾花枝招展的姑娘們輪翻著敬酒,直把對方一行人樂得合不攏嘴。趙悅口舌如簧不僅給自己姑娘們擋了大部分的酒還把對方那些人喝了個七七八八,那王總一開始還見縫插針地往楊柳身邊坐,變著法地把手往楊柳腰上湊,過了一會兒醉得找不準方位了,兩眼都不聚焦了,楊柳估計他眼前看到的就是一溜兒的她一字排開。

酒過三巡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所有的人意見建議都高度統一合諧關於項目的決議就當場拍板了,這個case可算是下了定奪完美收尾了。趙悅不失時機地向楊柳擠眼,楊柳得到信號以上衛生間為名走出了包廂。一會兒趙悅也跟了出來,她也喝得差不多了,跟對方每個人都來了幾輪,臉頰紅撲撲,好像從每個毛孔裏都在向外散發著酒氣,但是同時整個人也是喜氣洋洋。楊柳暗嘆生活對每個人都不容易,尤其是對一個單身女人來說。

趙悅要司機先送楊柳回家,但是楊柳認為自己不需要,自己打車回去就可以,真正需要司機的是她。趙悅攥著她的手也沒再堅持。

楊柳便一個人先下樓,走到樓下的時候看到拐角有個包裹著暗紅色絲絨的沙發,散發著柔~軟的氣息。楊柳就在上面坐了下來,整個人立刻陷入一片舒適,身子窩在那裏顯得格外嬌小。她滿足地輕嘆了口氣,從包裏掏出一包綿花糖,拿了一粒草莓味的放到嘴裏,甜甜的清香立刻在口中四溢。不太明亮的燈光從上面照下來,光線有些模糊。

她嘴巴裏嚼著軟軟的綿花糖,思緒時近時遠。眼前還閃動著趙悅喝得紅呼呼的胖臉頰,想起她的嬉笑怒罵,其實她還見過她的另一面。有一次楊柳在衛生間裏聽到一個極力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馬上識別出是趙悅,她的聲音激~動急~促哽~咽透著怒氣甚至還有絕望,是她從未見到過的一面。她之前就從別的同事那裏聽到說過,據說趙悅離婚多年,獨自一人撫養著一個孩子。但是提起趙頭兒她想到的好像永遠都是那個每天雄糾糾氣昂昂充滿活力底氣十足的樣子,可以想見這個堅強的女人在人後默默咽下了多少無法言說的苦楚。

“你以為只有你的生活充滿痛苦嗎?”

這句話倏地從好腦海裏冒出來。

慕源!

那時十七歲的慕源還是一個很陽光的大男孩,他陽光帥氣充滿活力,男孩子們甘願聽從他的指揮,而女孩子們力圖抓住每個有機可乘的時機跟他說話,哪怕只是看上他一眼。楊柳十四歲,單薄瘦弱,沈默孤僻,最大的願望是母親楊麗珍能給她一個和藹的笑容,有一個一塊上學放學可以說說話的朋友。但是這個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楊麗珍永遠目不斜視,神情嚴肅,楊柳真希望自己能變成她母親每天晚上都要往臉上塗塗抹抹的瓶瓶罐罐;楊薇薇大她兩歲根本拿她當小屁孩看,而且她有自己的小圈子從不允許楊柳介入,即使跟她玩的那些女孩子一轉身就在她背後說她的媽媽是一個不正經的破鞋。

有一天楊柳又在操場上被人圍住推到地上並且被罵“破鞋生的野種”,然後那些人一哄而散。她沒有對老師說,只是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帶著擦傷穿著沾滿泥巴的衣服回到家,空蕩蕩的房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她洗了澡換了衣服以後悄悄去了那個隱秘的書房角落裏,坐在陽臺上用窗簾裹住自己,輕輕地啜泣起來。

慕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對她說了那句話,然後遞給了她一包綿花糖。

只要慕源在身邊,楊柳就非常緊張,從未能輕松下來。她第一次見到慕源的時候只感到心頭一震。這種感覺怎麽描述呢,可以說直到你見識到的那一刻突然意識到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美好的人,而自己的一切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自己唯一能感到的就是自慚形穢。在他面前你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後來楊柳看娛樂新聞采訪黃曉明,他說自己在大學裏一直暗戀趙薇,開學第一次見到趙薇的時候就想,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長得這麽好看的女生。楊柳想到我可以理解你的這種感覺。

但那時慕源讓她感到的震憾卻並非一見鐘情這麽簡單。

他像天神,美得令人無法直視,而又有著凡人無法靠近的距離;他像陽光,是一切光明的源泉,散發著光熱,引來所有人的註目,但是一旦靠近就會被灼傷;他代表著信仰與美好,而楊柳就是虔誠的信徒。

她把他當成自己的神,根本不敢去想與神有愛戀關系,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但是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遞給她一包綿花糖,還幫她擦拭了臉上的傷口。他給她擦藥水的時候靠得她那麽近,她聞到了他身上好聞的淡淡的清香,他溫熱的呼吸輕輕地噴在她的臉頰上,清涼的手指拂在她臉上給她貼了一個創可貼。她的手緊張的抓住自己的膝蓋,幾乎不敢呼吸,臉色煞白。

“你那麽緊張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慕源看著她的臉笑著說。

楊柳的臉唰地紅了,尷尬無比,她情願認為別人不知道她的緊張,被人看穿心思就好像在人前不穿衣服一般難堪。

慕源對她說其實人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誰的生活也不會比別人更艱難,做人應該堅強,可以失敗,但是不會被打倒。

“那些欺負你的人呢,只是因為他們的內心也非常脆弱,不堪一擊,所以要靠打壓別人來讓自己感覺不到自己的懦弱。”

楊柳將這些話認認真真地記在了心裏,將它看成是自己的人生信條,時刻牢記一定要堅強,而且在以後的日子裏她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後來她讀了海明威的小說懷疑是慕源剛讀過後對她說了那些話,但是不管怎麽說,那些話在後來的日子裏給了她莫大的力量,幫她度過了很多痛苦的時刻。

“那你呢?你有自己的痛苦嗎?”楊柳問他。

然後慕源就突然變了臉色,看她的目光越來越兇狠,一言不發就走了。楊柳非常害怕非常後悔問他這個問題,因為這時她想到:他的痛苦與她有關,與她的母親楊麗珍,她的姐姐楊薇薇三個人有關。

他討厭他的繼母楊麗珍,也討厭她帶來的兩個女兒,她們三個是闖入他的生活不受歡迎的陌生人。

想到這裏楊柳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下樓。突然一個包廂的門打開了,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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