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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生死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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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當初,有人是借了流言將柳安鎮葉價推向極低,他便也能借流言將葉價推回去!

秦司事原本巴望著他能說出什麽新鮮主意,沒想到是這個,神色頓時萎靡。

他有氣無力地說:“誰沒想到這個主意來?行裏專使了人,說與各家葉商,只道那兩鎮蠶花未必壞得這樣厲害,與其都耗在柳安鎮,不如往那兩鎮上試試,再不濟往鄉下去也好!”

“可是,沒人信啊!”

秦司事頭發都快揪禿了!

夏三月雖不是他司事,可葉行之事,同枝連氣,他怎會置身事外?

這樣一件大事,幾十萬斤桑葉直接從曲湖流到柳江,不管這事是怎麽來的,鍋就明擺著扣在了柳安鎮。現時他們是不用青桑葉,可三天之後呢?十天之後呢?明年呢?

若真的和柳江上的葉商都結了仇,以後都喝西北風去嗎?!

到時候,蠶戶又怎麽辦?!

鐘應忱道:“游說的人是秦司事派出去的?”

“我這裏出了一些,季大哥如今正管著夏三月,出的力最多!這次要不是季大哥舍下家財,願意收了下剩的桑葉,還不知要鬧成什麽樣呢?!”

秦司事想來是真的苦楚無處訴,竟對著鐘應忱說了許多,說到半截自己嘆了口氣:“罷了,你小孩家都知道此事鬧大了,我葉行也不是吃白飯的,不管成不成,拼了家財,總是要使把力氣,能救多少算多少…”

他這話一出,鐘應忱松了口氣。

這人,果真沒有找錯。

可越是如此,接下來的消息對他就越殘酷。

“ 秦司事為何如此篤定,柳灣與長順蠶花大壞,消息是真?”

秦司事眼神迷茫:“行裏也出人打聽過,還能有假?”

這話一出,他便看見對面的少年嘆出一口氣,眼中竟帶了些許的憐憫。

鐘應忱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慢慢展開,聲音忽遠忽近,十分縹緲:“我一個親戚正從柳灣來,有人托她帶來一封信。”

“柳灣鎮今春蠶花大熟,但苦無桑葉,葉價最高時一兩半,蠶戶無力承擔,只得就地棄蠶。”

“不可能!!”

短暫的靜默,秦司事定定看了那張訴書半日,幾乎要抑制不住失控的表情,他突然一把將紙揉作一團,淩厲目光死死盯住鐘應忱:“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來柳安挑撥我葉行關系?”

鐘應忱笑裏含著輕蔑:“便是一個閑人,也知道如今柳安葉行正在生死存亡之際,難道秦司事便不知曉?”

“若是秦司事不信這張紙,可現派人去柳灣打聽,聽聽家家蠶戶有何言語!只是這來回又需兩三日,不知東柵的葉商還能不能撐得住?”

秦司事頹然坐下。

秦家一向是季司事的左膀右臂,可以說能以一介白身起家,又被選為葉行四季司事之一,受季家恩惠良多。

他本是那剩下三位司事最後一個人選,直到鐘應忱在東柵打聽到一個消息。

來收桑葉的一眾人出價並非全然一樣,其中有三四個給出的價是別家兩倍,而這幾人恰是秦家幫工。

到如今,在這場豪賭裏,鐘應忱只能把可憐的信任,交與一個有良心的人。

“便我真信了你,你又有何辦法?”秦司事帶著陰鷲,指頭敲點了幾下這張被揉搓地皺皺巴巴的紙,聲音格外譏諷。

“難道便是把這張紙,挨個去拿給那些葉商們去看?讓他們速速去柳灣救命,再不必來柳安了?!”

“證據盡有,只是如今只給秦司事一人看。”

鐘應忱垂下目光---那張原裝的紙如今他還貼身帶著,傻子才給別人呢!

“那便是要憑你三寸不爛之舌,做個柳安的蘇秦了?”

鐘應忱好似渾不在意他的刻薄,又遞與他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數目。

“不巧,鐘某常往來於東柵各家葉船之間,打聽得各家賣葉之數,共計三十萬斤桑葉,不知與葉行數目是否相合?”

秦司事緊緊盯著鐘應忱手中數目,薄薄一頁紙竟似重千鈞,他止不住地打起抖來。

今早,季大哥還請了他們四家齊聚,一臉苦澀,只道傾盡己力,只收了八萬斤青桑葉,那時他說了什麽來著?

“大哥願拋去全部家業,助柳安葉行渡過此關,小弟不才,也收了兩萬斤,一並交與大哥。”

而這一刻,所有付出過的真心,曾有過的激情澎湃、熱淚盈眶,都如同一張蒲扇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伴隨著這響亮的一聲,多年來的孺慕敬佩,就如同高高供奉起的神祇,啪得一下碎裂在地,信仰幾乎崩塌。

這一瞬間,他甚至對拆穿一切的鐘應忱產生了濃重的怨恨。

鐘應忱好似看出了他這可笑的怨懟,笑容也逐漸嘲諷。

“秦司事便不會想想,這借助流言把弄三鎮葉價之人,折騰了許久,只為了逼迫柳安葉商棄葉,長順柳灣兩鎮棄蠶?背著千人所指的名聲,只為了做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流言從柳灣鎮而來,蠶戶竟無反抗之力,柳灣葉行與蠶行又在中間扮演了什麽角色?但天下諸事,不管有什麽想不通的道理,利字可破。

“東柵剩下的青桑葉已收的差不多,其中占比最大的便是這兩天新運來的桑葉,若運上岸來,能存五到十日之久。若是這時候,有人輕輕一推,只道那兩鎮流言有誤,實則蠶花大熟——”

“那麽柳安鎮,下場會如何?”

秦司事恍若雷劈,佇立在當場,手中茶杯應聲而落下,摔個粉碎。

初夏的天氣裏,他竟透體生寒!

到那時,如同久餓的狼見到血腥,若葉商爭相逃離,盡往兩鎮,柳安鎮,就會成為下一個柳灣!

柳安鎮每日用葉多達四五萬斤,到時候,若外鎮沒有來船,巨大的缺口之下,不在賬內的近二十萬斤青桑葉,能把葉價推出多高的價錢!

只是這麽一會,秦司事仿佛老了十歲,他無力地看向鐘應忱:“那我們…”

“秦司事可知,馭言之道,貴在平衡。”

他迎上秦司事渾濁的眼光,道:“這平衡,便要秦司事想辦法給些保證了。”

“你做了這許多,求的是什麽?”

“此事若成,鐘某往來所效之力,總該值得這柳安鎮一座小宅並兩張戶籍。”

經歷了太多的壞消息,聽到此處,秦司事竟有些松口氣,若是鐘應忱來一句別無所求,他的懷疑還要更深些。

可下一刻,他虛虛展開的笑便頓住了。

只因鐘應忱提了第二個要求:“待葉價平覆,追溯個中真相之時,還請秦司事,助柳安、長順、柳灣三鎮百姓,一臂之力!”

鐘應忱這是在用大義、民心、桑利,明晃晃地逼著他做出一個艱難的抉擇。

若此事屬實,便親手,將他跟了半輩子的季家送進萬劫不覆之地!

鐘應忱出門之時,拐了好幾條巷子,到了一個三面無路的角落處,才略一點頭。

池小秋這才從房上跳下來,有些郁郁不樂:“素君傳裏頭的疾風大俠做個好事,可不像咱,耗子似的偷偷摸摸!”

鐘應忱把話說得太重,什麽若是回不來便立時收拾東西回老家,別走水路小心有人追殺,她只當再也見不著面似的。

這不是一個時辰便出來了麽!

她還不知,當初去往柳灣鎮的路上,若是沒有覺察出不對,中途腳底抹油溜走,等待她的會是什麽遭遇。

鐘應忱將手中一疊紙卷了卷,層層密封起來,對上池小秋好奇的眼光時,有些無奈。

他本想讓池小秋離此事遠遠的,誰料她一句話便噎住了他。

“誰往柳灣鎮尋到消息來誰的拳頭更硬實?那些人托的是我不是你,再別想摘我出來!”

鐘應忱悄悄與池小秋說了兩句,見她轉身走了,自己疾步便往東柵來。

剛走到福清渡附近,便忽然見街上遠遠有一眾人聚在一起瘋跑過來,如同一道洶湧而來的洪流,鐘應忱身不由己,也被裹挾進去。

洪流一路流往東柵,幾乎就是在這一瞬間,鐘應忱想到了最壞的情況!

早他們一步,已然有人將消息透了出去!

站在曲湖東岸亂糟糟不安的人群中,鐘應忱踮腳看去,心止不住下落。

東柵出口本能容下兩艘大船並排而行,此刻被蜂擁而出的葉船擠得水洩不通,大船小船爭相外逃,極度擁擠之下,只聽轟得一聲,水中碗口粗紮在河底並排而立的柵欄,從中折斷。

再無人能阻擋葉船外行!

只是片刻,原本在東柵擠湧湧不見縫隙的葉船們,盡數往柳江上疾行!東柵好似一個豁牙的黑洞,空得讓人心慌。

再也等不及了!

鐘應忱迅速跳上泊在柵邊的一艘葉子船,向著熟悉的那只靠攏過去。

“李大哥!李大哥!”

李胖子本來忙著要揚帆速行,搶下東山再起的先機,卻見鐘應忱一葉小船在這湍急水流裏東晃西撞,到底不能裝作看不見,只能把船就近靠了,讓夥計拉了鐘應忱上來。

“兄弟,你作甚這般拼命來?”

鐘應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從懷裏掏出一包油紙,啪得按在桌上。

“李大哥!若給你兩個時辰,這些東西,能換了多少葉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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