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叫媽媽和丁海瑞別天天來醫院的，媽媽倒是聽進去了，沒來，可是，丁海瑞卻一如既往的來了。

靜冉也不好說什麽，讓他陪著姐姐在窗外探視，自己換好衣服進了監護室。

今天，爸爸看起來精神很好，見到靜冉開心地喊著：“冉冉，你來了。”

“爸爸，你感覺怎麽樣？”靜冉走到床邊，拉起爸爸的一只手。

“很好啊，”爸爸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疑惑地問，“今天你媽怎麽沒來？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啊？”

“家裏沒事。我是覺得媽媽天天跑來跑去太累了，叫她別來的。有我和姐姐陪你還不夠嗎？爸爸，你是想媽媽了吧？”靜冉笑著調侃爸爸。

“天天見著，突然沒見到，感覺奇怪唄！”爸爸也笑了。爸爸今天似乎很興奮，平日裏寡言少語的，今兒個說話興致倒是很濃，思路也很清晰，說起話來有條有理，哪裏像腦部才動過手術的人。他看著丁海瑞，情緒突然有些低落，小聲對靜冉說，“冉冉，一會兒你就跟海瑞回去吧！讓你姐在這兒陪著我就好了，免得惹你婆婆不高興。”

靜冉怔怔地望著爸爸，心裏閃過一絲驚惶，她不能確定地喊了聲：“爸爸？”

“唉，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沒能為丁家生個孩子，也難怪你婆婆刁難你。你也別怪她了，換了誰恐怕都不好過。”爸爸滿臉憂戚，無可奈何。

“爸爸？！”靜冉望著爸爸，腦子裏一片空白。誰來告訴她，這是怎麽一回事？自己早就與丁海瑞離婚了，還背井離鄉去支教兩年了，難道這些爸爸都不記得了？！

“冉冉，你和海瑞領養一個孩子吧！既然生不了，養一個也好啊，沒個孩子，一個家庭就沒有凝聚力啊！”爸爸語重心長地說，“你姐姐雖然離家遠，但是我們都不擔心她。他們有兩個孩子，而且你姐姐和姐夫的脾性，我們也是知道的。倒是你……唉！”

“……”靜冉半張著嘴，震驚地望著爸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怎麽可能？爸爸怎麽可能獨獨忘了自己離婚的事！要不要提醒他，告訴他實情？靜冉心裏一時拿不定主意。她哀傷地順著爸爸的目光看向窗外，丁海瑞正用深沈的眼神望著她。

探視結束，送走丁海瑞，靜冉和姐姐找到了爸爸的主治醫生，把剛才發現的奇怪事兒講了一遍。劉醫生也非常吃驚。

“這種現象的確不多見，按理說開顱手術可能會損傷患者部分記憶，對過去的人和事可能記不起。但是像這樣只是對某件事記不得了，就有選擇性失憶的可能。”劉醫生分析著。

“什麽是選擇性失憶？”靜冉疑惑不解，“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選擇性失憶是一個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腦部受到損傷後，遺忘了一些自己不願意記得或逃避的事情或人物。”劉醫生看著靜冉說，“也許你爸爸對你離婚的事兒一直耿耿於懷，打心底裏抵觸，不願面對吧！”

“可是都這麽久了啊！整整兩年了，為什麽這個時候才遺忘呢？”靜冉還是不能理解。

“以前你爸爸身體和精神都沒問題，一直壓抑在心裏。這次發病是他最虛弱的時候，正好讓他潛意識地覺得自己有理由選擇遺忘吧！”劉醫生嘆口氣，說，“你也別太擔心，過段時間也許會慢慢恢覆的。”

靜冉和姐姐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走出醫生辦公室，靜冉心情沈重極了。這該如何是好？應該告訴爸爸實情的，總不能為了避免刺激他將錯就錯吧！可是，又怎麽忍心？原來爸爸在心裏一直在為自己擔憂，平日裏寡言少語，什麽都沒說，都藏在心底。如果在這個時候告訴他，會不會刺激他，加重他的病情？

靜冉無助地望著姐姐，希望姐姐能為自己指點迷津。可是，姐姐也是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要不，咱們暫時不提吧！”姐姐看著靜冉焦慮不安的神情，有些不忍，“等爸爸基本康覆了，我們再慢慢告訴他。”

“也只能這樣了。”靜冉腦子裏同時閃過丁海瑞和陸子銘的身影，有些無力地說，“以後，我叫海瑞別來醫院了。”

“嗯，也許爸爸沒見著他，就想不起這一茬吧！”靜玉表示讚同。

這天，是爸爸轉入普通病房的日子，靜冉和姐姐收拾好房間，守候在監護室門外。

還沒等到爸爸出來，倒等來了奶奶、媽媽和丁海瑞。媽媽還拎著食盒，裏面裝的是她一早起來趕著熬的雞湯。

奶奶聽說今天爸爸要從監護室出來了，非要跟媽媽一起來醫院，兩個人一出門，就見丁海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等候在門外了。

兩名護士將陶爸推到病房，搬到病床上躺下，大家都圍在了病床前。奶奶望著有些清瘦了的陶爸，眼裏閃著淚花。陶爸歉疚地說：“媽，對不起，我嚇著你了。”

“說啥呢，以後你也要小心點兒才是，快六十歲的人了，不年輕啰！”奶奶慈愛地望著陶爸，再往四周看看，“你要快點好起來，這醫院裏沒什麽好，還是家裏待著舒服些。”

“嗯，我也想早點回家呢！”陶爸微笑著。

看到陶爸恢覆得不錯，大家都非常高興，嘰嘰咕咕閑聊起來。還沒說上幾句話呢，剛才出去的兩名護士去而覆返，手裏端著盛滿輸液器材的托盤。大家自動讓出一條道來，倆護士來到床頭，熟練又麻利地給陶爸輸液。

其中一名護士小聲說：“病人才從監護室出來，需要靜養，不要過多地打擾他。你們親屬留一兩個守著就行了，其他的最好是看過就出去吧！這樣有利於他的康覆。”

大家都安靜下來，陶爸對陶媽說：“還是你留下來吧，讓他們都回去好了，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事兒，別耽誤了。”

陶爸擡頭看看靜冉，再看向海瑞，說：“冉冉，你跟海瑞回去吧！我沒什麽事兒了。”

當著眾人，靜冉也不便解釋，含糊地應了一聲：“哦！”率先走出病房。

“姐，你跟奶奶先回去吧！我和媽媽留下來照顧爸爸。”在病房外的走廊裏，靜冉小聲對靜玉說。

“還是我留下來吧！剛才爸爸特意叫你回去的，要是你不走，怕他會不高興的。”靜玉言語裏有著隱隱的擔憂。

“嗯，好吧，我先和奶奶回去了，後天我來換你。”靜冉也不堅持，答應了。

一會兒，媽媽陪著奶奶走出病房，奶奶眼圈兒有些紅，對眾人說：“我們走吧！”

臨行前，媽媽拉著靜冉的手叮囑了一陣，靜冉和奶奶才在丁海瑞的陪同下回去了。

一路上，靜冉跟奶奶話著家常，丁海瑞也不怎麽搭話，靜靜地開車。靜冉想找個機會，叫他別去醫院了，可是卻始終開不了口。若是他知道了爸爸記不起他們離婚的事兒，他會怎麽樣？靜冉極力避免去想這件事兒，卻又無時不刻的為這件事兒困擾。千萬不要讓他知道，只希望爸爸能早點康覆，早點恢覆這段於爸爸來說太揪心的記憶。

若是爸爸一直都記不起呢？靜冉有些悲哀地想，這件事兒該如何向陸子銘解釋，他會原諒自己對他刻意的隱瞞嗎？靜冉心裏亂極了。

陸子銘每天都會在晚飯前後給自己打電話，詢問爸爸的病情，詢問靜冉一天是怎麽過的，當然，總是不忘叮囑靜冉要記得按時吃飯，記得每天要想他。

靜冉好幾次都想把丁海瑞送爸爸去醫院、而爸爸忘記了他們已經離婚的事兒告訴陸子銘，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靜冉知道，若是告訴了他，他一定會立刻趕過來。現在靜冉就算不怕丁海瑞難過，也會顧忌爸爸會受到刺激，不利於恢覆。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車到山前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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