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大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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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四周都是喧嚷之聲, 池小秋耳中卻只能落得住鐘應忱的那一句話。

“請府上應允。”

高溪午輕笑一聲,高聲喊道:“妹妹,可否?”

池小秋尤在發怔, 卻讓旁邊心急的韓玉娘捅了一下:“快回話呀!”

韓玉娘小聲催促:“說可!”

池小秋隔簾望去, 那個隱於霞色金芒之中的人, 也正在看向她。

這個字就如此順暢地吐露出來,就好似鐘應忱執著她的手, 在灑金朱箋上扣下兩人印鑒的那一剎那。

塵埃落定,無比心安。

“可!”

這樣委婉的應答從池小秋口中吐出, 多了些義薄雲天的豪氣。便有人笑了起來:“新娘子當真樂意得很哪!”

車架又重往前行, 擁簇的人群便也擠擠挨挨在一邊,圍著往前走,鑼鼓聲又響了起來, 叮當脆響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一直跟隨在車邊, 韓玉娘小聲笑道:“雇了好幾人撒糖撒錢呢!”

要在平時,韓玉娘看了不知怎樣心疼。可今天例外, 池小秋出門子的好日子, 她寧願所有的熱鬧榮光,都讓池小秋獨占了去。

“這池家小娘子當真好福氣, 也不知爹娘生得什麽眼睛,早早就獨占了個好女婿,讀得好書竟還這般知道知道疼人——當初你娶我時,可從沒做出這樣的好事來!”

好似是她郎君在嘟囔:“你怎不說他是懼妻——凡有氣性的漢子, 哪個願過這三重門!”

“三重門怎麽啦!人家樂意娶!一個解元郎,若是不願還能讓別人按著怎的!”

池小秋悄聲道:“二姨, 什麽是三重門?”

“柳安因商戶多,若是家中有獨女, 便要入贅或是合家,入贅能選的女婿少有好人才的,那些格外心疼女兒的,便選了合家。過這三重門,便是告知旁人,所娶的娘子仍掌娘家家業,不歸入夫家,且還要簽上諾書,定下各家的規矩,若是有違,便是告到官府各自判離,也是變不得的。”

她含笑道:“你放心,那諾書裏頭一條條,我都是看過的。”

韓玉娘未說的便是,看前,她滿心害怕池小秋吃虧,看後,倒覺得鐘應忱更吃些虧。

當日鐘應忱將諾書與她過目後,她捏著諾書囁嚅半日,才支支吾吾道出一句:“為…什麽?”

合家的風俗本是出於無奈,更多出現在兩家生意旗鼓相當想要強強聯手時,才會走出的一條路子,而眼下池小秋所有,不過雲橋邊租得的小小一間商鋪。

“不為什麽,”鐘應忱微笑:“她有鋪子,我有她,這便夠了。”

韓玉娘掐斷思緒,叮囑池小秋:“他已做到了這個份上,你以後可要收斂些脾氣,不要胡鬧。”

池小秋安慰她:“二姨你不要擔心,我要是胡鬧,鐘哥也願意跟我一起,不會怪我的。”

韓玉娘:……

明明鐘應忱不在車內,她卻覺得,自己還是多餘。

在一片歡呼聲中,淩河之上的雲橋,橋頭結了第二重彩門,這回守門的,是高夫人。

她戴著珠翠冠子,著大袖衫,十分莊重嚴整的裝扮,坐在高臺之上,斂容道:“貴府以何為聘?”

這一關最是好過,鐘應忱準備了好幾月,早已備得周全,他躬身呈上聘禮單子,不必去看,也能一樣樣數得明白:“院落一進一座,四季衣裳四箱,首飾頭面兩箱…”

池小秋聽得有些心疼:“他哪掙得這麽多錢,便這麽都花了,多浪費啊!”

韓玉娘輕拍她:“莫要多話!這都是你的體面!”

按著之前走的流程,到這裏便可過了,偏高溪午見著後面赫赫然一擡又一擡,便覺得腰酸背痛,氣恨得牙癢癢。

這些可都是他幫著來回跑著選材找工匠,對花樣子還得跟擡箱籠的人對接,鐘應忱這人畫得稿子摞起來得有半桌高,高溪午再三勸了讓少擡些,這便夠了,也從沒見他聽過。

勞累了這麽久,這麽能這般容他輕松過了呢?

高溪午只露了一個笑出來,鐘應忱便心知不好,果然便見他挑眉刁難道:“這些物件雖說用心,卻未必難得,我家裏就這麽一個幹姑娘,總得拿些有誠意的東西來下聘罷?”

鐘應忱面不改色,只掠了一眼,高溪午便覺得周身一寒。

可許多人看著,他躍躍欲試,決定將作死進行到底:“若拿不出來,這一關可難過了!”

鐘應忱回首示意,隨行的夥計小跑過來,呈上好幾個木盒。

鐘應忱一一開了:“另有柏枝一對,絲線果絡子一對,鴛鴦彩繒一對,長命縷一對,皆是某親手而制,奉與小娘子。”①店中慶哥小齊哥鬼鬼祟祟買回了許多棵萬年青草,倒座房中,鐘應忱跟著韓玉娘認真地在彩繒上剪下一只翅膀的形狀,紫藤架下半夢半醒之中有人用絲線量著她手腕的尺寸。

他每報出一個,那些場景便挨個在池小秋腦中滑過,最後綴連成線,匯成眼前的一個個擡盒,一個個箱籠。

池小秋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哽,這一聲“可”才有了新娘子的羞澀。

第二重門攔不住鐘應忱,高溪午便失去了難為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三重花門結得一重比一重高,第三道門高高懸在門檐之上,裝飾得五光十色,但當人群聚在巷前的時候,卻都不如之前鬧嚷。

鐘應忱一步步登上了高臺,向眾人鄭重深揖。

“鐘某今日,請得兩位老師與各位鄉親為證,送上諾書。”

大紅彩綢掛得四處皆是,懸掛的燈籠,巷邊的門墻都貼滿了雙喜字,一架架箱擡就靜立在一旁,劈啪炸開的爆竹氣息尚未散去,一切都點明這是一個格外熱鬧喜慶的時候。

鐘應忱展開朱紅箋時,無人出聲,他在四羲書院的授業恩師就坐在一旁,看著他以姿容莊敬,神色肅然,將手中諾書慢慢讀出。

“其一,名為嫁娶,實則合家,池家家業不入嫁妝,不歸夫家,經營諸事,聽由娘子,不得幹涉。”

“其二,不納旁室,不納婢妾,愛而重之,尊而惜之。”

再往後條條框框,池小秋聽得便都不大真切,可也知道,每一條都是鐘應忱自己加於他身上的枷鎖重律,於她,卻是以名譽為憑的保證。

這個人,她沒選錯。

她便索性不再聽下去,只是在那對簪子遞上來的時候,她不假思索地便插在發髻上,大聲應道:“可!”

只是幾天不見,池家整個院子好似變了一個樣子。她坐在自己房中,床上的帷幔換作了銀紅色,上面的花色卻跟外面的鴛鴦蝴蝶不大一樣,是散落的櫻桃、葡萄、石榴、紅棗、李子、青梅,花樣逼真,小巧可愛,睡在裏面像是身置一個果園子。

韓玉娘摸了摸帳子,笑問:“這樣的百果圖,你可喜歡?繡了好些時候才得的。”

她又添了一句:“我原說繡個早得貴子,偏鐘哥說,若是換作了百果,你一睜眼便能瞧見,必然歡喜。”

韓玉娘今天句句都在給鐘應忱說好話,明顯得連池小秋都忽略不過去,見她帶著些納罕看過來,不由紅著臉道:“這一時那一時,他既做得多些,我是你姨媽,自然也該大氣知禮些,才不能讓別人挑了錯去。”

韓玉娘按了池小秋坐下:“快些凈面上妝,吉時眼見便要到了!”

池小秋一時傻了眼:“什麽?”

今天不是過聘禮的嗎?

“這麽大陣仗只過個聘禮,想什麽呢!”韓玉娘翻了個白眼,恨得敲她:“快著些!”

這便要…嫁了?

池小秋懵懵懂懂,由著韓玉娘引著凈面婆子進來,幾人圍著她左塗右抹,額間點上鵝黃花鈿,頭上高挽著知樂髻,戴上銀絲擰作的珠翠花冠,等她遙遙往鏡中一望,幾乎認不出自己來。

池小秋一邊嘀咕:“便是換了個人裝扮成這樣坐上轎,鐘哥也不一定瞧得出來。”實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想些什麽,只能跟著旁邊一路牽她的人往前走。

直到坐上了花轎,敲敲打打的聲音歡歡喜喜響徹街道,池小秋才終於想了起來,一拍手:“哎呀!我的鍋碗刀案沒拿!”

她還有些弄不明白什麽叫做嫁人,心裏懷著忐忑,只能想些熟悉的東西來轉移註意,直到又被人攙進了另一處房裏,坐在軟軟被褥之上,她無意中隨手一摸。

咦?手裏的觸覺怎麽這麽熟悉?她半揭開蓋頭,心裏一下子踏實了。

這不還是在她房裏麽!

便是嫁了,也是在池家小院裏頭過日子,池小秋頓時不怕了。

韓玉娘本是要攔她,又見她一個勁地用手扇涼風,自己便也是心疼,只由著她,叮囑道:“這會先吃些東西,一會若是別人進來鬧洞房,可得趕緊再回去!”

池小秋捏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便辨明是池家食鋪的手藝:“一定是李二哥做的,糖總是放這麽多。”

韓玉娘恨不得撮了她坐得端正,嗔道:“哪家的新娘子像你這樣,跳上跳下沒個正形!吃好了沒?飽了就坐回去!”

“可來之前,也沒人同我說,要做新娘子啊!”池小秋被說得有些委屈:“我都不知道以後要住在哪裏,也不知道流水席是怎麽擺的,更沒擬過婚宴的菜單子。”

“還不是鐘哥說,若要你知道了,必定不願意他走上這麽一遭。“ 韓玉娘這話說得頗有些心虛,畢竟瞞著池小秋,就這樣將人送進婚房裏頭了,以自家姨甥女的氣性,她很怕池小秋鬧出來。

若要早知道鐘應忱能做到這一步,她連媒人也不必請,莫說是瞞著些,便是直接送過去,韓玉娘也樂意。

“我沒怪他,”池小秋想摸頭,卻碰見了琳瑯作響的流蘇釵,只能又規規矩矩將手放在膝上,松了松繃緊的脊背:“就是…他什麽時候能過來啊!”

韓玉娘笑瞇了眼,池小秋躲開她的目光,結結巴巴道:“這…這衣裳太沈…我穿不慣…”

她才不會說,是想他了呢!

“放心,時辰都是先前定好的,鐘哥心裏算著的,必不能讓你久等。”

果真,話音才落,院中早已喧嚷起來,其中嚷得最大聲的,便是高溪午:“走,咱們一塊去看看新婦!”

他很聰明地將鬧喚作了看,不然這樣的熱鬧地,他連進都進不來。

就這麽電光火石的瞬間,韓玉娘忙將池小秋用蓋頭遮住,再把盛著果點的漆盒蓋上,剛將一切收拾妥當,一群人便簇擁著鐘應忱過來了。

池小秋屏住呼吸,從嘈雜人聲中慢慢辨認鐘應忱的方向。

直到一雙手輕輕握住她的,她聽到熟悉的低語。

“再忍忍,一會便好。”

蓋頭是用薄羅紗制成,清爽透氣,但仍然能遮擋住視線,只能往下瞄到屋中青色石磚,有些果子從她身邊掠過落在衣角帷帳中,有些就正好砸在她腳邊。

池小秋仔細看了看,是一顆桂圓。

猝不及防地,眼前驟然一明,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鐘應忱。

他極少穿這樣艷麗的顏色,一襲圓領衫,站在當地,風姿卓然,全然不似她平日熟慣的模樣。

池小秋不知該說什麽,只能乖乖坐在那裏,可等了好一會,也不見鐘應忱動彈。

池小秋有些納悶,悄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卻見鐘應忱正對她怔然,眼睛眨也不眨望著,呆呆立在那裏。

池小秋小聲提醒:“忱哥兒?”

高溪午安心要看鐘應忱笑話,直等他呆了好一會,才推他胳臂,大聲笑道:“新郎看呆了呢!”

鐘應忱如夢初醒,他看看左右,慢慢紅了臉,又看看池小秋,竟不知要說什麽,手足無措又帶著些赧然的樣子,終於讓人看見了一個只十八歲的少年模樣。

各人都大笑起來,七嘴八舌調侃道:“這是解元相公等不及了!”

鐘應忱只亂了片刻方寸,便重新回覆了鎮定,他環視左右,輕咳道:“此間天已晚了,多謝各位前來捧場,明日我一一送上回禮上門。”

高溪午笑瞇瞇道:“哪裏晚了,不晚不晚,我們還盡可說得許多話。”

已是進來了,不鬧不是辜負了他這一段時候的辛苦。

“我記得,高兄的大婚便定在下月,到時候…”鐘應忱瞄準了想要鬧洞房的始作俑者,聲音雖輕,卻隱含威脅。

打蛇打七寸,捏人捏命脈,高溪午立刻假笑:“這…確乎是晚了,諸位!諸位!外面天已黑了,這一路從雲橋到這裏,大家都已忙亂一日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罷!”

人群裏有人問:“誒?高兄,方才在席間,你不是說要帶我們來鬧新舍麽?還沒鬧怎的便…?”

他話語未完,就讓高溪午給捂在了嘴裏。

“這不是已經鬧過了麽!”高溪午咬著牙笑道,悄拿腳踹這位仁兄:“快些回去罷!諸位盛情,在下替舍妹領了!”

不知是因為鐘應忱的笑透著太多寒意,還是因為高溪午連拉帶扯溢於身外的求生欲,不過片刻,嘩啦啦來客已走了一大片,房中只剩了池小秋和鐘應忱兩人。

突如而來的靜寂,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鐘應忱不太敢看她,只是徑直幫池小秋解下頭上的花冠。

從他進來起,便見池小秋脊背挺得僵直,頭一點也不敢搖,這樣局促,定然是頭飾太多太重,她戴不慣。

池小秋小聲抱怨:“那個髻子,梳得太高擰得又緊,拽得頭皮疼。”

“哪裏?”鐘應忱有些心疼,一邊給她解頭發,一邊用指腹輕輕揉壓:“早知,我便將這冠子定得再矮一些。”

池小秋似是想起什麽事,蹬蹬蹬起身從床下摸出自己的壓箱錢,打開後,全部都倒給他。

“我就掙了這麽多,你拿去花用。”

鐘應忱看著扣在衣裳上大大小小的銀錠銅錢玉花,有些好笑:“怎的,在你眼裏,我便這樣缺錢?”

“這首飾釵環是你定的,衣服是你選的,院子是你置下的,家具是你出錢打的,我聽二姨說,連嫁妝也是你備下的。”池小秋咬咬唇:“你整日讀書,好容易畫個話本賺一些,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瞎說!”鐘應忱幫她擦去花了的胭脂,順手刮了她鼻子:“分明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改了婚書,又白娶了個娘子。”

“改便改了,只是這回,又沒人告訴我。”池小秋說起此事,還是有點郁郁。

“你…別生氣!”

鐘應忱心裏的鼓敲打了半天,終於還是愈加急促,他軟下聲音,低低道:“我只是…害怕…”

池小秋不解:“你怕什麽?”

“我,我怕你不要我…”本來聽著矯揉造作的一句話,讓鐘應忱說得十分可憐。

池小秋立刻心軟:“婚書已經寫了,這拜堂也拜了,從此以後呀,”她兩手將他手握在掌心,搖了搖,晶晶亮的眼睛看住他:“我便是你娘子啦!”

鐘應忱心裏一熱,方才裝出的可憐樣兒便漏了餡兒,池小秋佯裝生氣:“好啊你!你騙我的!”

鐘應忱攤手,無可奈何的樣子,卻止不住地笑:“總是騙進門了,好歹心安。”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在他滿懷忐忑要將身世托盤而出的那個冬夜,池小秋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不後悔。”

從那時開始,他便想,這個姑娘,值得他捧出最好的東西。

可他找來找去,什麽好的東西也找不出來,最後能夠奉上的,也不過是一份承諾。

他將諾書放在池小秋手上:“你放心,這樁樁件件,若是做差了一樣,今天在臺子下聽著的人必不饒我,柳安重信,總有人給你撐腰。”

“不用他們撐腰,”池小秋半跪在床上,正好能有空間探身在他額間親了親,攬著他的脖頸笑道:“我相信你。”

“好啦,累了一天,咱們睡覺罷!”

“…好,”鐘應忱應得猶猶豫豫,看著池小秋幹脆地展開衾枕,還將一個枕頭十分貼心地放在旁邊,拍了拍道:“你慣睡裏面還是外面?”

“…都好!都好!”

龍鳳喜燭光影搖曳,池小秋散著頭發,幾乎令人心醉神馳。

鐘應忱屏住呼吸,不知手腳該放在哪裏。

下一步,就該…洞房了罷!

池小秋已經安安穩穩地蓋了被子:“快些睡罷,你若是住不慣,就喊我起來陪你。”

她自覺已經盡到了東道主所有的誠意,又被來回纏了一天,入睡極快。

鐘應忱擁著被子呆坐了好半晌,終於想了起來。

為了這一場瞞來瞞去的婚禮,好似無人和池小秋說過,什麽叫做“洞房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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