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揚州煎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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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她去過的店, 都有人隔日上門來,問了更高的價。

池小秋打聽了一下形容,高矮胖瘦各不同, 卻都生了一副挑唆人的好嘴臉。池小秋生生從一家店主人的嘴裏, 想到了他們的招數。

“這門店要租上一年要多少銀錢?”

店主人剛報了數, 上門來的兩人便做出一副訝然至極的神情,拿著旁人能聽見的聲音“悄聲”道:“這家怎的要的如此低?可不是有什麽不妥當罷?咱們早起時方打聽的那家要多少?”

“小上一半, 還要貴上百兩哩!”

店主人聽見忙呸道:“誰家的鋪子不妥當?我家是新刷出的粉墻,上下一新!你們不租便不租, 莫要青口白牙混賴人!若讓旁人聽到, 我家還怎生租出去?”

來人冷笑道:“店家做生意也太不誠心,這樣低的價錢,誰敢貿貿然下契?”

兩人如唱雙簧一般, 兩擡三擡便將這街附近的鋪子租金擡高了兩三成, 便有算算價格疑心的,也沒有現放著錢不賺的道理, 只道最近市價有變, 便將租子都往高了調,等著那問價的人往裏跳。

池小秋住了腳, 冷笑一聲。

她開這鋪子,也不是非哪家不可,也不是非哪時不可,便再等上幾日又何妨。

這鋪子少租上一天, 少的卻不是她的錢。雲橋的鋪子自去年範家命案之後倒不敢有人歪纏,一向太平, 非有這回變動,那裏能激得出後頭與她作對的人。

池小秋拿著刀, 將昨天在外頭凍了一夜的豆腐拿進來,這兩天倒春寒,池小秋恰抓著這個時候,凍的豆腐比暖日裏頭更加好吃。

只要聽著響徹整個院子的“篤”“篤”兩聲,薛一舌便知道池小秋心裏存著氣。

她橫刀豎刀剁上兩回,豆腐便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先浸在水裏略略滾開,將豆腐生味給去了,再把竈上吊了一夜的雞湯汁、火腿汁倒進去,抽了幾根柴,轉作小火,便看著湯汁慢慢泛起咕嘟咕嘟的泡,將凍豆腐浸在裏頭,耐心細致地煨著。

池小秋便拿手捧著臉,心裏頭琢磨跟自家有過節的人。

凡在生意場上,以利為先,掰掰手指算一算,池小秋這才覺出自己樹敵不少。自池家食鋪落在雲橋,這左近的吃食生意便讓池小秋分走了五分。食客的肚子總有飽時,既讓池家的雲糕點心、面食鍋餅占了去,別家自然少了生意。

日久天長,也就是能借著池小秋家沾光的那幾家十分歡喜,譬如橋下賣各色玩意的雜項鋪子,總能引著吃飽喝足的哥兒姐兒,買上幾個通草花蟈蟈籠子百索擺戲傀儡樣的小物件,再或是賣著果盒註子蒸籠碗碟的,因靠著雲橋自家常有生意,這些都是些相依相傍一同獲利的買賣。至於別家倒一起來爭搶客源的,早不知背地裏頭是嘀咕還是惱怒。

若再往外頭數過去,更是多了。去年四月葉行一事,□□的蘿蔔帶起了大片的泥,中間不知道哪一個漏下來想要與她過不去,都是件容易事,再往近了說,觀翰樓裏可還在扯著一場官司。

但能同時雇得起這好幾撥人,還放出好大口氣的,大約也不是個小門小戶人家,池小秋心裏頭默默圈定了兩三個方向。

既然別人以她為餌,那不妨讓她釣出岸上的人來,兩下裏對看一看,倒是甚人是鬼,鬼是何人。

“再不起鍋,裏頭的湯便要熬幹了。”

薛一舌慢悠悠提醒她,池小秋一回過神來,這才看見鍋中凍豆腐已經煨得差不多了,忙拿了布抓著這兩耳鍋子,將裏頭的火腿雞肉都撈出來,只剩下香蕈和筍片。

豆腐凍了些時候又在湯裏煨了許久,便慢慢蓬松起來,筷起夾起來時,上頭許多小孔,松軟而又彈性,咬下一口來,鮮湯便同帶了些嚼勁的凍豆腐一同進了嘴裏,湯汁鮮美,豆腐清淡,兩者相合,說不盡的美味。

薛一舌接了池小秋盛來的豆腐湯,品了一口,少見地點頭稱讚:“這湯熬得不錯,炒豆腐宜嫩,煨豆腐宜老(1),這豆腐算是煨得浸味了。”

又問池小秋:“可有剩餘的豆腐?”

池小秋應道:“有今個新買的,還沒凍上。”

“那正好,咱們便吃個有滋味的。”

新點的豆腐雪白,若不是上頭還有一層老皮子,連拿起來都費勁。薛一舌將整塊捧了出來,平平將外面豆腐皮給去了,剩下裏頭的更加細嫩,嫩得如同一汪半凝結的乳酪,光在盤中擱著,便顫顫巍巍,讓人擔心下一刻就會散了去。

薛一舌手輕重有時,轉眼便將一塊豆腐切成薄厚均勻地方塊,等上面的水幹了,入油進鍋,右手按著鍋邊一轉,便將鍋底的豬油熱了一圈。十幾塊豆腐滑進鍋中,勻稱排布在鍋心,膩白的皮子慢慢被煎成了金黃色。(2)

直到周邊微焦,薛一舌便將鍋猛得一掂,裏頭的豆腐齊齊翻了個身,換了一面又煎起來,眼見著兩面都差不多了,再撒上細鹽,一把蔥花,調上些辣醬,便能直接盛上桌來。

滿室都是豆腐的焦香味,再看盤中,煎得金澄澄的豆腐之上鋪著翠綠蔥花,紅艷艷的辣醬散布之上,只瞧著便口舌生津。

池小秋迫不及待夾起來一塊,剛咬下便被燙了舌頭,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她牙齒往下一咬,豆腐片外面咬起來咯吱咯吱,滋味最是豐富,霸道的辣先是灼熱了滿口,裏頭的鹹香才慢慢透了出來,小蔥清香裏頭還有些辛辣,再嘗到豆腐裏面時依舊軟嫩無比,是最純粹的豆腐香,恰好中和了外頭的味道。

池小秋萬沒想到,只是普普通通的煎豆腐,將能將外焦裏嫩呈現得這般恰到好處。

薛一舌閑閑道:“這也不算什麽,原先揚州城裏有一家廚子,煎豆腐做的最好,出盤時候兩面焦黃幹脆,能將豆腐做出蛼螯的香味,可這盤中除了豆腐與鹽竟尋不到其他東西,旁人再三求了他家想要秘法,偏他不給,後來便氣道:‘這也沒什麽難的,我也有個法子做它!’”

池小秋見他聽住,忙追問道:“他做成了沒有?”

薛一舌見她不再是方才懨懨的神情,自個心情便也好了許多,又拾起來閑話講給她聽“再過上幾日,那人果真請了這家廚子上門來嘗菜,趾高氣揚道:‘我這煎豆腐比你家還要鮮,還要軟嫩’,廚子一嘗,笑得不行,軟嫩太過,便是膩口,鮮美太過,便是無味。卻原來他家用的不是豆腐,是仿著那宮中的樣子,那雞雀腦子來做的。”(3)

池小秋不由咋舌,她看看方才擱豆腐的盤子,驚道:“這得殺上多少只雞,多少只雀兒來做它!”

“這雞雀與豆腐比起來,自然前者價貴,且這樣一道菜要幾十幾百只禽鳥的腦子才做的出,若飯食味道只論珍奇貴重,為何這人做出的煎雀腦,反不如那廚子拿真正素豆腐做出來的可吃?”

池小秋一點便透:“師傅先前你教過我配菜,葷素相配,清濃相配,不管什麽食材再好,只要用過了度,都是不成的。”

她說著這裏,忽然想起之前的執念,心中一動。

她反覆念著的便是要立池家招牌,一心想著以後能開上食店,開上酒樓,且能將池家酒樓開到大江南北,卻忘了一件事,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池小秋回想起三四歲時,旁的小姑娘招呼她去跳百索,五彩絡子在腳下騰挪翻飛,好看極了,可她偏不想去,就挨在爹爹廚竈前,專心看火與油,清醬與調料是怎生將那些菜變作一道道佳肴。

先前鐘應忱便問過她:“以後你想立的,是池家的酒樓,還是池家的招牌?”

池小秋疑惑問道:“這不是一樣的麽?”

鐘應忱卻道:“你若想開酒樓,一天內進客千百,難道只憑你一人做來?那時你要忙的,便不該是進廚做飯而是樓裏經營。若你想立的是池家的招牌,便是如現在一般精磨廚藝,若能開宗立派,千百年後也有人曉得,這柳安鎮裏曾出個名廚叫池小秋!”

他這話說的池小秋激情澎湃,只是她貪心,只道兩邊都想要,這回卻終於細細想了一番。

她想要的,不是酒樓,甚而不是池家的招牌,是這諸般食材調料之間深藏著的秘密,是她於這五味調和之中尋著的驚喜,是她幼年之時最樸實的一個願望——做好這一道菜,下一道菜,下下道菜。

池小秋長長舒了一口氣,竟覺得周身都從所未有的輕松。

她彎了彎眼睛。

既然如此,那些貴得嚇死人的門店,便讓旁人租了去罷!她便打起精神,揪著這背後打主意的人,到時候,還有一場好戲哩!

池小秋磨了磨牙,微微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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