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幹燒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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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秋一路追到西柵渡口, 仍沒能追得上。

她躬身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肺臟像豎著一把刀子, 喘一口就紮一下。

她急著問消息, 她一把扯住渡口將要行的一只船頭站著的船夫:“這是今兒出去的第幾條船了?”

她急切起來力氣更大, 船夫被她扯了一個趔趄,翻個白眼:“這怎數得?你是從幾時算?從哪地算這西柵說是個渡口, 可比許多馬頭往來的船還多裏哩!”

池小秋一時犯了難,她怎麽做知道韓玉娘是往哪裏去的!

鐘應忱早披了衣裳趕過來, 見池小秋沁著滿額的汗珠, 眼泛淚花,本來覺得無愧無悔的心,竟真的難受起來。

早知道韓玉娘性情便像個棉花似的, 壓得重了便坍縮得幹凈, 何必定要把話說在她臉上。

這會兒撂手一走,也沒見只言片語, 可怎麽找。

“不急, ”鐘應忱給她揩淚:“ 你可曾翻過她屋子,可有什麽書信?”

“二姨…不會寫字兒。”池小秋有些哽咽, 手裏還攥著留在枕頭旁新做好的一件繡囊。

她淚眼朦朧,不死心又把各船盯了一遍。鐘應忱往四面瞧時,卻見街邊一個算命攤上,寫字先生在頻頻看他們。

他松開池小秋, 低頭柔聲道:”你先往別的船上問消息,我往另一邊去, 咱們分頭打聽。“果然,他才走到那攤前問上一聲, 先生便打量笑道:“你們尋的那婦人,可是瘦個子,尖下巴,姓韓的娘子?”

見鐘應忱點了頭,他便拿出封信來笑道:“既是這般,老夫也不必再往雲橋跑一趟了。她早上走時特托了我帶口信兒,你們自拿去罷。”

池小秋如今認得兩三千字在肚裏,草草展了讀著,卻楞怔道:“既是有人聘了二姨去教針線,怎的不直接告訴我?”

她擦了眼淚,想想便急慌慌也要去長順:”不成,她孤身一個,若找不到地兒該怎的!“鐘應忱壓下她:“這信裏地方人物都詳細,我托人去打聽,比你獨去便宜。”

忙亂一個早上,兩人都回來時,才堪堪日出,薛一舌前日睡得好覺,難得心情舒爽,見池小秋便點頭道:“今兒有空,收拾起大鍋來,教你道新菜。“故意賣了個關子,薛一舌便靜等著池小秋歡呼跳起來,再緊追問一遍是什麽,才能緩緩升起竈來,把這做法告知。

不想這現身的兩人,一個臉色疲憊,一個眨著淚眼,不曾動一動,垂頭與他道:“師傅,二姨出門子了。”

池小秋翻來覆去就是想不明白,她坐在床前翻箱籠。

池小秋雖總是塞韓玉娘些錢,可有時上她屋裏換衣裳說話,卻見箱籠裏散碎銀子滿把,收得妥當,竟是一塊也沒花過。

韓玉娘紮得好花繡得翠草,成衣鋪裏供著她,接得都是最精細的活計。一套衣裳做下來得花半個月,攢下來的錢自己不做花用,都給池小秋換了衣裳料子,再空出另半個月來給她做成衣裳。

如今留與池小秋的箱籠裏被裝得滿滿當當,光衣裳便有好幾身,馬上過冬要備的夾襖,面上的紫花布用綾子堆出各樣花色,裏頭卻是細布,比綢子還要貴。

“忱哥,二姨為甚不與我說一聲?”

她心裏酸楚,甚而想著是不是自己整日忙著鋪子,卻撇下她在家裏不管不顧。

池小秋越想越後悔:“昨兒二姨分明是有話要同我說,都攆到了鋪子裏,她平日從不過去的,可到晚上,她卻甚話也不提。”

眼淚抹了卻還是有,池小秋把那套冬衣丟在床上,使勁拿袖子擦了兩把,等終於能看得清楚,卻讓下面一雙鞋吸引了註意。

這是雙在屋裏穿的暖鞋,底子輕軟,洗了腳往裏面一罩,連襪子也不必穿就足夠暖和,可是只做成了一半。

韓玉娘既算好了日子,必不會留下個沒做完的鞋給她。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鐘應忱掙紮了一路,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下去,卻見池小秋果真是聰明伶俐,瞞下也沒什麽意思。

鐘應忱嘆了口氣,把蒸好的花露攪在水裏,送到她手邊:“這緣故,卻與我有關。”

柳色雕零,枝杈孤瘦,草尖凝霜,日頭升到正午也不見熾烈,只是虛虛一個圓,像人硬是掛上去的,不見一絲暖意。

池小秋便聽了一個長長的故事。

她低著頭,手裏茶盞沒了熱氣,抱著正是冰冷,看不見神色,只能見她揉搓著上面的鬥彩條紋。

“這事,薛師傅也知道嗎?”

鐘應忱給她換了杯熱的,低聲道:“是。”

“這一個巷子的阿爺阿婆都曉得?”

“他們雖知道不大清楚,可往來都是媒人,總能聽得一二。”

“可是,”池小秋終於擡頭頭來,望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水潤黝黑,裏面透出的迷茫怔忡,把人都要看化了:“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呢?”

為什麽呢?

這不是她的事情嗎?

薛師傅寧願舍上許多時間,跟鐘應忱送信,也沒有在家跟她多提上一句。韓玉娘憂心得輾轉難眠,亦不曾說與哪家有意提親,問問她樂不樂意。

便好似女子自家做主,便是罪大惡極。她不過開個店面,對門清平酒肆的東家沒能爭過,臨走之時便對街大罵,惠姐找見了意中人,卻兜頭讓方姨說了一頓,是小齊哥上門賠笑幾次,才能定下親事。

誰知她也是一樣境地。

是她不值得信,還是女子不值得信?

池小秋呆呆坐了半晌,認真望向他:“忱哥,你需答應我件事。凡同我有關…”

鐘應忱知她要說什麽,蹲下身來,將她雙手合在掌心,鄭重道:“必不會瞞你。”

知道池小秋灼心,往長順去的人送信甚快。聘了韓玉娘的那家卻是個大鋪子,在他們附近的漢陽開了許多家。

“你們且放心,大娘子捎了話出來,因同那家子簽了一年契,不好擅離,可一日三餐睡臥都供得極好。那東家也出來見過,待大娘子甚是客氣,因請來是做教習,並非趕活的女工,倒也輕省。”

那人笑看池小秋:“大娘子說,且等上一年,她便攢了滿箱籮的錢給池姑娘置辦嫁妝哩!”

最後一句話確像是韓玉娘的口吻。

池小秋卻只惦著一件事,急急問道:“過年也不來了?”

“聽她話裏,怕是回不得了!”

池小秋默默抱緊了韓玉娘捎回來的小包袱,意興闌珊回房去。

她少有悶悶不樂的時候,連生氣也不多。便氣起來,也不過劈裏啪啦著上一頓,別人還沒勸她便已想通了,重又高高興興去整治飯食。

更多時候,她便像林間從上而下一道泉,叮咚越過每一道溝壑巖峰,總帶著好奇,凡遇上坎時,便跳起來越過去,歡歡快快。

往日薛一舌還覺得她太吵鬧,這會兒靜起來,忽然覺得這院子悶得可怕。

傲氣慣了的薛一舌終於忍不住,想要挑起氣氛。

於是便尋個空往廚下,跟著池小秋忙活。

“這米啊,點上兩支這樣長的線香,雙雙燃盡,便行了。”

他盼著池小秋好奇多問上一句:“拿為甚還要兩支?”

那時便能答上一句:“因為它不知自己燒快燒慢,需找個兄弟作比對啊,哈哈哈哈哈。”

池小秋卻只是低頭吹火,點了點頭,不作聲。

薛一舌苦心想的俏皮話湮沒在腹中,做好了笑的準備的嘴角猛然耷拉下來。

幾次三番屈尊搭話,薛一舌無一收獲,潰不成軍。

薛一舌怒極,只能使出最後一招。

他親自去挑鴨子,梔黃嘴黑白羽毛,摸上去熱乎乎暖絨絨的,又肥又精神——讓薛一舌聽了一路嘎嘎嘎的抗議聲,大得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空寂了幾天的屋子又添了熱鬧,但這樣的熱鬧薛一舌並不想要。

只因這鴨子叫得太慘絕人寰,好容易讓薛一舌捉住了,像是知道自己就要命不久矣,叫聲刺人耳膜。

薛一舌何許人也,幹脆利落就將它燙毛去毛,變成光禿禿一只懸在窗前。

鴨肉大卸八塊,秋油甜酒全部出動,把鴨塊集體包圍,直到沒到鴨面為止。隔甕幹燒,不上水只用炭,兩炷香盡,幹燒鴨便可出鍋。

這樣燒出的鴨子骨肉酥爛,幾不用嚼,薛一舌將它裝起,一路出了門。

鐘應忱不在家中在店裏,薛一舌一上門,剛報上名字,便被幾人遠遠觀望,如看珍禽山獸一般稀罕。

“唉?那就是東家的大師傅啊!”

薛一舌讓看得不悅,瞪了他們一眼,跟鐘應忱道:“這鴨子,送你了!”

鐘應忱看一眼,不接:“鐘某當真沒有秘方了。”

他原先在家做的又不是廚子!

“給你便接著!”薛一舌學不會對他好好說話,只能吹胡子瞪眼:“我也不稀罕你那方子!”

鐘應忱從不覺得薛師傅這般大方: “薛師傅有話請說。”

薛一舌看看廚下,悄示意鐘應忱出來,道無人處才道:“你搬回來住罷。”

他氣道:“你家這小娘子,我是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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