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不趟渾水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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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說話聲,靜冉扭頭望去,只見一名年輕的女子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女孩兒,從樓梯口走過來。

“媽媽,奶奶是不是要死了?”小女孩兒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問。

“當然不是!奶奶只是生病住院了,只要好好吃藥打針,就會好的。待會兒見到奶奶,你要有禮貌,要乖!記住了嗎?”年輕女子皺著眉,小聲跟女兒交代著。

這時候,從樓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沖著年輕女子喊:“小芹,你們回來啦,君睿呢?”

“他在後面停車,很快就上來。”年輕女子往身後看了一眼,問,“大哥,媽媽怎麽樣了?”

“媽已經醒過來了,醫生說還要在監護室觀察幾天。四點鐘就可以探視了,到時候允許一個人進去,其他人只能在走廊裏隔著玻璃看望。今天就叫君睿進去吧,你們難得回來一趟。”中年男人說著,看了一下表,在靜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年輕女子牽著女兒坐在了旁邊。

“大哥,二嫂!”一個年齡與小芹相仿的姑娘走過來,跟兩個人打過招呼。樓梯口,那個叫君睿的男人也正急匆匆地走過來。

一家子坐在一起,圍繞老媽的問題爭論開了。聲音越來越大,大有吵架的架勢。

“小妹,話不是你這麽說的。”小芹站起身,大聲說,“你爸媽就是爸媽,我爸媽就不是爸媽了嗎?憑什麽叫你二哥搬回來,他的生意可都在我們那邊啊!”

“生意嘛,哪兒都能做。”小妹反唇相譏,“現在媽癱在床上,是好是壞還很難說,這以後是拖三年還是五年的,誰說得清,總不能指望大哥一家人伺候吧!我可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再說我女兒才三個月,自顧不暇的,哪有功夫照顧媽啊?”

“小妹啊,你離家近些,就跑勤些吧。不是二哥不想管媽,實在是分身無術啊。你二嫂的爸媽身體也一直不好,你二嫂都沒工作,專門在家照顧老人孩子,要是我真放棄了那邊的生意,一家人都只能喝西北風啊!”君睿無可奈何地說,“還有大哥,就麻煩你和嫂子多操心了。至於錢,媽的治療費用都算我的吧!然後我每個月再給你們兩千塊錢,就當是感謝你們幫著我盡孝了!”

那個中年男人一直沒怎麽說話,見弟弟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開口了:“老二啊,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加上你嫂子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一直跟咱媽就合不來。要是讓媽跟我們住一起,你嫂子非鬧得雞犬不寧。”大哥一臉為難的樣子。

“好啊,既然這樣,那我們不如湊錢請保姆吧!”小芹算是看明白了,這兄妹倆是死活要賴定自己男人了,沒好氣的說,“剛才君睿說的不作數,現在男女平等,不存在潑出去的水這一說法。媽媽的醫療費應該你們三兄妹平攤,然後每人每月出兩千塊錢,我就不信,在這個小縣城,六千塊一個月都請不到一個保姆!”

氣氛有些尷尬,大家都沈默了,靜冉在旁邊卻聽得心裏拔涼拔涼的。這要是讓當事人聽到,她該作何感想?恐怕連死的心都有了。養孩子的時候,無論再苦再累,也從沒嫌過哪個孩子是多餘的吧。可是等自己老了,不想卻成為孩子們眼裏的包袱,推過來,擋過去。“養兒防老”,不過是人們固執的個人想法而已。若是當年執意不要孩子,會是什麽結果?把花在孩子身上的精力用在自己身上:學會休閑娛樂,學會花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用翻看吊牌,更不用去看打折專櫃,學會保養愛惜自己身體……

靜冉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就見護士打開了監護室旁邊的一扇小門,沖著一群病人家屬喊:“探視時間到了,抓緊時間啊!”

靜冉回過神來,起身想要去叫醒媽媽,一擡頭,就見丁海瑞正陪著媽媽走過來。

“靜冉!”媽媽緊走幾步,來到靜冉面前,眼裏是掩飾不住的傷感,“你回來了怎麽也不叫醒我?”

“我也剛回來,見你睡得很熟,就沒叫你。”靜冉笑笑,拉著媽媽的手說。

陶爸還沒有醒來,所以家屬不能進室內探視,只能站在走廊裏隔著玻璃探望。靜冉和丁海瑞,一左一右擁著陶媽,沿著探視的走廊往前走著,終於,看到了陶爸所在的39號病床。

“爸爸!”靜冉趴在玻璃上,厚厚的窗玻璃透過指尖傳來陣陣涼意,正如靜冉此時的心境。

爸爸剃著光頭,頭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就那麽靜靜地毫無知覺地躺在那裏。靜冉鼻子一酸,眼淚無聲地滑落。各種監控儀的指示燈一閃一閃,仿佛那是爸爸的心跳,靜冉忍不住再次沖著爸爸大喊出聲:“爸爸!”

似乎是感應到了女兒的存在,陶爸的一只手下意識的動了動,靜冉驚喜地對媽媽說:“媽媽,爸爸醒了,爸爸知道我回來了!”

其實,監護室裏的病人都需要絕對的靜養,所以隔音效果極好,根本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但是靜冉好像已經忘記了這樣一個事實,她不停地呼喊爸爸,仿佛這樣就能把爸爸喚醒。

丁海瑞伸手覆上靜冉趴在玻璃上的手,啞著嗓子說:“冉冉,爸爸會沒事兒的。”

靜冉扭過頭,早已是淚流滿面。

“嗯,會沒事兒的!”靜冉像是在回答丁海瑞,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探視的時間結束了,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靜冉依依不舍地跟著媽媽離開。

走出那扇小門兒,靜冉已經平靜了許多。

“我想去主治醫生那裏問問,爸爸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靜冉說。

“嗯,我們一起去吧!”丁海瑞已經起身往前走。

在醫生辦公室,靜冉了解到父親病情的詳細資料,知道父親已經度過了手術後最危險的時期,體征逐漸趨於正常,正在慢慢醒來,靜冉稍稍心安。聽說父親已經有了意識,靜冉請求醫生讓她進去看看父親。醫生告訴她即使病人有了初步意識也很混亂,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要去打擾,還是等明天看病人是否清醒了,再決定要不要進去探望。

謝過醫生,三個人走回來,重新坐在監護室外面的椅子上。靜冉望著眼前的兩個人,心情覆雜。

“媽媽,奶奶一個人在家我很不放心,你和海瑞先回去吧!海瑞明天還要上班,再說你們昨晚上一夜沒睡,回去之後好好睡一覺。我留在這裏,有事兒我會打電話。”靜冉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嗯,好吧!家裏還真是離不開人。”陶媽想起奶奶,想起了家裏的那些雞鴨,還有前不久才買回來的八只小兔,她記得皓皓特別喜歡小兔子,這是特意為他養的。“冉冉,我已經給你姐姐打過電話了,她說很快就回來。”

“嗯,我知道了。”靜冉說著,轉向丁海瑞,“海瑞,就麻煩你送我媽媽回去吧!”

“好!”丁海瑞站起身,小聲說,“冉冉,今天媽媽午睡的那個房間我已經訂下了,你晚上就去那裏睡吧!”

靜冉答應了,目送丁海瑞陪同媽媽走出住院部大門。

靜冉坐下還不到二十分鐘,丁海瑞又返回醫院來了。靜冉莫名其妙,問:“怎麽啦?忘記帶東西了嗎?”

“沒有。剛才遇到了同事正好要回鎮上,我讓他順道把媽媽送回去了。我想留下來陪陪你。”丁海瑞坦誠地說。

靜冉有些無可奈何:“你是何苦呢?”

“靜冉,我離婚了!”丁海瑞專註地盯著靜冉,希望看清楚她此時的反應。

沒有太多的驚訝,靜冉擡眼,靜靜地望著他,嘆口氣,伸出左手,將帶在手上的戒指展示在他面前,語氣堅定地說:“我已經答應嫁給陸子銘了!”

“不,不可能!你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丁海瑞激動地說。

“這有什麽不可能!”靜冉狠下心腸,沈聲道,“我愛他,他也愛我。而且,他答應跟我回這兒一起生活。”

“不,靜冉,你不可以嫁給他!”丁海瑞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海瑞,有很多話我都已經跟你說過了,在這兒我不想重覆。我很感激你,特別是這次對我們家的幫助。欠你的我會慢慢還你,但是我不可能再許你婚姻了。”靜冉平靜地說。

“學生都會犯錯的,你是老師啊,你知道的,你都會幫助他們改正,原諒他們,給他們機會。你也給我一次改錯的機會好不好?就這一次!”丁海瑞語無倫次,急切地為自己爭取。

“感情和文化知識是兩碼事,知識有對錯之分,而感情很多時候沒有對與錯,只有想或者不想、有或者沒有。”靜冉淡淡地說。

“靜冉,我還愛著你,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白自己的心。沒有你的日子,我一點也不快樂。”丁海瑞動情地說,“爸爸媽媽心裏也還有我,不然,媽媽就不會在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了。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你知道已經不可能了。我們分手之後,都沒有留在原地,沿著不同的方向走了很遠,都有了全新的生活。你的妻子,你的父母,還有很多你熟識的同事朋友,我都已無法面對。而我自己,也有了新的戀情,我發現,原來愛情也可以是這樣的。”靜冉情緒沒有一絲起伏,“我不想再走回頭路,趟渾水,讓自己傷心又為難。我只想繼續現在這份感情,從零開始,簡單從容,讓我感到輕松愉快。”

“靜冉……”丁海瑞還不死心。

“海瑞,求你別說了。我們之間再也不是從前單純的吸引,喜歡,欣賞,愛慕,我們背負了太多東西。一場意外,讓我們更成熟,也讓我們把雙方的感情看得更清楚了。我發覺我已經不愛你了!”靜冉別過臉。

“不,不會的,我不信!”丁海瑞痛苦地搖著頭。

“那你要怎樣才信?也許你的心還在原地,但是我真的已經走遠了。對不起!”靜冉好言相勸,“海瑞,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老是沈湎其中,你怎麽會輕松快樂呢?我不會勸你回去與蘇青梅重修舊好,如果那原本就是無愛的婚姻,不要也罷!你回去吧,我真的不需要你留下來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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