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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的眼睛,心裏覺得安定了幾分,他將手放在決雲肩膀,問道:“你叫我看什……”

裴極卿勉強擡頭遠望,卻是連最後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古城墻修築之處地勢極高,站在城墻上向下望,便可看到整個京城。

此刻太陽初升,溫暖的朝陽如一灘摻著金粉的橙紅色河水,順著天際直直鋪滿整座京城。街道橫平豎直,如棋盤般整齊交錯,刻畫出參差千萬人家,離城墻不遠的就是他剛剛而來的陽春坊,那裏的萬盞街燈尚未全部熄滅,巷陌間姹紫嫣紅,映出一片人間繁華。

而在裴極卿視線所及的最遠之處,還能依稀看到紫禁城巍峨的紅墻金瓦,就算曾穿著緋紅官服在裏面穿行,他也不曾在如此高的地方見過它。

不知是不是朝陽刺眼,裴極卿瞇著眼睛,一時怔住。

“我護著你,沒事的。”

決雲就站在這番景致面前,手中抱著天子佩劍,他見裴極卿遲遲不語,轉身小心道:“裴叔叔,你看前面,那裏就是皇宮了。”

裴極卿沈默片刻,才緩緩柔聲道:“是呀,那裏就是皇宮了。”

決雲沒再提要裴極卿留下的事,他望著遠處,道:“裴叔叔,我要隨夏將軍去錦州了。”

“恩。”裴極卿以為決雲在與他道別,於是道:“參軍習武很辛苦,以後還要上戰場,你可就不能後悔了。”

決雲露出半顆虎牙,朗聲道:“我娘說,男子漢本就要上陣殺敵,而且我也要當大將軍,我要報母親的仇,然後封你做大官。”

裴極卿望著朝陽,卻緩緩陷入沈默,決雲只知道一個上陣殺敵可以做大將軍,卻不知道戰場的腥風血雨,更不知道夏承希的深意。權力的背後必然是千軍萬馬,譬如傅從謹也不過小小貴人之子,地位極低,全靠著軍功走上攝政王的位子。

夏承希雖什麽都沒有說,可他的意思,大概也要決雲覆制傅從謹的路,從軍旅出身,慢慢培養他接手自己的軍務。

在裴極卿認出天子劍的剎那,他也想過天子被囚,決雲自然要承擔起還朝重任,可明妃進宮是九年之前,決雲根本也不可能十二歲,要讓七八歲的孩子背著這麽大的重任前行,裴極卿望向那張面孔,終究覺得不忍。

罷了。

自己始終是臣子,只能謀,不能斷,離決雲成年還有很久,待到那時,他自然會做出抉擇。

“你怎麽不說話?”決雲看到裴極卿沈默,便伸手揪揪他的衣領,道:“難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將軍能封什麽大官?”裴極卿笑著搖搖頭,“傻狗子,只有皇帝才能封別人做大官。”

決雲突然陷入沈默,也忘了辯解自己不是狗,喃喃道:“那怎麽辦?”

裴極卿回頭,看到四下無人,於是輕聲道:“那你就做皇帝,如何?”

決雲明顯楞了一下,忍不住向前伸手指向皇宮,接著顫聲道:“我會讀書,也會練武,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到皇宮裏,你就會一直陪著我嗎?”

“若你能回到皇宮裏,我當然會陪著你。”裴極卿將手放在決雲肩上,柔聲道:“我不是再怪你不愛讀書,只是我一直跟著你,蕭挽笙難免會知道,這一路上,會有無數人保護你,不單單是我一個……”

“你就是不相信我!”決雲轉過頭,神色間似乎有些氣憤,“那天在破廟裏,我能出手傷了馬賊,以後我學了武功,就能保護更多的人,更何況是你?你總是這麽小心,是該防著別人欺負你,而不是防著我保護你,你原先做了多大的官,我給你封回來便是!”

裴極卿一時語塞,呆滯的望著眼前景象,久久不語。

“既然殿下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麽。”夏承希的聲音從二人背後傳來,他將馬留在城墻之下,獨自一人走了上來,沈聲道:“決雲是有擔當的孩子,我也不想叫他覺得忘恩負義。你是有功勞的人,把你一個人留在京城多有不妥,便隨我們去錦州吧。”

決雲驚喜道:“謝謝夏將軍。”

夏承希望著決雲手中的東西,皺眉道:“容公子,我聽車夫說去了陽春坊找你,你之前將天子劍藏在何處?”

“沒放在妓館。”裴極卿連忙解釋,“藏在城南亂葬崗。”

夏承希點頭,忽的想起一事,立刻道:“唐唯那日對我說,他見到傅從謹去亂葬崗,就想親自去看看,但也不敢告訴下人,那日見決雲有些功夫,便尋個借口叫他一起……”

夏承希沈默片刻,猛然道:“莫非……傅從謹知道天子劍藏處?”

裴極卿想到那日情形,搖頭解釋道:“他只是去亂葬崗上墳,我曾碰到過他酒後為故人掃墓,只是‘故人’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想不到攝政王殘害手足,也會有故人。”夏承希沈吟片刻,冷笑道:“不過我看,皇上有些沈不住氣,他今日叫我私談,居然不曾通知傅從謹。”

裴極卿沈聲道:“小皇帝根基不穩,此時籠絡將軍,也不知有幾分真心。只是他們叔侄矛盾絕不可能抹平,咱們還是先帶決雲回錦州,再圖後計。”

嘶鳴聲從城墻下傳來,夏承希拍拍決雲,輕聲道:“決雲,我為你選了匹馬,現在送來了,你快去看看!”

決雲一怔,轉頭向下奔去,一匹白馬正停在城墻之下,夏承希跟在他身後,輕聲道:“這馬名叫宴月,我將它送你了,不過你……”

夏承希話音未落,決雲已拉著馬鞍一步躍了上去,那匹馬似乎沒被人騎過,身體很不自然的扭動著,仿佛要將決雲摔下去,決雲卻不害怕,他大著膽子拽緊韁繩,一把抱住高高揚起的馬頭,一下子消失在兩人視線裏,裴極卿汗落如雨,急忙沖下城墻——

這時,決雲已從城墻的另一側繞回來,他將韁繩收緊,示意宴月停下。白馬已不像之前那樣桀驁不馴,反而很平靜的停了下來,它微微偏過頭,將頭靠在決雲手心。

“這馬除我之外,倒是沒給人騎過。”夏承希一怔,猛拉過籠頭,“看來決雲,是真的與它有緣分。”

冬日漸漸走過,轉眼春天降至。

傅從謹封王之後,長公主曾去他府上痛罵,指責他殺兄弒君目無天道,就在這短短三日內,傅從謹下手處理掉了軟禁在府中的長公主,並且將駙馬一族盡數問斬。清算至此,除了未有立場的夏承希之外,太上皇所有的重臣已然全軍覆沒。

時如逝水,總能將一切消磨幹凈。風雲俱變之後,京城依舊十分繁華,人聲鼎沸,車馬碌碌,清算結束後,傅從謹也將明察變成了暗訪,這場轟轟烈烈的政變也緩緩落下帷幕,帝王將相,肱骨重臣,最後也變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夏承希只在京城逗留了三天,便急匆匆趕回錦州,臨別時還帶了決雲和不想在京城憋著的唐唯,雖然將軍府中仆役甚多,但裴極卿一直跟在決雲身邊,依舊照料著他的飲食起居,一步都不忍心離開。

夏承希對府中人吩咐,說決雲是自己舊日師妹的遺孤,平時也帶著決雲騎馬練武,決雲雖然沒有唐唯學的早,天賦卻比他好了很多,即使是讀書識字上,也沒太叫人掛心。

轉眼春回大地,錦州雖在極北之地,卻也一夜如春,城外廣闊的草場一片茵茵。裴極卿從未來過這座靠近塞外的城池,夜裏風靜時,他獨自跑到將軍府外的山包上,沖著南方的京城磕了一個頭。

裴極卿閉上眼,又回憶起那天在城墻上看到的風景,仿佛自己還是曾經地位微寒的考生,站在萬人如海中獨自對著紅墻金瓦仰望,等待著能有一個進宮殿試的機會。

也許說出去有些俗氣,可位極公卿一直是他的願望,不管是前生的奴仆還是今生的罪臣,他都從未改變過這個心願。

裴極卿暗暗鼓勵自己,不過又是一次從頭開始,他也應當無所畏懼。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謝謝食用。

☆、山雨欲來 21

時至四月,錦州校場草木豐茂,一隊士兵騎馬奔馳而過。

決雲駕著白馬宴月,自隊列中飛馳而出,他提起弓箭單眼瞄準,白馬如鶴穿雲而過,一只白羽箭“嗖”的擦破空氣,直直釘入紅色靶心。

教頭李泓高大魁梧,他望著箭矢,晃晃手中紅旗,決雲仰著小臉勒緊韁繩,策馬疾馳到他身邊。

決雲來到錦州已有三月,日日其他士兵一同在校場訓練。士兵訓練極其辛苦,決雲年紀雖小,卻似乎很有天賦,騎馬射箭均不在話下。

此時已是正午,太陽直直照在決雲臉上,他伸手抹了把額頭細汗,不由得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李泓牽住韁繩,只淡淡道:“靶子離得近,能射中也不足為奇,你拉弓未滿,又不按著隊伍順序,現在下馬,繞這裏跑三圈再去吃飯。”

周圍兵士忍不住哄笑,決雲不服氣的跳下馬,道:“憑什麽?!”

“行軍打仗,自然要聽指揮。”李泓冷冷道:“你若再講一句,就不要吃了。”

決雲咬著下唇,不服氣的將弓摔在地上,迎著太陽向草場中跑去,遠處馬聲嘶鳴,唐唯高揚著手中韁繩,加速擋在決雲面前。

唐唯對什麽都是一時興起,他在京城就不自由,身邊也沒有同齡好友,這時好不容易有了決雲,卻整天被夏承希趕著學文習武,此刻夏承希有事不在,唐唯自然不想呆在校場受罪。

決雲看到唐唯,也高興的停下來,唐唯騎馬跑到李泓身邊,微笑道:“李泓,我帶決雲去玩了!”

李泓嚴厲的望著決雲,卻不敢對唐唯說什麽,唐唯拉著決雲,繼續道:“你不就是怕夏承希?他聽我的,不會責罵你!”

決雲立刻跳上宴月馬背,李泓皺著眉頭剛想開口,兩個少年已嘻嘻哈哈著騎馬奔馳而去,草場坦蕩如砥,綿延千裏如同一片碧海,慢慢與遠處藍天相接,決雲夾著馬背,探身摘下一朵白菊,抱怨道:“李教頭真不講理,我比他們練得好,卻偏偏要罰我!”

“他能把咱們怎麽樣?他們都聽夏承希,可夏承希都聽我的!”唐唯跳下馬,伸手拍拍宴月鬃毛,“這些教官都兇巴巴的,還有那個教書先生。”

決雲也跳下馬,跟著抱怨道:“那個王夫子自己念錯,我給他指出來,卻讓我抄了三遍《師說》,我跟裴叔叔說了,他居然說我不聽夫子的話!”

“王夫子小肚雞腸,下次咱們整他!”唐唯扭頭道:“裴七是你的下人,有什麽好怕的,反正夏承希不在,我有錢,咱們去城裏轉轉吧。”

比起嚴肅苛刻的校場,決雲當然更喜歡繁華的錦州城,他轉轉眼珠,點頭道:“走,咱們去城裏吃飯!”

錦州是邊城重鎮,這裏混居著許多異族人,街上人來人往,與京城的風土人情相去甚遠。決雲的傷處完全康覆,個子也比原來高了些,唐唯不僅衣著精致,生的又十分貴氣,兩個俊秀的小公子牽著寶馬走在街上,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唐唯很高興的仰著頭,勒馬停在一處酒樓面前,小二殷勤地拉過韁繩,笑道:“兩位小少爺吃點什麽?”

“炙小羊排,要最嫩的,千萬別過了火候。”唐唯熟門熟路的點著菜,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敢喝酒嗎?”

決雲當然挺著胸脯點頭,唐唯高興道:“還要一壇燒刀子!其他隨便上!”

酒樓小二笑著收了銀子,喜滋滋跑向廚房,決雲卻突然站起來,他拍拍唐唯,道:“夏將軍!”

唐唯完全失去了之前說“夏承希都聽我的”時那份霸氣,他飛快站起來鉆到堂柱身後,怯怯探頭望去,只看到夏承希騎著白馬,目不斜視的跟著一隊車駕路過長街,車隊中似乎都不是漢人,看他們衣著打扮,應該是自遼國而來。

唐唯舒了口氣,看著決雲朝他笑,氣道:“他又沒看到,你嚇唬我!”

決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著桌子道:“你膽子可真小啊!”

唐唯卻沒有沖過來打他,反而站在廊柱後面,面無表情道:“裴七。”

這時,酒壇被擺上桌,決雲低頭專心挖著泥封,微笑道:“你騙我也沒用,我又不怕他。”

“讓你學文習武,你倒先學著喝酒了?”

決雲楞楞著回頭,手裏酒壇還抱在懷裏,他望著裴極卿似笑非笑的面孔,故作可憐道:“裴叔叔,我們出來吃飯,校場的飯太難吃。”

“您這是吃飯?”裴極卿笑著坐下來,倒了點酒在盞中,聞聞道:“這酒不錯,放了有些年頭吧,香味夠了,就是不知道嘗起來如何。”

“嘗起來也香!”小二湊過來,將羊肉鍋放在桌上,繼續道:“我們這嫩羊肉才是一絕,您嘗嘗?”

裴極卿給決雲倒了杯酒,冷笑道:“小少爺,您嘗嘗?反正您又不怕我。”

看著決雲鼓著小臉,唐唯也跟著坐過來,不滿道:“我們訓練完了,是午休才出來的!”

裴極卿擰著眉頭道:“書不好好念,出來玩倒借口挺多,我問你們,誰給夫子的門口放了銅盆?”

決雲和唐唯對視著憋笑,可誰都沒有說話,裴極卿繼續道:“小聰明使得一套一套,人家衛夫子起夜,一推門就踢到銅盆,沒把半條命給嚇出來,不就罰你們抄了兩遍書,就這麽整人家?還有李教頭,他帶了這麽多年兵,難道還沒你有本事……”

決雲望著裴極卿苦口婆心的絮叨,猛地夾了一筷子羊肉給他,接著低聲道:“裴叔叔,你就像個老媽子。”

裴極卿氣的咋舌,瞪眼道:“我就像個老媽子跟在屁股後面,你們還這樣不省心,那我……”

裴極卿話音未落,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從門口沖進來,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裴極卿本就極瘦,冷不丁被這樣一撞,直接摔倒在地,那少年迅速竄到桌前,身手就端桌上的鍋。

羊肉鍋剛剛離開炭火,還留著十足的熱氣,少年被鍋燙了一下,雙手登時一片赤紅,他疼的皺皺眉頭,卻依舊抱著不放,決雲撐著桌角翻過桌子,將他攔在門前。

少年來回移動,卻依舊出不了門,他實在支撐不住,手中的鍋掉在地上,小羊排也灑了一地,那少年迅速蹲下,也不顧地上的塵土,直接用手將羊排拾起,再用衣服兜起來。

“小雜種,你又來了?!”酒樓小二踢了少年一腳,少年向前撲去,懷裏羊排都灑出來,頭也撞在門檻上,鮮血和著泥土從傷處湧出。少年踉蹌著爬起來,酒樓裏突然鉆出好幾個小廝,將人團團圍住,其中一個拿著木棒,眼看著就朝少年背上砸去。

決雲也被人叫過“小雜種”,他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於是跟在後面大聲叫:“你們別打了!”

酒樓小廝停手,裴極卿也扶著決雲站起來,皺眉道:“怎麽回事?”

“漠北來的小強盜!”酒樓小二剜了被人圍著的少年一眼,厲聲道:“來我們酒樓偷東西,偷不到就明搶,這下終於撞我手裏了!”

那少年轉過頭,卻是一副極明顯的異族長相,撕爛的衣領裏還隱隱透出一枚狼牙,他朝著小二唾了一口,反而瞪著決雲道:“爺爺正要教訓他,你裝什麽好人。”

“你!”決雲瞪了他一眼,裴極卿看著這少年年紀不大,倒是又不怕燙又不怕疼,於是皺眉將決雲攬在身後,道:“你想吃什麽,過來說一聲便是,何必動手呢?”

“爺又不是乞丐!”那少年笑著走近,居然擡手拍了一下裴極卿,像個小流氓一般笑道:“剛才沒註意,小相公,你這腰可真細啊!”

裴極卿:“……”

少年說完這句話,猛地踢了腳地上的鍋,“咣當”一聲巨響,酒樓小廝被嚇了一跳,他便迅速跑出酒樓,繞著人群消失在街角。

這一頓飯沒吃完,裴極卿已帶著決雲和唐唯出了酒樓,裴極卿卻沒趕他們回去,反而帶著兩個人轉了一圈,三人默默進了將軍府,裴極卿扭頭道:“都別不服氣了,不是不叫你們出去,是你們出去時招呼一聲,萬一出點什麽事,對誰都不好。”

決雲看看唐唯,道:“我們兩個都會武功,能出什麽事啊?”

“你們那些武功。”裴極卿道,“算了,就算你們武功好,可這地方出城就是塞外,又有遼人又有突厥人,你們再遇到馬賊,可就不是綁票那麽簡單了。”

看到決雲不說話,裴極卿又上前揉揉他的頭,失笑道:“行了,我又心軟了,這次逛也帶你們逛了,回去抄書吧,明天再去給李教頭道個歉。”

這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吵鬧,將軍府外圍著許多路人,在府前的臺階上,居然倒著一個鮮血淋漓的身影,門前小廝立刻動手,想把這人挪開,路人卻在旁指指點點,似乎這死人和將軍府有什麽關系。

門口小廝看到唐唯,立刻跪下道:“小侯爺!這人走著走著就躺在門口,可不管我們的事兒!”

唐唯沒見過這麽重的傷勢,有些害怕的躲在一邊,裴極卿推開路人,看到的卻是今日那個小孩,他皺眉過去,卻被決雲攔在身後,決雲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起身道:“他沒有死。”

裴極卿望著路人連忙擺手道:“這小乞丐想必被人打了,也是碰巧倒在將軍府門口,我們將軍府會給他醫治,大家別看了!”

夏承希不在府裏,唐唯也沒有主意,他望著裴極卿道:“現在可怎麽辦?”

“擡都擡進來了,能怎麽辦?”裴極卿見唐唯不知所措,於是接道:“不知道他被什麽人打了,去請個大夫,治好算了。”

唐唯也跟著點頭,小廝便將人擡了下去,決雲望著那個鮮血淋漓的小孩,卻感覺渾身都不自在,他望著裴極卿問道:“你叫別人給他治傷,不要自己去換藥。”

裴極卿又不是大夫,自然不會去換藥,但他還是轉頭望著決雲,好奇道:“怎麽了?他今天可是傷到你了?”

“我覺得,他會武功。”決雲望著裴極卿身上的黑手印,皺眉低聲道:“怕他欺負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才發現有營養液,謝謝天使們的灌溉,麽麽噠!

☆、山雨欲來 22

錦州萬佛寺,乃北方第一禮佛聖地,尤以龐大的藏書閣著稱,漠北異族崇信佛教者,都會來這裏禮佛參拜。

一隊車馬正停在萬佛寺門前,遼國小王爺耶律穹被人扶著走下馬車,他披發左衽,身著華麗,不停玩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雕著纏枝蓮的漆黑木箱被人從車上小心擡下,耶律穹斜眼望著夏承希,十分不客氣道:“叫你的人動作輕些。”

“夏將軍,金觀音像乃西域石窟廢墟中挖出的金像。”夏承希還未開口,遼國使者蕭義先立刻迎了上來,他看著比耶律穹禮貌許多,“金像非人工新制,希望將軍派人嚴加看管,千萬不可有所錯漏。”

“那是自然,不過……”夏承希皺眉道:“觀音像如斯珍貴,應該放入庫房看守,放在萬佛寺藏書閣中,似乎有所不妥。”

耶律穹哂笑道:“中原人自私自利,果然不懂禮佛。”

“這裏有佛經萬卷,比庫房更適合供奉觀音像,而且藏書閣只有一個門和氣窗——”蕭義先笑道:“將軍只需要將大門守住,觀音像便可萬無一失,我們是在為將軍著想。”

“多謝使者。”夏承希點頭,跟隨著遼國車馬進入藏書閣,幾人將觀音像擡起來,穩妥放於藏書閣之中。

蕭義先上前打開箱蓋,夏承希望了一眼,這觀音像正正擺在木箱之中——它身長約二十寸,通體金光熠熠,只有手上玉凈瓶乃翡翠制成,只是不知是年代久遠還是工藝不夠,觀音雖慈眉善目,低垂的眉眼處卻看著有些粗糙。

夏承希還未收回視線,耶律穹已“啪”的一聲將箱子關上,“我們送給皇帝的東西,你盯著看什麽?”

夏承希皮笑肉不笑的收回視線,蕭義先連忙道:“將軍,此箱雖為木制,卻上了防火的清漆,結實無比。小王爺雖說話直了些,可觀音像確有靈性,還望將軍不要留人與之共處一室,世俗之人,難免對觀音不敬。”

夏承希笑道:“使者所言有理,請您與小王爺回使館暫歇,明日安排宴飲與您接風,歇息幾日再著人護送您上京城。”

蕭義先點頭,擡手施禮道:“謝謝將軍。”

耶律穹卻不似蕭義先那般彬彬有禮,他甩袖而出,擡頭瞪了蕭義先一眼,道:“你跟他們客氣什麽?”

夏承希雖心裏不滿,卻仍將遼國使者送到驛站,他扭頭望著連朔,皺眉道:“這倆人非要將觀音像放在藏書閣,我怕會出岔子。”

連朔擡頭道:“可這裏的確只有氣窗和一個出口。”

夏承希點點頭,還是輕聲道:“這樣,你親自安排人進藏書閣守著,不光要守門,也要守在裏面,留一個就行了,省的被那遼人知道,又說我們對觀音不敬。”

連朔點頭,立刻去隊列中安排守衛,夏承希打了一天的官腔,也覺得十分疲累,他轉身進入轎子,打著哈欠揚手道:“先不回府,給我找家館子。”

將軍府中,決雲還站在桌前抄書,裴極卿拎著戒尺站在他身後,一臉嚴肅的轉來轉去,決雲回頭望了他一眼,可憐兮兮道:“裴叔叔,我好累啊。”

決雲已經知道,裴極卿根本不是他自己描述中的那種壞人,而且比起王夫子和李泓,裴極卿要容易心軟的多,而且從來不動手打人,於是他將自己的褲腿卷起,低聲道:“李教頭罰我跑步,腿都腫了。”

裴極卿果然放下戒尺走過來,他按了一下決雲小腿,那塊浮腫緩緩沈下去,的確沒有彈上來,裴極卿扶他坐在床上,將決雲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擰著眉頭道:“怎麽不早告訴我?”

決雲道:“我要早告訴你,這下可怎麽裝可憐呀。”

裴極卿將他翻過來,在屁股上打了兩巴掌,故作嚴肅道:“我是教你要尊師重道,再變著法氣老師,小心真打你板子!”

比起來在太陽下跑圈,決雲覺得裴極卿動手如同按摩,他索性轉過來窩在裴極卿懷裏,輕聲道:“其實我拉弓射箭都很厲害,可是教官總罰我。”

李泓雖然嚴厲,卻從不曾動手打決雲,想來也是為了決雲著想,可裴極卿望著他浮腫的小腿,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不由得嘆了口氣。

決雲這下有些慌了,他連忙站起來,揮手道:“我是真的很厲害,又沒有騙你,為什麽嘆氣?”

裴極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起身將書稿收好墨筆洗凈,動手翻著決雲最近的功課,決雲便跟在他的身後,裴極卿指著書頁輕聲道:“你看這裏:‘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覆;俟其欣悅,則又請焉’。”

決雲才沒有心思看書,他壓著裴極卿的手將書合上,道:“你要考我?這篇我倒著都能背下來。”

“我沒叫你背,只是告訴你,貧寒人家是如何求學。”裴極卿坐在他對面,認真道:“你就是懂得再多,也終會遇到不懂的東西,你向夫子求學,不是夫子向你求學,自然要恭恭敬敬——‘俯身傾耳以請’。”

“明明就是他說錯了,我不過糾錯而已。”決雲也翻開書,指著書上的文字不屑道:“‘遇其叱咄’,還‘色愈恭,禮愈至’?要是我遇到老師刁難,才不會這樣做。”

“老師嚴厲,並不是刁難。”裴極卿指正一句,仍繼續道:“那好,若你是這作者,你會怎麽辦?”

“當然是幹掉老師。”決雲舉著毛筆,半開玩笑著道:“根據這個年代,我可以上梁山。”

“你小子……”

裴極卿氣到發笑,他高高舉起戒尺,惡狠狠的瞪著決雲,決雲卻飛快繞過桌子,瞬間伸手將戒尺奪下,裴極卿望著自己一瞬間空空的手掌,居然有點發楞。

他雖知道決雲會武,卻沒想到他身手能如此之快,決雲看到他久久不語,小心的將戒尺塞進他手裏,輕聲道:“你要是不高興,就還是打我吧。”

“沒有。”裴極卿搖搖頭,故意笑道:“我只是覺得你長大了,胡人真是可怕,小時候像只狗一樣白白軟軟,可憐巴巴的瞪著眼睛,這才餵了幾個月,就像只狼一樣活蹦亂跳了。”

決雲繃著臉,道:“你總說我是狗,別人聽到了,肯定會笑話。”

“我再不說了!”裴極卿看他不高興,立刻改口道:“看你長高了,鞋合不合適,要不要做雙新的。”

決雲立刻道:“你也覺得我長高了?昨日我站在唐唯旁邊,也覺得自己比他高些。”

裴極卿也笑著戒尺收起,道:“長大了,就更應該懂事。我讀書的時候,比這人還要辛苦些,他好歹還有老師,我都是深更半夜偷偷摸摸,點根蠟燭都怕被人瞧見……”

決雲“嘩啦嘩啦”翻著書,沒耐心道:“不要用你的刻苦事跡騙我了,你們容家以前也是大學士,怎麽可能不給你蠟燭啊。”

裴極卿這才想起,決雲已經知道了容鸞的事,當然會覺得自己在騙他,決雲望著裴極卿的神情,得意道:“你看,被我發現了吧。”

裴極卿強詞奪理:“我騙你,也是為了你好。”

“反正就是不能騙人。”決雲走過去,也給了裴極卿一巴掌,他笑著躲進角落裏,低聲道:“裴叔叔,沒想到你看著瘦,屁股上還挺有肉……”

就在裴極卿半笑半氣著找戒尺時,門外突然傳來陣扣門聲,將軍府的下人站在門口道:“郎少爺,我們小侯爺找您。”

“決雲!”這一次,卻換成了唐唯的聲音,他直接推開房門,道:“那個小乞丐醒了,他不肯走,硬說我們將軍府打他。”

夏承希不在,唐唯便成了將軍府中做主的人,他平時雖然頑劣,卻也不敢真的打打殺殺,今日那個少年受了很重的傷,感覺碰一下就會真的斷氣,所以也不敢叫人把他轟出去。

裴極卿皺眉,突然想到決雲今日那句話,於是道:“去看看。”

決雲看到裴極卿過去,立刻跟在他身後,三人一前一後進了小乞丐住著的客房,那少年身上的傷口被包紮好,今日燙到的手心也纏著繃帶,他揚著亂糟糟的腦袋,咧嘴笑道:“喲,小相公,你來了。”

裴極卿望著少年蒼白的臉色,上前摸了把他的額頭,望著大夫道:“他沒發燒,傷的不重?”

“只是背後有舊刀傷,我已經上了藥。”大夫收起藥箱,“沒什麽大礙。”

“你的傷是舊傷,聽到了嗎?”決雲頗有敵意的望著他,道:“你要是傷好了,就快些走吧。”

“我才不走!”那少年從床上跳下來,望著決雲道:“我叫林賀,這小相公是你什麽人,暖床小廝?”

決雲想想,暖床小廝大概是就是字面意思,於是他點點頭道:“是呀,管你什麽事。”

唐唯忍不住偷笑,裴極卿抽搐著嘴角拉過決雲,伸手遞給林賀一塊銀子,道:“自己去弄點吃的,別上大街搶,下次你再躺門口碰瓷,便沒人理你了。”

林賀一把接過銀子,卻順手攥緊裴極卿的手,裴極卿猛的推他一下,林賀順勢倒進床角,捂著肚子“哎呦”叫了幾聲。

裴極卿冷笑道:“這兒可沒有路人,您演給誰瞧呢?”

他這句話說完,林賀卻不曾嬉皮笑臉著轉頭,依舊在床上翻來覆去,裴極卿扭頭看了眼大夫,大夫疑惑著上前,摸著他手腕皺眉道:“小侯爺,他中毒了。”

唐唯瞬間楞在原地,裴極卿心存疑惑,他皺眉上前,伸手放在林賀瘦弱的小臂上,他脈象虛浮無力,仿佛真是久病未愈。

藏書閣中,連朔帶著一隊人馬守在門前,此時夜朗星稀,月亮隱入雲層,只露出一個淺色的邊緣。

他擡手打了個哈欠,門口軍士輕聲道:“連侍衛,你站好幾個時辰了,我們幾個守著吧。”

連朔的確很困,他望著藏書閣內燭光如豆,想來也不會出什麽事,於是點頭道:“辛苦兄弟們。”

連朔走進萬佛寺大堂,倚著廊柱緩緩坐下,他擡眼望著燭火中萬佛寺內雕刻精美的龐大佛像,覺得視線有些恍惚。

連朔緩緩閉眼,藏書閣內的兵士也百無聊賴,許是遼國使者大意,放著觀音像的箱子居然沒有落鎖,於是他好奇打開,舉著蠟燭向觀音像望去,那金像眉目低垂,神色悲憫,仿若不忍見疾苦世事。

夜風從門縫中吹來,將燭火吹的東倒西歪,兵士望著觀音瞪大眼睛,那慈悲眉目間,竟緩緩流下一滴渾濁的血色淚水。

兵士猛的癱坐在地,他顫抖著將箱子蓋上,狠狠砸了下箱蓋,“哢嚓”一聲,木箱上下牢牢鎖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仿佛進入了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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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23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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