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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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地,裴極卿望著盛菜的碗碟還穩穩擺在桌上,心底也松了口氣,心想幸好沒傷到我的碗。

蕭挽笙走到門口,又回頭嘆了口氣,將一錠金子擲在地上,進而輕聲道:“別喝酒了,把腿養好吧,我不找你,但如果你還想回京城,可以來找我。”

這句話說完,蕭挽笙便掀開簾子離去,裴極卿驚魂未定,他喘著粗氣將門掩好,伸手拾起那錠金子,有些不可置信的倚著桌子坐下。

蕭挽笙出身粗莽,他之前還強取豪奪逼死容鸞,怎麽會像今日這樣大度,更何況容鸞是罪臣,他就是強行將容鸞收在身邊,也不會有人拿他如何。

今日送來腰牌,又好心告訴他可以出京,是有人授意蕭挽笙放他一馬?還是說這人刻意誘他出城,想看看他要去何處。

難道是……盯上了決雲?

裴極卿揉揉太陽穴,又覺得不太可能,能命令蕭挽笙的只有傅從謹,可傅從謹一手遮天,想查決雲完全可以直接下手,沒有必要搞這些幺蛾子,他之所以到現在都按兵不動,定是壓根不知道決雲的存在。

裴極卿哭笑不得的望著胸口的死結,猛然想起蕭挽笙剛才的眼神,他遵照別人的吩咐送容鸞離開,心裏卻還在留戀,指望著容鸞回來找他。

世間總有這麽可笑的人——喜歡一人,就是要披甲執戈毀掉他的世界,看著他身陷囹圄,渾身鮮血,末了還要問他:為何不珍惜這份真心。

裴極卿拿起碗蓋,將那碗帶著餘溫的燴菜扣好,急忙從抽屜裏取出幾兩銀子,想著決雲等得著急,路上給他買些點心。

小屋外,蕭挽笙又呆呆站了一陣,才攏起衣襟向街口走去,漆黑夜色裏,一盞白光悠悠閃過,折雨站在馬車近前,手裏提著只慘白的燈籠,他依舊穿著麒麟袍,摻著銀絲的暗繡反射著燈光,微微泛起些異樣的光芒。

蕭挽笙望著那只麒麟,突然有些晃神,他立刻恢覆了微笑的面孔,高聲道:“折雨侍衛,這天寒地凍的,勞煩您還回來接我。”

“不敢。”折雨嘴上客氣,面上卻有些倨傲,“主子吩咐的事情,侯爺都辦成了?”

“是。”蕭挽笙點點頭,“王爺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蕭挽笙就不會說一個‘不’字!”

“那就好。”折雨半跪下去取出小凳,蕭挽笙踩著上了馬車,卻忍不住向那深深巷陌中忘了一眼,折雨一抖韁繩,拉車的白馬發出一聲嘶鳴,蕭挽笙握著窗欞望去,他骨節分明的手慢慢緊握,仿佛連指甲都要沒進去。

“侯爺不必看了。”折雨坐在馬車前,冷冷道:“主子有意放他一馬,侯爺何苦再留戀,您已是有家室的人。”

“我知道,您說這哪裏話。”蕭挽笙笑著放下轎簾,“王爺已是給了我十足的面子,我以為那日之後,王爺一定會派人把他給殺掉……”

“主子是有意放他一馬,不是給你面子。”折雨收攏韁繩,緩緩道:“主子大概覺得,他與裴極卿有些相似。”

“啊?”

蕭挽笙楞了一下,他雖與裴極卿見面不多,卻也記得那人的長相,大抵因為出身不好,所以裴極卿看起來蒼白單薄,面孔上也總有些市井之氣,可容鸞卻不同,容鸞從小嬌生慣養,生的雪白柔媚,而且雖總是神色凜然,眼角眉梢卻不得已的帶著風流,讓人覺得抓心撓肺的癢。

“主子又不是侯爺,他說的相似,怎會是說面孔?”折雨見蕭挽笙不解其意,不屑道:“容鸞能猜到林小姐的身份,有些小聰明,但主子卻可以一眼看透——自作聰明,這一點與裴極卿很是相似。”

蕭挽笙聽著折雨的口氣,心裏更是疑惑驟起,他不由得試探道:“那王爺恨透了裴極卿,為什麽要放了容鸞?”

“主子說放他一馬,就須放他一馬。”折雨沒耐心道:“侯爺連容鸞的小聰明都看不出來,被人當傻子耍了,還需要主子提點;您有事情照做便是,又何必想那麽多,徒勞無益。”

“你……”

黑夜之中,蕭挽笙擰著眉頭,右手已不由得摸起佩劍,佩劍上的金屬雕刻冰涼如雪,蕭挽笙抓著劍鞘不住顫抖,手背上的骨節青筋愈發明顯,他嘴巴張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了回去。

折雨在夜色裏無聲哂笑,馬車碌碌前行,平南侯府落雪的紅燈籠漸漸靠近,侯府院中,林妍依舊穿著狐毛大氅,氣勢洶洶的在雪中走來走去,烏發卻已經束成了婦人發髻。

她掐著下朝的時刻,卻始終不見蕭挽笙回來,於是一口咬定他在外鬼混。

“哎呦寶寶,還在這裏等我!”

蕭挽笙猛的換了一副面孔,他撲進大門,一把抓起林妍白嫩雙手在嘴上親親,誇張道:“我給寶寶呼呼,冷不冷?”

“你去哪了!”林妍紅著臉掙脫,正準備開罵,卻發現折雨頎長的身影,於是楞楞道:“相公,你去找折雨哥哥了?”

“是喲,相公去喝了點酒。”蕭挽笙居然一把將林妍抱起,低頭親親她額頭,低聲道:“寶寶,我錯了,沒提前告訴你,原諒相公噻~”

“行了!”林妍的臉已經紅到耳根,折雨望著他們,有點不好意思的垂下頭,他跪在地上向林妍施了一禮,轉身消失在無邊夜色中。

蕭挽笙怔在原地,胸口郁結的怒氣忍不住出現在面孔上,林妍望著他的神色,輕聲道:“相公?你是不是怪我誤會你,我也是擔心……”

“沒事,咱們回去。”

蕭挽笙瞬間大笑起來,他將林妍放下,親昵的用右手攬過她的肩膀,林妍羞澀一笑,進而依靠在蕭挽笙高大寬闊的胸膛上——其實比起自己那個嫁給皇帝的姐姐,林妍還是覺得嫁給蕭挽笙很幸福,畢竟蕭挽笙是攝政王的手下,而攝政王又向著她,這侯府全府上下,哪個人不得看她的眼色!

更何況蕭挽笙風流識趣,生的又如此高大英武……

林妍紅著臉低頭,絲毫沒有發覺,蕭挽笙的左手依然緊握,在他粗糙有力的手背上,已滿是暴起的青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食用!!

本來想日更的,可是這個榜單有字數限制,而且我這個人廢話比較多一不小心就寫多了,所以我決定一周五更,休息兩天存稿。

給各位大大比心了!(跪)

☆、山雨欲來 15

書院裏快要散學,少年們也開始偷摸著打打鬧鬧,決雲生怕魏棠硬拉著他去找什麽‘武功秘籍’,於是借口如廁跑去書院回廊處,等著散學後偷偷離開。

夫子沈重的嗓音慢慢停下,少年們嘈雜的聲音變大,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決雲抱著廊柱探出半個頭,一直等著同學們盡數離開才回到教室。他害怕裴極卿久等,於是飛快收拾好自己的書本雜物,小跑著出了書院門,可書院門口漸漸散去的車駕中,居然沒有那個縮著雙手的瘦弱身影。

裴叔叔一向提前來,還每次都要嘮叨著決雲貪玩出來晚,可今日天寒地凍,卻來的這麽晚,難道是在報覆他?

決雲鼓著臉轉來轉去,慢慢便有些不太高興,外面突然起風,他抱著書跑回教室,決定叫裴極卿進來尋他。

教室裏,夫子還在握著筆不知寫什麽,他擡頭望了眼決雲,柔聲道:“怎麽跑回來啦?”

“接我的人還沒來。”決雲“啪”的把書堆在桌上,伸出小手蹭蹭火爐,帶著點哆嗦的奶音道:“外面太冷了,又刮大風了。”

“哎呦,這還有位少爺。”書院小廝提著掃帚水桶推門,笑道:“我們得灑掃了,麻煩您幾位先出去?”

決雲只好抱著書站起來,小廝接著說:“您先到院子裏玩一會兒,可別走太遠,往南走就是亂葬崗了,臟東西太多,別沖撞了您!”

“說什麽神神鬼鬼的。”夫子瞪了眼小廝,擡手摸摸決雲後腦,輕聲道:“不過夜深了,倒是挺危險,你去顧先生那裏等吧。”

決雲點點頭,向著夫子鞠了一躬,又抱著自己的東西上了閣樓,顧鴻鵠既是書院的先生,又是書院管事,平日便住在書院閣樓上。

決雲繞過閣樓繁覆的書架,遠遠看到顧鴻鵠屋裏搖晃的燭火,他敲了敲門,輕聲道:“顧先生。”

顧鴻鵠似乎在睡覺,半天都沒有動靜,決雲被凍的手腳發麻,忍不住推了把房門,木門沒有上鎖,“吱呀”一聲打開。

屋內酒氣氤氳,顧鴻鵠趴在桌上,雜亂的書籍裏倒著四五個空酒壺,他聽到動靜,勉強擡起頭,瞇著惺忪睡眼望望決雲,決雲捏著鼻子走近,顧鴻鵠迷糊道:“郞決雲?!你來幹嘛?”

“接我的人還沒來,教室關門了。”決雲捏著鼻子,語氣中帶了些奶音,“外面太冷,夫子叫我來這裏等。”

“外面冷啊。”顧鴻鵠笑瞇瞇的拉他坐下,舉著酒壺道:“來,喝點我的梨花白,一下子就熱乎了!”

決雲皺著眉頭轉身,顧鴻鵠繼續拉他的胳膊,大聲道:“男子漢怎麽能不喝酒,你娘還是胡人?胡人哪有不喝酒的!”

決雲聽到顧鴻鵠提到他娘,心裏的悶氣與郁結一時湧上心頭,他搶過顧鴻鵠的手裏的酒壺,一口灌了下去,顧鴻鵠看決雲仰著小臉喝酒,還醉醺醺的與他幹了一杯。

這梨花白雖入口甘甜,後勁兒卻有些沖,決雲捂著胸口,登時覺得心底火燒火燎,顧鴻鵠看著他紅彤彤的小臉,瞇眼道:“不行了,你這酒量可不怎麽樣啊!”

決雲望著顧鴻鵠生滿胡茬的醉顏,將書全部抱在懷裏,嫌棄道:“我出去了,他也許來接我了!”

顧鴻鵠也顧不上看他,抱著酒壺便倒在桌上,決雲瞥了一眼,右腳剛剛邁出門檻,就看到魏棠氣勢洶洶的趕來,急忙扭頭關門,魏棠飛起一腳踏在門框上,厲聲道:“你想跑去哪裏?”

“我、我才沒跑!”決雲仰頭,望著他身後還帶著幾個小廝,反駁道:“我去了茅廁,回來你就不見了,難道不是你先跑的嗎?”

“我繞著書院找你去了,你卻躲在這裏。”魏棠氣憤道:“你說的‘武功秘籍’,不會是誆我吧。”

“當然不會。”決雲轉轉眼珠,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貼到魏棠耳邊,輕聲道:“你帶了這麽多人,難道想讓他們看我的秘籍?”

“當然不是了!”魏棠想著有理,扭頭道:“你們先回去!去書院外面等我!”

那些小廝雖是下人,卻也穿著不菲,可見魏棠也是有些身份的人,見小廝們全都開始猶豫,魏棠怒道:“我說話你們都敢不聽?!”

小廝當然不敢惹這位主子,他們忙快步退了出去,決雲見只有這嬌貴的魏公子一人,便也松了口氣,他望著魏棠期盼的面孔,神秘兮兮道:“我的秘籍藏在亂葬崗的古墓裏,你敢去嘛。”

魏棠的小臉上出現些膽怯的神色,決雲顫抖著抱著書,期待著他說句“不敢”,可魏棠猶豫一陣,居然拍胸脯道:“有什麽不敢的!”

決雲一是怕魏棠帶著的一夥小廝,二是到底是個孩子,不想讓魏棠看扁,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帶著他一起鉆出書院後門。

決雲手裏提著燈籠,與魏棠並肩走在無人的小道上,此時又起了一陣風雪,積雪的枯樹枝隨著狂風獵獵作響,樹枝一時不堪重負,直接砸在了兩人面前,魏棠小臉煞白,猛地鉆到決雲身後,小手已忍不住抱著決雲的胳膊,卻還強作鎮定道:“你把燈籠打高些!”

決雲本就指望魏棠能在路上害怕,和他一起打道回府,於是順理成章道:“你要是害怕,咱們就回去吧!”

可魏棠卻反被激了一下,他挺挺胸膛,大聲道:“小爺怎麽會害怕,你快點帶我找,找到了我也練成武功,就能打過我舅舅了!”

決雲不可思議回頭:“打過你舅舅做什麽?”

“我舅舅總是管著我,要不是他,小爺才不用去什麽破書院!”魏棠說著激動起來,伸手折下一根枯枝,照著樹幹猛抽了一下,大喝道:“要是我學會絕世武功,就把他打的屁滾尿流!”

決雲:“……”

突然,一隊人拉著輛馬車穿過樹林,身後還跟著只大狼狗,狼狗仰頭,發出一聲似狼似犬的嚎叫。

決雲望著他們,故意道:“魏棠,你看那邊,像不像打家劫舍的馬賊?!”

“你別嚇我!”魏棠猛的退了一步,忽然反應過來,厲聲道:“京城都戒嚴了,連我都不能進出,怎麽可能會有馬賊?!”

“你?”決雲望著他因為害怕而瞪大的圓眼睛,不屑道:“對了,你到底是誰啊?”

“我告訴你,我……”魏棠驕傲的挺挺胸脯,忽然又停下了,低聲說:“我可不能告訴你,反正,我就是很厲害!”

決雲翻了個白眼,繼續硬著頭皮向前走去,他望向前面的山丘,打算到那裏就告訴魏棠,自己的武功秘籍就埋在這裏,然後等他向下挖的時候,再驚訝的告訴他:東西被人挖走啦。

想到這裏,決雲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他攬過魏棠的手臂,狡黠道:“‘武功秘籍’就在前面,快點走!”

魏棠一聽也來了興致,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大,腳步也比剛才快了許多。

這時,樹林忽然傳出一陣“沙沙”的響聲,雜亂的腳步聲也慢慢變大,魏棠和決雲先是強作鎮定,後來終於忍不住,兩只冰涼出汗的小手猛地握在一起,魏棠望著決雲,決雲也望著魏棠,一齊顫聲道:“有……鬼嗎?”

“哎呀呵,小少爺咋說有鬼呢?”

幾個高大的身影從樹林裏緩緩鉆出,為首的那個身材高大,手裏提著把長刀,他毫不客氣的上前揪起魏棠的腰帶,一把將上面的佩玉取下,讚嘆道:“小少爺,身上這塊玉成色可真好。”

“你們想要幹什麽?”魏棠顫抖著退後兩步,決雲咬牙將他擋在身後,低聲道:“你不是說京城戒嚴了嗎?怎麽還有壞人?”

“京城是戒嚴了,可如今城門又開了呀。”那大漢招招手,七八個人便圍過來,他走到近前,輕聲笑道:“恭喜小少爺了,給咱們‘壞人’兄弟開個張!”

說罷,他取出張草紙,將炭筆塞進魏棠手裏,微笑道:“麻煩哪位寫個求救信。”

裴極卿趕在點心鋪關門之前,買到了最後一盒牛乳酥,提著東西急匆匆趕到書院,此時的門口已然一片寂靜,只剩下魏棠府上的馬車停在路邊,還有幾個小廝正在門口掃地灑水。

裴極卿將燈籠擱在門口,拍拍肩上落雪,輕聲道:“幾位辛苦了,我來接我家少爺,今日散學早啊,都聽不到學生們吵鬧。”

“今日散學不早,是因為下雪,家裏人怕學生們貪玩摔跤,所以早早接走了。”小廝笑道:“你來接郎少爺?教室鎖門了,郎少爺在顧先生房裏等,你去閣樓吧。”

裴極卿道了句謝,便急匆匆奔向閣樓,他昨日剛說了決雲貪玩,今日被蕭挽笙耽誤一陣,自己卻的確遲到了,不知道決雲會不會鬧脾氣。

不過這牛乳酥做的香甜純正,決雲也沒吃過,應該會開心。

這麽想著,裴極卿客氣的敲敲顧鴻鵠的門,卻許久沒人應答,他心中疑竇縱生,皺眉將門一把推開,卻看到滿臉胡茬的顧鴻鵠抱著酒壺,正瞪著朦朧睡眼,沒好氣的望著他。

裴極卿也不理他,開口喊了句“雲少爺”,屋內卻完全無人應答,他扭頭瞪著顧鴻鵠,道:“顧先生,我家少爺呢?”

顧鴻鵠暈暈乎乎道:“出去玩了吧,和那個小侯爺。”

這時,外面的小廝突然跑進來,緊張道:“顧先生,剛才那兩個少爺從後門跑了,到現在都沒蹤跡,現在魏少爺府上人來找了!”

裴極卿的心瞬間涼了半截,手中的點心猛然砸在地上,顧鴻鵠突然酒意全無,他一把抓住小廝衣領,喝罵道:“誰讓你們放人出去的?他要是找不到了,我這腦袋就也沒了!”

小廝委屈道:“是他們非要跑……”

“等等!”裴極卿突然想到了門口的車駕,驚訝道:“你剛才說,出去的是什麽人?”

“小侯爺啊!”顧鴻鵠拍了下桌子,酒杯也跟著掉在地上,“什麽魏棠啊,那是宣平侯爺唐唯!”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唐唯聽起來像唐唯……可是前面提到過,也不好改了,就這樣吧……_(:з)∠)_

謝謝食用!

☆、山雨欲來 16

顧鴻鵠呆滯在原地,狠狠踢了地上酒壺一腳。

決雲跟著不見,裴極卿也是五內俱焚,他隨手搶了一盞燈籠,對小廝道:“他們上哪兒了?走了多久?”

小廝剛想開口解釋,狼狗一聲長嘯,在眾人的驚慌中鉆進後門,將一張沾著口水的草紙扔在地上。

裴極卿和顧鴻鵠聽到動靜,連忙急匆匆繞下閣樓,正看到那張紙躺在地上,二人飛快將紙打開,那上面用簡陋的炭條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大意便是若想要人,便找一千兩銀子送到亂葬崗。

顧鴻鵠頓時心涼了半截,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這下完了。”

“一千兩,我想想。”裴極卿攥著燈籠,額頭上冷汗急下,他剛想盤算一下從哪裏找這一千兩,思路卻被一陣沈重的腳步聲打斷。

顧鴻鵠也跟著裴極卿擡頭,望向面前剛剛走來的人。

那人身材頎長,穿著一身錦緞黑袍,腰間還挎著把銀色長劍,他大約三十出頭,眉目鋒利鼻梁硬挺,大約是由於趕路,他的額角和眉毛都掛了一層細汗。

他一把奪過裴極卿手中的字條,望望字條上熟悉的字跡,眉頭不自覺擰起來。

“夏將軍!”顧鴻鵠腿腳一軟,瞬間跪在地上,語無倫次道:“我們……這也……”

夏將軍?裴極卿擡頭,望著這個麥色肌膚的高大男人,不由道:“夏承希?”

“不知好歹的東西!”顧鴻鵠看到裴極卿直呼其名,立馬拉了下他衣角,厲聲道:“這是夏將軍!”

“我外甥,是和您家的孩子在一起?”夏承希沒有生氣,他指著字條望了裴極卿一眼,道:“外甥頑劣,給您添麻煩了。”

“不頑劣,不頑劣。”看到夏承希,裴極卿也松了口氣,一是他不必再思慮著怎麽趕到錦州,二是夏承希家大業大,現在看來也是講理的人,那肯定不用他謀劃這一千兩了。

於是裴極卿立刻道:“您籌備這一千兩,需要多少時辰?您家的小侯爺金貴……”

“一千兩自然不在話下。”夏承希皺眉道:“只是京城剛剛開放,便有馬賊進來,我怕是有所針對。”

裴極卿卻是皺眉搖頭,顧鴻鵠本就看他沒有眼色,立刻照他腦門打了一巴掌,接著道:“你個下人懂什麽,夏將軍說的極是。”

裴極卿猛的挨了一下,雪白額頭沾上一層紅印,他瞪了顧鴻鵠一眼,輕聲道:“綁匪將字條送到書院,卻沒有送到府上,想來不是不知道小侯爺身份,就是不想將此事鬧大。”

“有理。”夏承希點點頭,扭頭對著身後一個同樣武將打扮的男人道:“連朔,回侯府準備一千兩,千萬別驚動夫人。”

“是。”連朔答應了一句,又猶豫道:“不告訴夫人,這一千兩怎麽要啊?”

夏承希揉揉額頭,輕聲道:“我姐要是知道他兒子被人綁了,能直接將城門拆掉,你就說是我要,請客吃飯,快去!”

顧鴻鵠聽著有些好笑,裴極卿卻翻了個白眼,心想這什麽將軍,連一千兩都拿不出來。

連朔無奈退下,夏承希從裴極卿手裏取過燈籠,便扶著長劍向外走去,裴極卿和顧鴻鵠立刻緊跟在後,夏承希牽過黑馬一步跨上,他伸手一指,扭頭道:“亂葬崗是向這個方向?”

“夏將軍。”還沒等小廝說話,裴極卿已經開口,他仰頭望著夏承希,道:“夏將軍,可是要去尋人?”

“對。”夏承希點頭道:“銀子雖然備好,可馬賊俱是窮兇極惡,我外甥說話做事很是任性,我怕他有事。”

顧鴻鵠心想,您外甥不是“很是任性”,他都快要上天了。

“夏將軍稍慢。”裴極卿望著夏承希,突然拍了拍顧鴻鵠的肩膀,輕聲道:“我借一匹馬。”

夏承希猛然回頭,不可置信的望著裴極卿單薄的樣子,似乎聽出了裴極卿的弦外之音,他有些鄙夷的用馬鞭指向裴極卿,皺眉道:“你這是信不過我?”

顧鴻鵠看了眼裴極卿,輕聲道:“你什麽意思?”

裴極卿心裏焦急,便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開口道:“小侯爺是夏將軍的外甥,自然身上有功夫在,可我家少爺不過七八歲,腳上又有扭傷,我怕將軍只顧及了小侯爺,反倒……”

“不必擔心。”夏承希將馬鞭收回,沈聲道:“區區馬賊而已,這裏諸人見證,我一定會將你家小主人帶回來,你等我家人送來銀兩,與他們一道去。”

裴極卿連忙道:“謝謝將軍。”

夏承希一勒韁繩,騎著黑馬迅速掩於黑暗,顧鴻鵠拍拍裴極卿肩膀,輕聲道:“膽子也忒大了,你家少爺再金貴,怎能與小侯爺相提並論,若不是夏將軍講理,一鞭子便要了你的命。”

“我家小主子可比他金貴的多。”裴極卿壓低聲音喃喃幾句,扭頭給了顧鴻鵠一個巴掌,憤憤道:“你啊!”

夜色黑如墨染,一個大漢跑進亂葬崗附近的一間破廟,將麻繩捆著的酒壺放在草垛上,對著剛才的馬賊道:“旭哥,兄弟們都布置在外面了,可一直沒動靜。”

決雲和小侯爺唐唯正挨著佛像坐下,兩人的手腳均被困在身後,小臉被凍的通紅。

馬賊嘍啰都被這位旭哥安排到了樹林,此時這裏只有他一人,決雲慢慢靠近香臺鋒利的邊緣,小心翼翼的搓著手腕,試圖把繩子一點點磨斷。

可唐唯平日嬌生慣養,連一絲委屈都不曾受過,他被捆在這裏將近一個時辰,此時手腳都已發麻,精神也有些恍惚,他白嫩的小臉上糊滿鼻涕,還在不住的打噴嚏,鼻尖都已通紅。

“餵!”繩子慢慢變松,決雲挪了兩步,輕輕勾了下唐唯的手指,發現他已燒到滾燙,急忙道:“魏棠,你發燒了?你可別死啊!”

“你別咒我……”唐唯哆嗦著轉身,忍不住將頭倚靠在決雲肩膀,顫聲道:“要不是為了幫我舅舅,我才不會……”

決雲繼續小心翼翼的磨著繩子,低聲道:“你不是硬逼著我找武功秘籍,跟你舅舅有什麽關系?”

唐唯嘴唇發白,輕聲道:“我就是尋個借口,你個小屁孩,能有什麽秘籍……”

決雲剛想問個究竟,馬賊便提著酒壺繞了回來,他低頭拍拍唐唯的臉,厲聲道:“話真多!看你們穿的人模狗樣,怎麽一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唐唯從未被人如此對待,忍不住顫聲道:“告訴你,我家很有錢……我娘、我舅舅……一會兒就來了……”

“那你呢?”馬賊望了眼決雲,笑著露出一排黃牙,“看你也像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怎麽現在連一千兩都沒有。”

比起唐唯的理直氣壯,決雲卻有些小小的心虛,一千兩,聽起來像是個大數字,可這人說的是銀子,一錠金子,應該能換好多銀子吧。

不知為何,決雲突然開始害怕,裴七為什麽不帶著金子過來接他,難道他覺得自己不好好念書?還是裴七覺得,自己不值當讓他養大,所以就不來了。

可是怎麽能怪他呢?他又不知道亂葬崗會有馬賊,他只是想讓魏棠道歉啊,在書院裏欺負人的明明是魏棠。

決雲心中猛然疑惑叢生,覺得裴極卿來找他的希望愈發渺茫,他垂下頭,一些紊亂不清的猜測猛然湧入大腦,先前變故太大,讓他一夜之間失去了熟悉的環境與親人,所以都沒來得及想過:現在母親已經死了,父親向來對他不聞不問,裴七嘴上雖然厲害,但一直給自己吃穿、送自己讀書,難道他做這些,真是相信了那幾句承諾不成?

不管如何,決雲咬咬下唇,心想,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已承諾過裴七要去保護他,怎麽還能一心等他來救自己。

決雲扭頭,正看到唐唯緩緩活動著手腕,他烏黑的發髻上簪著只精致的金釵,金簪末尾似乎十分鋒利,在火光下隱隱發亮。

旭哥喝了口酒,大概覺得兩個孩子無須看管,便拎著酒壺走向門外,碩大的身形在二人面前消失。

唐唯稍稍松了口氣,他見決雲發呆,還以為他在生氣,便想引開這個話題,於是輕聲道:“餵,你多大了?”

“十二。”決雲回神,低頭望了眼唐唯身後的繩子,他使勁抻了抻已經變松的繩結,卻怎麽也夠不到,他低聲湊到唐唯耳邊,輕聲道:“你躲在我身後,千萬別動。”

“瞎說,你哪有十二。”唐唯用頭撞了一下決雲的肩膀,輕聲道:“你這麽瘦小,我看最多七歲,哪有十二呢。”

決雲的確沒有十二歲,他猛然紅了臉,轉身瞪了眼唐唯,唐唯卻還在自顧自道:“要不就是你家窮,吃不起好東西,所以才這麽瘦小。”

決雲楞了一下,記憶又重新回到在行宮的那些時日,行宮偏遠寒涼、無人探看,他的確沒吃過什麽好東西,可那時候,他還可以和母親在一起,就算今天只送來一塊肉,母親也會先讓給他吃。

母親對他說過,她原先的家在漠北,那裏風沙很大,牛羊很多,人們圍著草原吃肉唱歌,那裏的人都不像中原人這樣,明明不喜歡一個女人,卻要把她關在身邊。

唐唯見決雲又不說話,覺得自己頗自討沒趣,便別過臉不再出聲,沒過片刻,唐唯又忍耐不住,扭頭道:“我跟你說,我舅舅……”

“媽的!”馬賊喝多了酒,對時間沒什麽概念,他直接將酒壺摔在地上,暈暈乎乎咒罵道:“你們這些爹媽死了算了,兒子都被綁了,也不著急著過來。”

“別罵我娘。”

馬賊話音未落,突然聽到夜色中傳來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他驚訝著低頭,正看到決雲紅著眼擡起頭,像一只幼狼般望著自己。

唐唯望著決雲,有些害怕的碰碰他的腳,示意他不要激怒馬賊。

這時,一個馬賊捂著雙腿爬進破廟,氣息奄奄道:“大哥,外面有人,再不帶著人質,他就把兄弟們全幹掉了……”

馬賊一驚,回頭卻看到決雲和唐唯帶著希望的目光,他氣急敗壞擡手,厲聲道:“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小雜種……”

他話音未落,決雲已突然抖開手中繩索,一下子站在馬賊面前。

決雲畢竟年幼,馬賊自然不放在眼裏,因此連武器都不曾拿,他咧嘴笑著看看決雲,嘲諷道:“可以呀,小雜種……”

“決雲!”

唐唯的驚呼停滯在舌尖,空氣驟然凝滯,高大馬賊不可置信的退了幾步,錯愕著望向站在魏棠身前的決雲,他在臉上抹了一把,有些顫抖著擡起自己的右手,搖晃不清的火光裏,那只粗糙手掌上,已留下了數道交錯的鮮血。

“你……”

決雲將長發垂落的魏棠護在身後,右手握著剛剛從魏棠發髻取下的金簪,他的右手連同那只鏤金鑲玉的發簪,都已沾滿血跡和皮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食用麽麽噠

謝謝看到這裏的各位,感謝不噴之恩

☆、山雨欲來 17

一刻鐘前。

深夜子時,夏承希騎著黑馬穿過亂葬崗,他猛地勒馬,似乎聽到什麽動靜,可樹林深深,連月光都不甚明朗,幾乎望不到有人的樣子。

“蟊賊。”夏承希輕蔑一笑,朗聲微笑道:“出來吧,各位好漢,給你們送錢。”

夜色極深,馬賊也望不真切,一人猛地開口喊道:“你先將錢放下!”

“江湖規矩,我要先見到人。”夏承希隔空喊道:“各位重重包圍,這裏就我一人,難道還能埋伏不成?”

“人就在前面土地廟。”馬賊回覆道:“你先把錢放下,我們兄弟看到錢,自然會放你過去。”

“不必。”夏承希抖抖手腕,腰間寶劍無聲出鞘,“我自己過去。”

馬賊雖然謹慎,卻沒想到來的只是一人,他們聽到夏承希挑釁,完全沒有想到應當先拉出來人質威脅,反而各自拿起武器,沿著樹林慢慢靠近。

“一共十五個。”黑雲將月光完全隱去,近乎完全看不清人影,夏承希索性閉上眼睛,他從黑馬躍下,嬉皮笑臉道:“一共十五個人,我還當是大人物來暗算,看來真是多慮了。”

馬賊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微弱的劍光已迎面襲來,夏承希屏息凝神,雙眼完全緊閉,全憑聽覺確定著十五個馬賊的位置,他繞過樹林,高大身影卻輕如鬼魅,薄劍如風,剎那間擦過剛剛說話的馬賊,堪堪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

“他有武功!”

那受傷的馬賊大喝一聲,捂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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