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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盆,托著決雲的頭,將他已經臟到打結的頭發一點點用水梳開,決雲沒有說話,依舊呆呆的望著地面,他的手已經被上好藥,一層層的包成個粽子。

“要是疼,就言語一聲。”裴極卿笑著拍了拍他,“蕭挽笙說的不錯,你確實是臟兮兮的,得好好洗洗。”

梳子不時碰到打結的發線,決雲始終一言不發,任由裴極卿一盆盆換水,最後將自己全身都擦洗幹凈。

裴極卿避開他的傷腿,為他找了套略大的衣服換上,那衣服雖然是粗布做的,卻也十分溫暖幹凈,決雲轉過身來,已然變成個幹凈可愛的孩子,他散著頭發,空氣中散發著皂莢獨特的香氣,裴極卿將毛巾蓋在他腦袋上揉揉,又從桌上端起一碗熱乎乎的湯面。

裴極卿將面條夾斷,拿勺子連面帶湯舀出一勺放在決雲嘴邊,笑道:“我跟你說,這裏的人都看不起我,我可是看著別人臉色搞到一碗面,你賞臉吃一口?”

決雲低下頭,小小的吞了一口面湯,他望著裴極卿溫和的笑臉,有些厭惡的別過頭去,喃喃道:“我娘死了。”

“這面放的太爛了。”裴極卿將勺子放進自己嘴裏,邊吃邊說:“不過味道還可以,你現在是我買回來的小廝,有東西吃不錯了,別挑挑揀揀的。”

“我說娘死了!沒人會來找我了!”決雲望著面湯,十分艱難的揉著眼睛,想把眼淚全都憋回去,口中斷斷續續哽咽道:“你可以出賣我了!已經沒有人會管我了……”

“出賣你?”裴極卿扭頭放下面碗,冷笑道:“別覺得自己很金貴,出賣你,我能拿幾個錢?”

他見決雲不說話,接著道:“我從來不做虧本生意,我把你養大,就是為了讓你給我錢,讓我當大官,現在把你賣了,還為時過早。”

決雲呆了一下,他雖然不喜歡這個人,但他突然發現,至少自己還是有用的,這個人目前還不會出賣他。

決雲扳著手指,小心翼翼的試探道:“你要是不出賣我,我以後,就讓你當大官,享福。”

裴極卿問:“你現在多大了?”

“我……”決雲以為裴極卿在質疑他,索性給自己加了五歲,“我今年,十二。”

“好!”裴極卿拍拍他的肩膀,笑著伸出一只手指,“我們拉鉤,六年之後你就十八了,到時候讓我當大官,怎麽樣?”

決雲望著他,不知道該不該接下這個承諾,但六年的時間還很長,反正等到自己長大,有能力跑出這個京城,肯定也就不用再見他了。

於是他伸出沾著淚水的小手指,掛在裴極卿的手指上。

裴極卿感覺到那只手指上的淚水,於是刻薄笑道:“這面可不能浪費,你不吃,我去放點辣椒吃。”

說完,裴極卿便端起面碗走了出去,他輕手輕腳的坐在屏風外的小桌上,屏風後,小孩斷斷續續的、帶著奶音的哭聲果然輕輕傳來,裴極卿想,明妃大概是個要強的女子,從不讓自己的孩子流一滴眼淚,如今四下無人,這孩子才終於暢快的哭了出來。

裴極卿仰起頭,胡亂將那碗泡軟的面塞進嘴裏,一直將最後一口面湯喝光,他擡手抹抹眼睛,雙眼卻一片幹涸,完全流不出眼淚。

窗外突然燈火通明,似乎是蕭挽笙回來了,下人們收拾了一陣,整個平南侯府也歸於平靜,裴極卿吹息燈燭,轉過屏風走近床前,決雲似乎哭累了,他抱著濕漉漉的被子,安靜的縮在床角,皺著眉頭閉上眼睛,小胸脯一起一落,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裴極卿提起被子,縮手縮腳的躺在他身旁,皺眉往裏面望了一眼,仰臉閉上了眼睛。

“娘——”

突然,一個冰涼的東西猛的拍在他的胸口,裴極卿嚇的轉過身去,發現決雲竟然也轉了過來,將一只手扣在他身上,他嘴裏模糊不清的囈語著,額頭也冒了許多冷汗。

裴極卿捂捂那只冰涼的小手,把他輕輕推開,決雲又飛起一腳,一下子壓在裴極卿受傷的腿上。

裴極卿倒吸一口涼氣,卻也推不開他,只能任由這家夥纏在自己身上,他嘆了口氣,扭頭望著決雲邊哭邊睡的花臉,決雲緩緩靠近,最終將小臉貼在裴極卿胸口,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裴極卿終於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將決雲攏在懷裏。

看著他粘人的樣子,仿佛不再是那個張牙舞爪的小狼,而是個狗崽。

深夜子時,幾乎能將人臉刮破的東風吹進小屋,裴極卿好不容易睡著,突然又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邊不再是侯府暴發戶一般的擺設,而是一間柴房。

“裴七!天殺的小兔崽子!”裴極卿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男人啞著嗓子大吼,索性一腳踢開了馬棚的柴門,他順手抄起了墻角的馬鞭,狠狠的往裴極卿腿上抽了一下,罵道:“賠錢貨!誰讓你用那臟手亂摸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裴極卿又冷又疼,猛然被這一鞭打在腿彎處,控制不住的跪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生著凍瘡和膿血,臟兮兮的,似乎比現在小了許多。

他隱約記得,十二三歲的他正在太子府裏當下人,有人為太子送了匹純白的小馬,那時他正在馬棚外擔水,看到小馬美得像鋪子裏賣的白瓷擺件一樣,就忍不住摸了一下。

裴極卿一驚,推開那人沖進院中,一切都與他的記憶相符合,他住在太子府後院的柴房,隔著院墻,還能聽到京城街道上達官顯貴來往不絕的車馬聲。

“你這小賤貨,居然敢推老子!”那男人似乎是府裏以前的管事,他伸手揪住裴極卿的耳朵,將他拖到了院子裏,罵道:“你這賤手值幾個錢,剁下來都沒這馬半根毛貴!”

那男人像死了全家一樣生氣,他邊罵邊抄著馬鞭,直接抽在裴極卿早就破爛不堪的棉衣上,烏黑的爛棉絮順著棉衣掉出來,粗糲的馬鞭接觸皮肉,掛下一道鮮血。

小雪簌簌落在他暴露的傷口上,裴極卿疼的忍不住抽動,他呆在原地,已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崔管事,你在幹嘛?”

寒冬臘月的風雪中,一個身穿白衣的青年突然走進院門,他大約十六七歲,個子比同齡人要高,正穿著一襲厚厚的鬥篷,一張清俊的臉裹在鬥篷上的狐毛裏,整個人雪白剔透,如同畫中走出的神仙公子。

而裴極卿不僅衣服破了,他僅有一條的棉褲子很短,露出一節細到驚心的腳踝,幾乎被凍至灰白。

“呦,五爺,您怎麽一個人來了!”那管家笑著迎上來,擋在裴極卿與少年之間,諂媚道:“這小賤貨要碰馬,奴才知道,這是您和太子養的,奴才怎敢讓他碰呢!”

“本王來看‘雪雲’,皇兄可在家?”五爺伸手,摸了摸那匹白色小馬的鬃毛,扭頭道:“這馬的確漂亮,他好奇罷了,何必打這麽狠。”

“哎呦,下賤人,不打他記不住……”

“那你也不必……”五爺話說一半,突然停了下來,他有點晃神的盯著眼前驚懼的面孔,進而回神道:“你叫什麽名字?”

崔管事見裴極卿不言語,忙道:“裴七。”

“裴七?這算什麽名字。”五爺低頭解下自己的兔毛鬥篷,猛地塞進裴極卿手裏,“你不用在這馬棚幹了,本王跟皇兄回稟,叫你做侍衛。”

“啊?”崔管事瞳孔放大,連忙推了裴極卿一把,“快謝謝五爺的大恩。”

裴極卿抱著那件衣服,甚至能感受到衣服上溫暖的體溫,他擡起頭,喃喃道:“五……爺?”

“對。”這位五爺頷首,指著白馬微笑道:“這馬是皇兄的,你若喜歡白馬,本王再去尋一匹送你。”

裴極卿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剎那間畫面一轉,他面前稚嫩的五王爺已變成了攝政王傅從謹,他提著一個斟滿鶴頂紅的翠玉酒壺,從高處俯視著濕冷天牢中滿身傷痕的自己。

那時裴極卿三十二歲,他從太子府最卑微的奴仆,一路前行到文淵閣大學士,卻又將要死在這深深的天牢裏。

“裴大人。”傅從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柔和煦的微笑,眼神中卻帶著幾絲真摯的嘲弄,“現在你明白了?無論爬的再高,你不過是個奴才,不論你多忠心,他都會第一個犧牲你。”

說罷,他將自己精致的佩劍擲在地上,又揚了揚手中的雕花酒壺,輕聲道:“裴愛卿,你選一樣吧。”

風急急吹過,帶落了桌上燭臺滾落在地,發出一陣響動,裴極卿猛然驚醒,暖閣的小窗被風吹開,烈風夾著小雪傳堂而過,而決雲的身體正壓在他的傷腿上。

他急忙跑下床,拿起桌前的半面銅鏡照了照,看到上面出現的依舊是容鸞的臉,才微微的舒了口氣。

還好,剛才那只是場夢。

佩劍?

裴極卿心裏一緊,突然點亮了桌上的燭臺。

☆、山雨欲來 07

裴極卿將小窗關好,站在屏風外呆了一陣,決雲動了一下,伸出小手揉揉眼睛,似乎將醒未醒,裴極卿上前連忙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呼嚕著翻了個身,繼續睡了過去。

裴極卿端起燭臺,看到決雲的眼睛已高高腫起,但小臉已恢覆了平靜的神色,不再像昨晚那般讓人揪心,他做了半夜的噩夢,現在看來,大概是真的睡熟了。

於是他將決雲的被角掖好,隨手套了件素色衣服,用木簪將頭發挽在頭頂,銅鏡前,裴極卿突然笑笑,這位容公子跟他長的還有些像,只是容公子比他瘦,眼角還帶了顆淚痣。

裴極卿從衣兜裏找了些錢,便又從之前的角門鉆了出去,瞪了眼門口執夜的家丁,吩咐道:“別跟侯爺說我出去過了,聽到沒?”

“是。”那家丁似乎有些看不慣他吆五喝六的樣子,心裏想,“尋死覓活又不去死,等侯府夫人娶回來,一定滅了你這個妖精。”

裴極卿七拐八拐,又摸到了之前雲霞在的院子裏,他敲了幾下門,見無人應答,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雲霞似乎剛剛回來,她穿著一襲紅裙,胸口開的極低,正對著鏡子擦去臉上的胭脂,她扭頭看到裴極卿一瘸一拐的扶著門,臉上一片慘白,忙站起來扶了一把。

“呦,容公子,大半夜的,你這是怎麽了?”雲霞右手托著頭發,問:“不會是侯爺……?”

“放屁。”裴極卿擡頭,“侯爺才沒有雅興壓瘸子,我就是沒睡好。”

雲霞披上外衣,問:“怎麽了?”

“那傻孩子做噩夢,腿一晚上放在我的腿上。”裴極卿苦笑,“養個娃娃,真是太不容易了,本來以為晚上能把他趕到地上,結果還得抱著睡。”

“你睡地上,也不能叫他睡!”雲霞想著決雲一張可愛的小臉,美美笑道:“你今天走的時候,給小雲子拿些我做的紅燒肉!”

“小雲子……?”裴極卿一臉惡寒的回頭,“怎麽?叫得如此親熱?”

雲霞摘下耳環,笑道:“因為他長得好看呀。”

“他好看?”裴極卿詫異的問:“那我就不好看?”

“娘炮!也就男人覺得你好看。”雲霞托著下巴,居然像個懷春的小姑娘一樣笑笑,“我告訴你,像他們胡人,你別看小時候白白瘦瘦,長大後反而能長大個子,高鼻深目,比我們中原人要俊好多!”

“行了行了。”裴極卿推開她,直接將門掩上,他伸手打開雲霞床下的暗格,將之前藏著的那把劍取出來。

那日來去匆匆,他也沒有細細觀察,只覺得這劍精美異常,大概是明妃留給孩子的遺物,如今他才發現,這把劍遠不止那樣簡單,它完全是中原的工藝,而且鋒利異常,上面鏤刻著恢弘大氣的龍紋,紋路順暢,雕工精細,其用心程度完全不亞於傳國玉璽。

而且在劍鋒處,還鑲嵌著一塊青灰色的古玉,古玉表面及其光滑,在悠悠燭光下散發出來回流轉的瀲灩光芒。

“哎,你要幹嘛?!”

裴極卿突然擡手,將雲霞的棗紅色銀絲床帳放下,日光被完全遮擋,古玉仍然散發著粲然潤澤的光亮,那居然是一塊夜明珠。

“哇,這是夜明珠啊……”雲霞縱使生活奢靡,也不曾見過這麽大顆的夜明珠,她看著裴極卿一言不發,只呆呆盯著那把劍,忍不住伸出手去。

“別碰。”裴極卿猛然擡手,將雲霞擋在劍外,迅速將古劍收回劍鞘。

“老娘還不稀得碰!”雲霞收回手,罵道:“還不是你死乞白賴放老娘這兒!”

裴極卿深吸一口氣,突然隱隱約約回憶起些舊事,那時他十幾歲,當時還是太子的太上皇傅從齡進宮請安,回府時便抱了個雕花箱子,還將它藏進了太子府的密室,放在眾多藏品的主位上,在它面前,還擺著一個純金的獸頭香爐。

“你記得。”傅從齡轉過頭,囑咐道:“每日來密室換香供奉,不可叫別人看到。”

“主子。”裴極卿站在旁邊,好奇道:“這是什麽東西?”

“你想看?也好,讓你長長見識。”傅從齡笑笑,伸手將雕花箱子打開,露出一柄青灰色古劍,悠悠燭火之下,古劍散發出流轉變換的光滑,裴極卿在太子府長大,還從未見過如此精致的武器,他下意識想去碰一下,傅從齡擡手,猛的將箱子關上。

裴極卿意識到自己失禮,連忙跪地請罪,傅從齡擡手示意他起來,臉上卻沒有往日的溫和,他嚴肅的看著裴極卿,沈聲道:“此乃天子劍。”

“天子劍?”

裴極卿終於明白,為什麽傅從謹一定要動用蕭挽笙去找這麽一個沒名沒分的異族皇子,原來皇上登基不僅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手中沒有天子劍。

小皇子年幼無知,自然不足為懼,只是天下擁兵自重者層出不窮,天子劍若在小皇子手裏,那麽誰得到小皇子,便是得到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師之名,攝政王也會從“清君側”的功臣,變成逼退皇兄的反王。

這件事將會如尖刺般永遠梗在傅從謹的咽喉,讓他這個攝政王寢食難安。

裴極卿猛的從床上站起,掏出那封以血寫就的書信,之前在侯府中,要時刻提防著蕭挽笙,所以一直未看,所以此時才想著拿出來。

血書大概是明妃親筆所寫,許是她認識的漢字太少,寫的有些斷斷續續,但內容卻簡單明了,上面只寫了十二個歪歪扭扭的血字:“夏承希將軍,看顧我兒,敏月拜。”

“敏月”大概是明妃的名字,“看顧我兒”的意思也很明白,這位“夏承希將軍”裴極卿也知道。可夏承希乃是大周驃騎將軍、宣平侯唐唯的母舅,正兒八經的公卿貴族,裴極卿始終不明白,他怎麽可能認識塞外而來的明妃,更何況,對於這次“清君側”,他雖沒明確支持攝政王,但也沒明確反對,明妃怎麽會想到向他托孤。

裴極卿望著天子劍,腦中的無數念頭一閃而過,他原先救小皇子,不過是為了給太上皇留條血脈,可現如今他才知道,太上皇將天子佩劍留給小皇子,那小皇子就是真命天子,無論他是否異族出身,終究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因為這一把利刃,就是太上皇的遺旨。

突然有侍女扣門,雲霞擡手,示意她不要進來,裴極卿猛然轉身,用布將寶劍層層包起來,又將布包綁在自己身上,他拍拍雲霞的肩膀,輕聲道:“借一下你天香樓的馬車。”

裴極卿獨自趕了輛馬車,沿著陽春坊一路南行,陽春坊貼近城郊,越向南走便越靠近城門,燈紅酒綠逐漸變作殘磚碎瓦,人煙漸漸稀少,最終寬闊的大路也變成荒蕪的土路,裴極卿將馬車掛在棵歪脖樹上,小心翼翼從車上跳了下來。

雲霞固然仗義,但她終究是風月中人,所接觸的客人又皆是高官,人來人往,難保天子劍會被人看到,不如將它換個地方封存,等到決雲能離開京城時,再來將它帶走。

而京城之中,裴極卿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便是這個無人願意靠近的小山丘——亂葬崗。

初春的夜晚清寒刻骨,高聳入雲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杈,像一只只朝天乞討的骷髏手,裴極卿在枯樹林中找到一個矮矮的墳包,伸手拂去一塊權當墓碑用的木牌上單薄的浮土,輕輕喚了一聲“姐”。

他從有記憶以來便是孤兒,這個姐姐叫阿芙,算是當年太子府中唯一願意對他好的人,可她在十七歲時便得了癆病,少年早死,屍體也被人燒掉,草草埋在了亂葬崗的深處。

裴極卿將木牌下的封土挖開,露出一個不大的“墓室”,他將阿芙的骨灰取出來,把身後布包取下,小心翼翼的放進去。

骨灰罐被拿起的瞬間,一片花瓣倏然飄落,裴極卿嚇得後退一步,險些將骨灰罐扔在地上,他遲疑片刻,伸手拈起那片花瓣,花瓣潮濕柔軟,看來剛剛摘下不久。

裴極卿擡頭,他這才發現,原來在附近的一座新墳上,居然放著一簇粉色的牡丹。

牡丹乃是價值不菲的國色名花,亂葬崗埋的都是沒有親眷的孤寡之人,平日裏無人肯來,更不用說帶著如此名貴的鮮花,沒想到這卑微之人,還會有人記掛。

裴極卿有些羨慕的望了眼那座新墳,低頭將東西掩埋好,便準備離開,此時,忽然傳來人與馬相雜的腳步聲,裴極卿連忙轉身,一瘸一拐的向樹林深處走去。

然而來到荒山亂葬崗的卻不是風塵仆仆的過路人,那是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他面容英挺,長發用一只舊木簪束於頭頂,身著一襲質地上乘的素緞衣袍,他低眉垂目,拍了拍身後白馬的鬃毛,雙眸溫和澄澈。

有這樣的一雙眼睛,不論他穿著怎樣樸素的衣衫,都會讓人覺得,這是一位微服私訪的世家貴族。

裴極卿的腳步突然停下,他藏在樹林裏,遠遠凝望著那個人。

人生的好看有很多種,譬如容鸞,但他明明是世家公子,卻總給人一種無端的風情;可眼前這個人不同,他的好看,竟然讓人覺得,這是個帶著仙骨的人。

裴極卿永遠認得那張面孔,他的眸光永遠溫和誠懇,卻殺了自己的侄子和嫂子,又將兄長逼入絕境。

傅從謹。

堂堂攝政王,萬人之上,居然不帶一個侍衛,在深夜淩晨的交替之時,獨自來到了亂葬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食用O(∩_∩)O

☆、山雨欲來 08

裴極卿從枯樹杈的空隙間望去,傅從謹的腳步開始漸漸變慢,他停在那個放著牡丹花的墳堆面前,將手裏的東西放下來。

這個墳堆距離阿芙的墓不遠,除了那些耀眼的牡丹外,它定是被人精心修繕過,甚至還擺了只小巧的香爐,在亂葬崗那些無人照管的雜亂墳堆中顯得格外幹凈。

傅從謹半跪在地上挖了幾下,動手掀開泥土下一塊青石板,石板下露出一個狹小的“墓室”,他將黑色的包裹打開,裏面包著的,居然是一個青灰色的骨灰罐,。

他望著慘白的墓碑,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似是有些留戀的拂過那只骨灰罐。

裴極卿一怔,他雖然知道傅從謹會武功,聽覺和感覺都敏於常人,但他心裏實在好奇的緊,便還是貼著樹幹緩緩挪動,瞇著眼睛盡量看去,但他始終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仿佛那墓碑上根本沒有字一樣。

白馬猛的擡起兩只蹄子,沖著傅從謹搖頭擺尾,裴極卿一驚,猛地栽進樹叢裏。

“雪玉,安靜。”

傅從謹扭頭看了眼白馬,白馬便低了頭,他向著裴極卿的方向微微一笑,“我的馬警覺,公子沒摔疼吧。”

裴極卿這才註意到,傅從謹的身上帶了些酒氣,他雖有武功在身,但喝了足量的酒,五感也會變差,大抵是這樣,才一直沒發覺自己在附近。

可如今已被發現,裴極卿只得怯怯的走出來,他幹笑著摸了下馬背,輕聲道:“大人的這匹馬,很是漂亮。”

雪玉扭過頭,用兩只碩大的馬眼瞪著他,鼻孔不斷出氣,尾巴也不安的擺來擺去,裴極卿擡頭看了眼馬背,上面被他摸過的地方,赫然出現只黑手印。

裴極卿不安的退了兩步,低頭瞅瞅自己因為放劍而沾滿泥土的手,怯怯道:“真對不住,把大人的馬弄臟了……”

他話音未落,傅從謹卻有些怔怔的擡起頭,眼睛裏出現讓人無法琢磨的神情。

裴極卿也不知道哪裏出問題,他有意回避著傅從謹的目光,急忙從衣襟裏取出手帕,想把馬背上的汙漬擦掉,雪玉二次受驚,卻礙於主人的命令,只是側著身子退了兩步,將尾巴甩來甩去。

裴極卿瞟了一眼這匹狗一樣的馬,咧嘴笑笑,表示自己誠意之至。

“沒關系,公子不必管它。”傅從謹很快回神,向著他身上打量幾眼,輕聲道:“公子怎麽知道,我是位‘大人’?”

裴極卿幹笑道:“因為我是個小人,所以其他人都是大人。”

“我看公子眼熟。”傅從謹轉過身來,為裴極卿讓出一塊幹凈的青石,“之前,我是不是見過公子一面,您是……容公子?公子怎麽會在此處。”

“我?我在陽春坊喝了點酒,所以出來走走,一不小心就到了這墳堆子附近。”裴極卿裝作喝醉,驚訝跪地道:“是草民沒有認出王爺,還弄臟了王爺的馬,真是該死。”

傅從謹看著他,溫和的目光中閃出一絲驚懼,他呆了片刻,伸手將裴極卿拉起來,帶著些酒氣斷斷續續道:“公子……也……喜歡這馬?”

“啊?”裴極卿楞了一下,幹笑道:“王爺的馬雪白漂亮,草民自然喜歡。”

“這匹馬跟我多年……不能相贈。”傅從謹緩緩撫摸雪玉的鬃毛,輕聲道:“你若喜歡白馬,本王……再去尋一匹送你。”

裴極卿實在不知傅從謹賣什麽關子,只能順著他點了點頭,他低眉望了眼空白墓碑,問道:“王爺,天寒地凍,您來這兒做什麽?”

“本王來探訪位故人。”傅從謹半跪下去,將骨灰罐放進墓室,“京城有傳言,說容公子自盡不成,反而像變了一個人。”

“京城中的謠言大抵比王爺此刻說的,要難聽許多。”裴極卿笑著搖頭,輕聲道:“可是人總得活著吧。”

傅從謹楞了一下,擡頭望著裴極卿的面孔,卻又像自嘲般笑笑,進而溫言道:“公子說的有道理。”

亂葬崗突然起風,裴極卿本就害怕,此刻更是覺得寒風刺骨,他本不想久留,也根本不關心傅從謹這種城府極深的人會有什麽值得大半夜獨自探訪的故人,既然和小皇子無關,自然是離開為妙。

於是,他拱手道:“草民偷跑出來喝酒,此刻若不回去,侯爺又要打斷我一條腿,到時候草民就無腿可走了,天寒露重,王爺也早些回去吧。”

“能探故人的機會不多。”傅從謹指指空白墓碑,微笑道:“本王再待一陣。”

“也是,那草民就……”裴極卿垂下眉睫,突然不要臉道:“王爺先前說要賞我一匹白馬,此話可當真?”

傅從謹回頭道:“自然。”

“王爺日理萬機,但王府院墻極高,草民這等人怎麽進的去。”裴極卿面上鎮定,心裏已是抖成一團,“王爺,要給我留個信物。”

“好吧。”傅從謹笑笑,從自己身上取下個墜子遞過去,“你得空帶它來王府,本王送你匹白馬。”

裴極卿喜滋滋接過,輕聲道:“那我就收下了。”

他本不在意什麽白馬不白馬,只是傅從謹既然醉裏開口,自己便也裝醉的向他討要個信物,此刻京城封鎖,自己若想帶著小皇子出京,手上拿著攝政王的信物,自然要比兩手空空放心的多。

裴極卿走後,雪玉也甩著四只蹄子蹭過來,它抖抖尾巴,似乎在催促傅從謹回去。

“你說人總得活著,活著,才不知道以後能發生什麽事。”傅從謹緩緩起身,摸了摸雪玉雪白皮毛上已看不真切的汙漬,有點魔怔的輕聲道:“這是進貢的兩匹名馬,一匹雪雲一匹雪玉,所以本王不能送你,你若是喜歡白馬,本王再去尋一匹。”

天色剛剛發白,不知為何,平南侯府中已經吵鬧起來,似乎在有人往裏面搬東西,決雲的小手緊緊抱著被子,他翻了個身,頭一下撞在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決雲摸著腦袋,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向四下探去,發現自己身邊已是空無一人,他急忙從床上跳下來,趔趄著穿過屏風,卻發現廳裏也沒有人。

那個壞蛋裴叔叔呢?

決雲推開門,庭院中站著兩個灑掃的小廝,他們看了決雲一眼,又瞅了瞅那間屋子,臉上掛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我問你!”決雲伸手指著小廝,“那個,裴叔叔呢?”

“什麽裴叔叔?”小廝不耐煩的擡頭,瞪眼道:“你是什麽人?這麽跟我們說話。”

決雲搖搖頭,稍微放輕聲音,道:“你好,就是住在這裏的那個男的,他去哪兒了?”

“男的?你說容公子啊。”小廝放下掃把,似乎明白了決雲問的是誰,他歪嘴笑道:“你說,他是個男的?他可不是。”

“怎麽可能啊!”決雲急的瞪大眼睛,一瘸一拐的走到小廝旁邊,“他難道不是個男的嗎?”

“他不是個男的,他是個妖怪。”小廝輕聲湊在決雲耳畔,“他是菊花成精,給侯爺當男寵的,怎麽還算個男人?”

“妖怪?!”決雲擡頭道:“什麽是男寵?”

“男寵都不知道?”那小廝猥瑣的看看手中的掃把,輕聲道:“就是陪男人睡覺的。”

決雲聽不懂他這明裏暗裏的汙言穢語,心裏面卻是特別著急,裴極卿要是妖怪,娘親的遺物豈不是被妖怪霸占了,怎麽可能要回來。

小廝見他一臉驚慌,疑惑道:“你個陽春坊裏買出來的小孩,怎麽連這都聽不懂?”

“你說什麽?”裴極卿的聲音突然從幾人身後傳來,“這位小哥,院子很幹凈是不是?”

那小廝回頭,冒著虛汗退到一邊。

“這麽小的孩子,都能當著面胡說,一點不積德!”裴極卿瞪了那小廝一眼,又將決雲拖回自己房裏,惡狠狠道:“誰教你跑出來的。”

決雲還在想著剛才的新詞,於是道:“那你陪我睡覺,應該算我的男寵呀。”

裴極卿氣急敗壞的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小腦袋瓜裏,一天天想著什麽東西。”

突然間,“嗡——”的一聲在空氣中響起。

“行了,小少爺。”裴極卿無奈的坐下來,將一包東西放在桌上,點點桌面道:“剛去給你買了早飯,你先吃著,我去煎藥。”

決雲看了看,桌上果然放著一包熱乎乎的糕點,他將包著的油紙打開,取出一塊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發糕,小心翼翼的掰了一塊下來,放進嘴裏嚼了嚼。

小米發糕粘膩溫和,決雲昨夜傷心驚懼又沒吃東西,此刻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便將那整塊發糕都塞進嘴裏。

“我又不和你搶,先喝點水。”裴極卿為他倒了杯水,伸手拍了拍他腦袋上的炸毛,問:“怎麽回事?牙也不刷,頭發也不梳?”

決雲摸著自己的頭發,似乎想到了什麽,小臉又陰沈下來,握著發糕的手也緩緩垂下,裴極卿嘆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把梳子,將他的頭發慢慢攏起來。

“你娘希望你好好活著。”裴極卿為他簪好頭發,重新把吃的塞進他嘴裏,“每天想她一個時辰,其他時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娘為你會高興的。”

決雲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裴極卿,指了指桌上的發糕,小聲道:“你也吃。”

“我先去煎藥。”裴極卿從小櫃中取出買好的藥材,提著它向小廚房走去。

小廚房煙霧繚繞,侍女小廝雖然暗地裏看不起他,但面上還是十分客氣,裴極卿煎好了藥,還取了一罐蜜餞,便小心翼翼的端著藥罐回去。

侯府裏人來人往,裴極卿打聽幾句,似乎都在為了蕭挽笙的新婚準備,他這位新婚妻子叫作林妍,是刑部尚書林辰的幼女。

裴極卿想,決雲的傷雖重,但畢竟沒傷到骨頭,今日看著明顯好了許多;先不用提蕭挽笙,就是那個位高權重的新夫人將要過門,他們的確不好再住下去。

裴極卿突然想到了那封信,他將藥放在桌上,決雲雙頰鼓鼓,有些嫌惡的看了那碗黑黢黢的湯藥,轉過身繼續吃。

裴極卿將他扳過來,問:“你知道‘夏承希’這個人嗎?”

“沒聽說過。”

決雲抱著發糕搖頭,就像一只小松鼠。

裴極卿有些驚訝,明妃的信攏共十二字,“夏承希”就占了四分之一,決雲怎會沒有任何印象。

他呆了一陣,不可置信道:“小雲子,你不會,不認識字吧……”

“我認識,只不過認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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