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杏仁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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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忱日日在東柵忙活,池小秋也沒閑著,她在福清渡口的時候少了,不過中午,傍晚出上一個時辰,其餘時間便先在家裏,把各色飯食先備好了,一頭交與鐘應忱,一頭自個拿去福清渡。

今日中午才到了渡口,便讓烏泱泱攢動的人頭給驚著了,她好不容易擠到自己往日出攤的地方,常娘子正在攤邊坐著,攥著竹管的扇子反手遮在頭頂,見她過來,竟沖她一笑。

池小秋一滯,不由自主退了兩步,又離她遠了一些。

常娘子自從看過紅娘記,也不知怎麽,從前怕讓日頭曬黑了白皮子,不到掌燈不出門半步,如今每日家都跑來鋪上,盯得死緊。

她要盯自己丈夫池小秋也能理解,可那一雙俏眼連著池小秋也盯得多,她就不能理解了。但凡常寶官走得遠些,她便一副含怒的模樣,瞪上一眼池小秋。

池小秋莫名其妙,只得拿著書,側身坐得離他們遠遠的,對著書上的字,大眼瞪大字。

她長嘆一口氣。

也不知是哪一世做下的孽呦,才拜了鐘應忱這個師傅!

她聽過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卻從沒聽見自己手裏這個東西,叫什麽春秋公羊傳周氏集解,鐘應忱對著她念了一遍,只道但凡背下了,這裏頭的字兒對著也就認識了。

池小秋覺得,不如現教她在蘿蔔上刻字來得快些。

“妹子?小秋妹子?”一聽這聲音,便知道是常娘子。

到底躲不過,池小秋合了書,深吸一口氣,擠出笑來:“常家嫂子…”

黃鼠狼對著雞笑,肯定沒安好心,池小秋的擔憂立刻成了真,常娘子便擺出如當時半推半就要租與她鋪子一樣的為難之色,表達了她的想法:漲租金。

池小秋也很想幹脆回她兩字:沒門。

但是她眼下已然站穩了腳跟,卻不好翻臉,只是笑與她道:“憑嫂子多少難處,契子便是契子,總不好作廢,不過看嫂子家是賣茶的,我這卻有個麥茶方子…”

她這般一說,兩下裏心領神會,常娘子便算從她手裏摳了些許好處,池小秋用了一個爛大街的麥茶方子換了清凈。

看書看得眼痛,池小秋也沒認明白幾個字,便接連有人開始喊她:“池家妹子,要個卷餅!”

池小秋的卷餅做出了新高度,不但加了素餡,葷餡,連蘸醬也有好幾種,甜酸鹹辣各有特色,有人吃的仍舊嫌硬,池小秋便把卷餅撕了泡在燉肘子留下的肉湯裏,不僅軟爛更加入味。

還沒到平日的飯點,攤子外圍著的人卻越來越多,連常家茶鋪上甜齁了的木香茶湯都賣了許多,不上一炷香時間,卷餅酥魚都已經售賣一空,再一擡頭,仍舊嚇了一跳。

攤子外的人有增無減。

她又重看了看自家空空如也的鍋碗,有些發呆。

怎麽可能?

她今日明明做了六百張大餅,並百只肘子,酥魚也準備了許多,足足夠她賣上一個時辰!

可現在…

她仰臉看了看太陽。

明明正是平日剛零星來人的時候!

要不是她對自己備菜的分量了如指掌,都要懷疑是不是少做了大半分量。

人群便如蝗蟲過境,見池小秋的攤子買不得吃食,便又後推著前,前推著後,艱難往別處擠了。

池小秋聽著隔壁常寶官高興地一疊聲應道:“木香茶湯,再來一碗!雲片香茶,再來兩份!”

錢叮叮當當地收進來,池小秋撓撓頭,怎麽也想不通,不年不節的時候,怎麽會有如此多人。

既然飯食都賣光了,池小秋也開始收拾攤子,想回家按著鐘應忱給出的方子,試一試杏仁酪。

可惜這渡頭上人貼著人,河裏船挨著船,池小秋在人群裏試了半日,只得放棄,直到上岸來吃飯的人潮過去,往來的幫工重又背了一筐筐青桑葉,池小秋也能得空溜回家去。

頭天晚上用竹簸箕盛了,倒吊起來泡在水裏的甜杏仁和糯米,此時早已到了該出水的時候,池小秋手上一撮,杏仁剝了皮,白生生躺上清水裏,直剝出來一小盆。

杏仁和糯米都上了石磨,一點點碾磨,拿碗盛了汁液餘漿,倒進幹凈細布裏面,一遍一遍地絞,濾出香濃的杏仁汁,重新倒進鍋裏,大火燒開小火煎煮,就能看見杏仁汁漸漸黏稠起來。

鐘應忱剛開了大門,便與滿院子的杏仁甜香撞了滿懷。

池小秋正下臺階,想把幾次濾出來的渣子埋在葡萄藤根下,看見鐘應忱,頓時忘了初衷,忙向他招手道:“我按你的方子做了些杏仁…酪,是這個名字不是?你來嘗嘗,是不是這個味?”

鐘應忱站在當地,眼神定定看著某處,好似在想些什麽。

池小秋幾步跳到他跟前,一拍他肩,卻忘了自己有多大力氣。

伴著一陣劇痛,鐘應忱猛然回過神來,手上不著力氣,拎著的食盒頓時嘩啦啦掉翻在地上。

“對不住!對不住!”

不等鐘應忱看她,池小秋自知理虧,忙上前幫忙收拾,這才發現食盒裏碗盤翻了一片,油湯淋漓,還剩了許多飯菜,連往日賣空的香椿豆腐,都還剩了滿盒,被壓得一塌糊塗,可憐兮兮地陷在裏面。

這是…生意不太好?

池小秋一邊拾碗,一邊暗裏看著鐘應忱臉色,發現他也只是開始看了池小秋一眼,自己彎下腰去撿拾蹦跳著彈到草叢間的藤蓋時,又肅了臉色。

拾到了藤蓋的鐘應忱半晌未動,他微擡起眼,目光在滿地狼藉裏巡回,眉頭微皺,好似在苦苦思索些什麽。

池小秋小聲道:“賣不出便賣不出了,今日先歇著——先嘗嘗我做的杏仁酪!”

剛出鍋的杏仁酪香噴噴滑潤潤,池小秋點上蜂蜜,灑了些花瓣,端出來時,香味便一直繞在她四周。

鐘應忱動也不動,直到池小秋撞了他胳膊,大聲道:“拿著!嘗一口!”

他才如夢初醒般,接了過來,一仰頭,喝個幹凈,手裏捏了塊石子,便現在泥地上畫起來。

他問池小秋:“今日渡口,可遇著什麽奇怪事?”

“倒沒什麽——只是人多!比平日多上幾倍!”

“來回運的是棉布還是桑葉?”

“這不是蠶月?肯定是桑葉!”

三四月的桑葉貴得池小秋咋舌,要照著這價錢,她家裏門口兩棵桑樹,能捋下來幾錢銀子!

鐘應忱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想起今日遇見胖子時,他愁眉苦臉的一句話:“長順,柳灣兩個鎮子蠶花壞得厲害,整條柳江上的葉船,只怕都要往柳安鎮來了。”

柳安鎮就這麽大,就出這麽多蠶,如何容納得下三四個鎮的青桑葉。供過於求,便只有一個結果。

葉價大跌!

“虧得我聽了孫先生的話,昨日就著晚上開市,就把這一船桑葉賣了,可這後頭,還有二十多天…”

胖子全沒了喜慶模樣,眉頭擰成疙瘩,臉色鐵青。

要一直跌下去,他就去了半輩子的身家!

鐘應忱劃著葉子船走了一圈,見東柵葉船雖多,卻沈悶異常,凡是露出頭臉的人,都一副陰沈模樣。

破天荒的,鐘應忱只賣出去了幾份吃食,其餘原樣帶回。

他低低道一聲:“做梢葉生意的人,怕是要難過了。”腦中卻憑空浮現出下午回家時,見到的那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雖然他帶了漢陽大竹鬥笠,貼了胡子,畫了眉毛,換上幫工打扮,但鐘應忱一向好眼力,還伴著好記性,一眼便認出了,閃進那家門戶的人,便是鐵口直斷的孫先生!

鐘應忱留了一個神,晚上時,他專門繞到那一戶人家後門,左右打聽了一下,卻沒打聽出什麽不同。

不過是個尋常的行商人家,有個百十兩銀子,每到來此處做生意,便住上幾天,其餘時候,便都空置著。

恰好,主人近日都在家。

便是孫先生上門,也沒什麽疑惑處,畢竟,神仙嘛,誰不想沾染一兩分,求個機緣呢!

只可惜,這一次,孫先生也救不得許多人。

三月二十九日,東柵來船是平日十倍。

早中晚三市連開,葉價已經跌破至百斤百文,便是如此價錢,柳安鎮各家葉行也不再願意派人出來收青桑葉。

變故發生在四月的第一天,鐘應忱再往東柵去時,還隔著老遠,便聽到一聲淒厲哀嚎。

“老爺——老爺!”

鐘應忱循聲看去。

只見一個青灰色的影子,將滿筐的桑葉瘋狂撒往河中,而後,毅然決然地跳入了河裏!

隔著時光,記憶回溯,仿佛熟悉的一幕驟然間同眼前的光景重疊。

鐘應忱定定往前走了兩步,在望向柵間的一瞬,便讓河上一幕驚在當場。

東柵把著曲湖與瀚溪的交匯點,那河水浩浩湯湯,流的竟然不是水,而是滿江的桑葉!青桑葉!

葉商們把滿船的桑葉,一點點從鄉下桑戶處收了來,花上兩三日工夫運往柳安鎮,費了許多銀錢保鮮才安全抵達的青桑葉,盡數,傾倒盡了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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