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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誣告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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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心神俱疲的柳安縣丞本想快些回到後衙歇息, 剛要下堂,卻又讓鐘應忱攔個正著。

“你還有何事!”

“大老爺,此案怕是尚有存疑!”

本來要散去的眾人一驚, 都頓住了腳步, 紛紛回轉身來。

嘎吱一聲, 柳安縣丞只覺頭更痛了。

“不是已經判了安大順與池小秋無罪了麽!人證物證俱在,方才那婦人述說案情之時, 本老爺可沒硬逼著她,還有什麽疑惑處!你既是讀了些書, 該知道按律, 無故擾亂公堂,可是要仗十下的!”

柳安縣丞話語中已經隱隱含著威脅。可惜,鐘應忱眉毛都不曾動一下, 更未像他期待中那般閉嘴, 反倒直起身來,愈加莊肅。

“當日從範大郎房中搜查出的, 不只是安家娘子送出的飴糖, 還有一塊同樣含了劇毒的糕點。”

柳安縣丞冷笑一聲:“怎麽,你是不滿我未將池小秋再關上幾日, 好好徹查一番這糕點來處麽!”

“大老爺洞若觀火,已經查得這糕點與池家無關。可與池家無關的糕點,如何就偏印上了池家名號,放入範家, 不過幾日後,範大郎便被毒殺!”

鐘應忱冷靜如常, 轉向在站在柳安縣丞旁邊的何師爺。

他看過來的一剎那,一心想要息事寧人的何師爺便有了不詳的預感。

下一刻, 他便聽見鐘應忱毫不猶豫將他拖下了水。

“臨來之前,何師爺重又查了範家宅院,卻發現了幾件新鮮玩意,或可幫忙解解這難解之處。”

柳安縣丞沈著臉,也跟著看向何師爺:“三郎,可是如此?”。

一時間,何師爺冷汗直冒,恨不得立刻便失了蹤跡,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道:“確實…查了些新東西。”

柳安縣丞厲喝:“那你怎麽不早說!”

他眼下只想將何師爺也打上一頓!

當眾斷了冤案,竟還讓人死了,若是傳出去,別說升官,他這頂搖搖欲墜的帽子還能不能保得住,都是未知。

可明明是阿姝自個闖進來,自個認罪,自個服毒的!

何師爺暗地裏叫苦,他們怎能料到,被大順傷了頭臥床不起的阿姝,竟然攪弄出這樣一番風雲。

“在範家小兒住的床下,發現了些銀錢,和替換了的糕點。”

原本想要留作後續查案的線索如今也藏不下去,何師爺只得讓捕快將尋到的東西拿上來。

目光觸到匣子的一瞬間,秀娘的臉色驟然間煞白,渾無人色。

“第一次查範大家中時,為何沒有發現?”

何師爺不敢擡頭,只能半欠著身,恭恭敬敬道:“第一次查時,裏面只有些銅錢,並無他物。”

柳安縣丞此刻心煩意亂,看著這亂七八糟的東西,也看不明白,便略帶厭煩道:“這都是些什麽?”

何師爺開了匣子,鎏金銀簪在斜暉在光彩熠熠,銀兩雪白耀眼,還有兩團外形相似,用料不同的糕點,並一根試毒銀針。

“範家家貧,衣尚不可蔽體,如何能買的起如此貴重的首飾?且看這成色,尚是時樣,該是最近才得的。這兩團糕點,一個便是範大郎在死前兩日從雲橋買回的池家糕點,因時候久些,已經發了黴,已經驗過,食用無虞。而另一塊,和範大郎房中發現的一樣。”

柳安縣丞腦子終於能轉了一回,他驚道:“你是說,有人仿著池小秋的糕點另做了一份,趁範大郎不註意時調換了,這才將他毒殺了?!”

何師爺忙拍馬屁:“大老爺明察秋毫!這其中蹊蹺,如今只能作此推斷!”

“可安大順妻明明白白說,是她做了飴糖將範大郎毒殺,難道一個人還能死兩回不成!”

“到底為何,問問便知。從範大郎死後,到眾人發現屍首,已經足足一天時間,這其中,除了當日與範大郎呆在一起的其他之人,誰也不知他死前,到底還有沒有發生了其他事情。而能將這些物件放入範家最隱蔽處,且調換得如此輕易,竟讓範大郎毫無察覺的人,除了一位,不做他想。”

眾人都將目光對準了她。

“範大郎之妻,秀娘!”

伴著一聲淒聲尖叫,秀娘尖利的聲音裏滿是悲憤:“你們是要冤死我一個寡婦人家麽!”

“大郎是我夫啊!”

“我一個婦人,還有兩個不知事的孩兒,全靠著大郎過活!毒殺了他,我有什麽好處!我又能落得什麽!”

何師爺無動於衷,繼續道:“範大郎吃喝賭錢,樣樣不少,村中人皆說,若不是靠著你給東家西家做活補貼,幾次攔著範大莫要賣了家宅田地,只怕你這一家日子更要不堪。且——這多出的銀錢首飾足足百兩,能置得良田二三十畝,無家主者不必交糧稅,你又一向勤儉,只會越過越好,有沒有範大郎,好似沒什麽要緊。”

秀娘抖得好似狂風暴雨中一片落葉,淚珠子成串成串地掉,眼睛紅腫如核桃一般,傷心到近乎糊塗的地步,口口聲聲質問。

“便是衙門,也不能這番汙人清白!”

“老天在上啊,你們是要冤死我麽!”

柳安縣丞被鬧了整整一天,頭劇痛,看她這番尋死覓活的樣,再也懶得與她兜繞,直接道:“範妻,若你心無愧疚,便說上一說,這調換的糕點為何藏在你家中?這多出的銀錢又是為何?”

這回,任誰都能看到秀娘眼中那一下瑟縮,她剛要開口,柳安縣丞便威脅半露:“你可想好了,憑你說是何人,本官也能提了人來問個清楚,到時便是與你無關,也要加上十棍!”

他能安穩坐到如今,也不全然是個草包,也有些手段,若秀娘真正不識擡舉,他也顧不得要使上一回了。

秀娘原本要說的話,便噎在當地。

正在這時,出去提人的衙役興沖沖進來,附在何師爺耳朵邊“悄聲”道:“師爺讓咱提的奸夫,已經找到了!他已經招認,那些財物是他與了範妻!”

他本是大嗓門,以為自己壓低了聲音,卻不知叫得滿堂人都知道。

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見一個穿著冷藍縐紗袍子的人,讓人推搡著上堂來了。

這人長得圓咕隆咚,原本耷拉著頭蔫蔫巴巴,聽了這話,陡然跳起來慌忙辯解:“什麽奸夫?我何曾做過奸夫!”

柳安縣丞目光如炬,冷眼看來:“便是你和範妻合謀,設計毒殺範大?”

這人瞪大了眼睛,臉上慢慢現出豬肝一樣暗紅的顏色,不可置信地看了秀娘一眼,殺豬般叫起來:“範家大娘子,你可不能這樣害我呀!”

柳安縣丞一拍驚堂木,怒道:“這首飾銀兩難道不是你所送?”

“是…是我…可我…”

“範大郎被殺一事,到底與你有何幹系!”

“大老爺明鑒,這事可與我沒有幹系!”

秀娘本來已經揪著自己衣襟,面色慘白,卻在此刻突然間撲上前來,堅決道:“我夫被殺,和他沒有幹系!”

“可是與我銀錢,教我掉包,栽贓池家姑娘,卻與他有幹系!”

一片寂靜。

堂上只能聽見秀娘無助的哭聲。

“從十幾日前,他忽然登上我家門,許了大郎許多銀錢,說只要去雲橋池家鋪子,想法讓他們再也做不得生意,便能再多拿些!大郎死的那一日,他又上門來,看著大郎慘狀,竟威逼我說,若是不按著他說的去做,便傳揚了滿村,說看見我殺了大郎!我一時害怕,這才…那做糕點的模子還是他給的,我並不識字,如何能刻得出來…”

她未說完,那人已經目眥欲裂,幾次三番想沖上前去,嘶聲道:“秀娘!你說話時卻要摸摸良心!我當日只與你說,想些辦法跟查案的人透些消息,只道池家與他有仇,添些麻煩!何曾要你掉包了糕點,栽贓她毒殺罪名!這等黑心爛肺的事,你怎可栽到我身上來!後來,是你自己說,要個模子來,便有辦法多拖上池小秋兩日!我才送與你的!”

案情進行到這裏,已不需有人來問他們話。

秀娘與提來的人如同兩只瘋狗,對著撕咬,瘋狂地將罪行往對方身上扣。

如同一團爛賬,陷在泥淖糞坑之中,骯臟濁臭,卻怎麽也撕扯不清楚。

柳安縣丞再也不想聽他們分辯,既是兩人都承認了捏造證據,栽贓他人,索性便一齊判了。

他一敲驚堂木,道:“誣告者反坐,誣告殺人罪未成者,仗三十流一千裏。著將二人仗三十棍,收監再論!”

堂前原本在互相撕扯的兩人終於停了,呆呆頓在那裏,衙役便直接上前要來鎖人。

秀娘忽然掙脫了他們,發瘋一般沖到池小秋與鐘應忱面前,扒在地上不停磕頭,一下一下砸在地上,血混著淚一起流下來。

“池姑娘,池大爺,你們行行好,與大老爺說句好話,我…我家裏還有孩子…大爺,池大爺你見過的,土哥才三歲多呀!已經沒了爹,再沒了娘,他們活不過去!活不過去的!我真是窮怕了,我…我沒法子賺錢,土哥想吃個新鮮糕點也沒有!做娘的心,比刀紮的還疼!”

她血漸漸糊了滿臉,卑微到極致的懇求祈求,外面桃花和土哥嚎啕大哭,聲聲喚娘,竟讓人聽起來不住心酸。

“你們如今還好生生的,便說句好話!我當牛做馬伺候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來伺候你!求求你!求求你!”

誣告罪與其他不同,若受害者肯出言諒解,罪名便能輕些。

只要池小秋一句話。

可池小秋垂頭冷眼看了她半日,忽然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聲音,道出一句。

“要是我現時還在牢裏,哭得比你淒慘十倍,能不能有人來聽我說一句冤枉?”

不能。

沒有。

若是不曾尋到真兇,若是沒有那天晚上她險之又險的一句唐主簿,罪名得定,她的下場會是什麽?

絞刑,是有人拉著你的頭發,強行套進圈中,慢慢鎖緊,一點點將人勒死。

斬刑,是一把血跡斑斑的刀,整個將頭砍下,頭身分離,血肉模糊。

那些可怕的景象,曾經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她看著秀娘被一點點拖走,終於被磨滅了所有的想望,終於咬牙切齒,道出撕心裂肺的咒怨。

“為什麽你沒有認罪?”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我上輩子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老天對我這樣不公?為什麽?!”

她戰戰兢兢,操持家務,養兒育女,體貼丈夫,為甚卻遇人不淑,度日艱難?為什麽諸般七苦,憑她跪斷了雙腿,幾千次祈願,仍舊加諸在她身上?

池小秋就靜靜站在當地,冷冷回望著她,不曾有半點閃避。

五月已經入夏,不過幾日,暑熱便迅速湧來。

枝頭金碧金碧的翠色柳葉,壓在葉子船下劃破了的脈脈柔波,船上女子行動間光華閃耀的落花流水十錦裙,撐船的小哥頭上頂尖下緣圓的遮陽大笠。

池小秋從未如此貪婪地去看這諸般景色。

船一搖,鐘應忱也在她面前晃。

晃得頭暈時,鐘應忱忽然問她。

“回去可還要做吃食?”

布谷鳥叫聲中,池小秋毫不猶豫道:“自然!”

“我又想了一道新菜,回去便做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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