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農村，過春節可大不比以前了。以前多熱鬧啊，家家戶戶，出嫁的女兒，在外工作的孩子，無論多遠，都會想方設法拖兒攜女地趕回來吃頓團圓飯。大家一起貼春聯，掛燈籠，放鞭炮，看春晚。一起下廚房，殺雞宰鵝準備飯食，切菜的，燒火的，炒菜的，端盤子的，忙得不亦樂乎。那情景，可說是歡天喜地，直看得老人們眉開眼笑。

而今，鄉下孩子很多出息了，靠讀書或者做生意，在城裏買了房子安了家，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變成了地地道道的城裏人，回鄉下老家的時候少得可憐。即使春節也只有七天假，隔得遠的，在車上都會耗去一半假期，想來太不劃算，最後還是寄錢回家聊表寸心。剩下的大多去各地打工了，掙錢不容易，春運緊張好多人買不了票，只得等春節過後再回來。如此一來，在村子裏過年的人就非常有限了。

靜玉嫁到了新疆十四年了，回老家過年算上今年也只有三次。倒不是她不想回來，而是媽媽不讓她回來。媽媽還一再叮囑她，嫁入秦家就是秦家的人了，處處要以秦家人為重，不要老想著娘家，惹婆婆怨言。特別是這大過年的，家家都盼著團圓，若是兒子媳婦都走了，那做婆婆的心裏能好受嗎？

靜冉離娘家近，往年一般都是年前就和海瑞回娘家住幾天，三十那天，吃過午飯，在媽媽的一再催促下，回婆婆家吃年夜飯。因為海瑞弟弟海明一家每年過年這兩天都會在家裏過，加上靜冉兩口子經常回家吃飯，因此靜冉婆婆倒是沒有因此說什麽。

今年的春節，陶家格外的熱鬧喜慶。大年三十一大早，陶家人就忙開了，掛燈籠，貼春聯，收拾屋子，準備午餐。兩個孩子拿著長輩發的壓歲紅包，從樓上跑到樓下，由這間屋子竄到那間屋子，嬉笑聲不絕於耳，為這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平添了幾分喜慶。

豐盛的午餐過後，看天氣尚好，靜玉提議一家人去湖邊散步，順便拍幾張照片留念。提議一致通過，一家人浩浩蕩蕩向雨泉湖進發。

剛出門不遠，就見方百川領著兒子往這邊走來，大家親熱地互相打招呼。“舅舅，舅舅！”皓皓倒是不怯生，沖過去，拉著方百川的手不放，“跟我們去湖邊玩兒嘛，很好玩兒的。”前兩天姨媽帶著他們去湖邊玩兒過，那裏有很多美味的小吃、零食，還有許多水上娛樂設施，皓皓還沒玩遍呢，都怪姨媽膽子小，怕他掉水裏，這不讓玩兒，那不讓玩兒，今天有舅舅在，應該不一樣了吧。

“好！”方百川寵溺地揉揉皓皓的頭發，眼裏一片柔情。這是靜玉的兒子，那個自己珍藏在心裏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方百川擡眼看了看靜玉身邊的萱萱，這兩個孩子身上都有靜玉的影子。

“百川哥，你幾時回來的？”靜玉微笑著詢問。

“昨天晚上。聽說你們回來好些天了吧！”方百川笑望著她。

“可不是。一直沒見你，工地上很忙吧！”

“不忙，早完工了，只是到了年底，大家都等著結賬，手續多，比較麻煩。”

“哦！”

……

大家一邊閑聊著，不覺到了雨泉湖邊。皓皓拉著方百川直奔目的地，方百川招呼萱萱和小寶跟著一起去，靜冉拿著相機給孩子們拍照。

節日裏的雨泉湖格外熱鬧，各種攤點、娛樂設施比平時增加了數倍，而在湖邊游玩兒的人也是劇增，讓人看到難得的熱鬧繁華。停停走走，不時會遇到熟識的人，大家都停下來，互相打個招呼，閑聊幾句。

突然，靜玉看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個男人，臉色頓變。而丁海瑞看到靜玉的一瞬間，也是一楞，隨即牽著侄女玥玥迎面走了過來。靜玉不著痕跡地撇開家人，迎了上去。兩個人在不到兩米的距離站住了。

“姐姐！”丁海瑞有些心虛地打招呼。

“誰是你姐姐？”靜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好氣地說，“都是我家冉冉眼神兒不好，看上了你這個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東西！”

“姐……”丁海瑞滿臉羞愧，辯解的話說不出口。

“我原本是想揍你的，可是看到你我突然沒了興致。在你看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根本就配不上她，所以，離婚未必是壞事。”說完，靜玉轉身尋找家人。

這時，玥玥看到了湖邊的靜冉，她正在跟在充氣玩偶上玩兒樂的孩子們拍照。“嬸嬸，嬸嬸！”玥玥放開丁海瑞的手，一邊跑，一邊喊。

大家都回頭望過來，玥玥已經跑到靜冉身邊，仰著頭問：“嬸嬸，你怎麽不回家啊？我好久都沒看到你了，我很想你！”

“嬸嬸也想你！”靜冉攬著玥玥，心裏感到一陣溫暖。

丁海瑞看到靜冉的家人，有些難為情，但是他還是走過來，很恭敬的一一打招呼：“奶奶，爸，媽！”

陶爸客氣地“嗯”了一聲，奶奶和陶媽卻是不約而同地將頭扭到一邊，沒有搭理他。

靜冉擡起頭，對上了丁海瑞的眼睛，心裏暗自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啊！

“靜冉！”明知道靜冉不會幫他，但是丁海瑞還是求助地輕喚一聲。

靜冉嘆口氣，低下頭，小聲對玥玥說：“玥玥乖，跟大伯回去吧，今天嬸嬸不能陪你了。”

“你走吧！我們家人不歡迎你！”靜玉沖著丁海瑞，冷冷地說。

丁海瑞明白自己的處境，識趣地牽過玥玥，默默往前走去。要不是弟弟、弟媳去茶館打麻將，而玥玥纏著自己出來逛，也就不會遇到眼前這一幕了。想起剛才靜冉的漠然，丁海瑞心裏非常難過，難道兩個人真的從此別過，了無牽掛？

“大伯，嬸嬸怎麽不回我們家啊？”玥玥已經問過很多次了，可是每次家裏人都說嬸嬸因為工作調動，到很遠的地方去了。那麽今天呢？今天嬸嬸為什麽不回家？

丁海瑞望著玥玥，苦笑著，卻不知說什麽好。五歲的孩子，能懂什麽呢？

“你們離婚了嗎？”玥玥突然問。

“你聽誰說的？”丁海瑞一驚，這話從一個小屁孩兒嘴裏蹦出來，任誰聽了都覺得詫異，她知道什麽是離婚，離婚意味著什麽嗎？

“有天聽奶奶跟人家說的。大伯，嬸嬸不好嗎？為什麽奶奶不喜歡她？”

連一個五歲的孩子都看得出來，可見媽媽以前對她有多不好，而自己卻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直到愈演愈烈。丁海瑞更傷心了，為自己的無能。也許正如靜玉姐說的，自己不配。

雖然中間有那麽一小段兒不太愉快的插曲，但是並沒有太多地影響陶家人的興致，特別是孩子們玩得盡興時的歡笑聲，感染著每一個人，大家都將心事和不快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回去的時候，孩子們滿載而歸，特別是皓皓，零食、玩具、花炮一大堆，拿不下了，非得叫外公外婆幫忙。誰叫舅舅說隨便買，他買單的嘛！要不是媽媽阻止，他還準備拿個遙控汽車的。

年夜飯後，陪著孩子們放了會兒花炮，一家人坐在客廳裏看春晚。這時候，靜冉的手機響了起來，靜冉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陸子銘的。她有些意外，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接聽。

“餵！陸大哥新年好！”靜冉先打了個招呼。

“新年好！小曦要和你講話。”電話那頭，陸子銘趕緊將電話拿給陸晨曦。

“陶媽媽，新年好！”電話裏傳來陸晨曦軟軟的童音，還夾雜著秦大媽教他問好的聲音，“陶媽媽，你怎麽還不回來呢？我要你陪我玩兒。你什麽時候才回來啊？”

靜冉聽到陸晨曦有點悶悶不樂的聲音，無聲地笑了，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個人，記掛著你，這真是一種幸福的感覺。“小曦，學校放假了，陶媽媽就要回家啊，等到開學了，陶媽媽就回學校上班，到時候就能帶著你玩兒了。陶媽媽不在的時候，你可以找達瓦姐姐帶你去玩兒啊！”

“達瓦姐姐回奶奶家了。”陸晨曦更郁悶了。

“是嗎？那讓爸爸陪你嘛，還有爺爺奶奶啊，大家都陪著你。”靜冉勸慰他。

“你早點兒回來嘛！”陸晨曦央求著，“我一點都不喜歡放假！”

“好，我盡量吧！”靜冉不忍心讓他失望，信口答應了。隨即，她就聽見陸晨曦在電話那邊興奮地喊：“爸爸，陶媽媽說早點回來的！”

靜冉微笑著道別，等了一會兒才掛了電話，轉過身，姐姐靜玉站在一邊，好奇地問：“誰的電話？”

“學校裏一個鄰居。”靜冉心情很好。

“是嗎？是個小孩？”

“嗯，是個特殊的孩子。”靜冉回答。接著，她很自然地跟姐姐講起了關於這個孩子的故事。

“真是太神奇了！”靜玉聽完故事，感嘆道。

“誰說不是呢？看來我真是有孩子緣啊！”靜冉也忍不住感慨。話一出口，才驚覺不妥，這話聽到姐姐耳朵裏，肯定別扭！若真是有孩子緣，自己怎麽會生不出孩子呢？

果然，靜玉沈吟片刻，嘆了口氣：“你說……要是你們有個孩子，也不至於成現在這樣啊！”

“我可不這麽看！若是真有個孩子，不過是多個受苦的人罷了。離了對孩子不好，湊合著也讓孩子看著難受。如果孩子真是婚姻的保障，那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有孩子的夫妻堅決地離婚？”

姐妹倆陷入了沈默。

年三十的晚上，夜空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村子裏不時有人燃放花炮，絢爛的煙花將節日的夜空裝點得格外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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