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沈思，毅然決然地朝顧信之走去，既然是裴嬰用命換來，那他就幫著試試看吧。

大地從火盆中央開始慢慢往外塌陷，丘平初強行把陸全希拖走了，諸葛方明抱著顧信之往回趕。

四周的高臺浮在空中，高臺上的每個人都面向中央火盆站著，在進行著某種模式。

那些被安放在高臺上的聖器，散發著詭異的光芒。中央火盆的火焰漫上天空。

地動山搖，整個世界都陷入混沌之中。

裴嬰感覺好像回到了自己沒有掉入荷塘之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師兄，無人能敵的劍聖。可是他卻感覺不到這世間任何有意義的事情。

他的人生除了劍就是空白的。

直到顧信之的出現，裴嬰才感覺到原本冰冷的世界突然有了溫度。

顧信之總是皺著眉頭，滿腹心事的樣子，別人問他，他還總是會說沒事，只言片語就把人打發了。

所以別人都以為他跟大師兄一樣是不容易相處的人，其實裴嬰最清楚，他只是懶得跟別人說而已。因為就算說出來，也得不到任何一點幫助的。而裴嬰自己，則只是因為沒有什麽可在乎的東西，所以他的眼睛裏什麽都看不到。

裴嬰和顧信之看起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根本就不會是那種能夠走在一起的人。

可是顧信之打破了這一切。有一天，他忽然主動找上了裴嬰。

他叫著裴嬰的名字的時候是那樣自然親切，裴嬰恍惚間以為他跟自己已經熟識多年。

可是進書院這麽多年，他們從未說過話。

顧信之問他：“你將來想做什麽？”

裴嬰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確實不知道，他之前都是按照夫子說的去做，去成為玄貞書院的支柱，成為萬人敬仰的劍聖，在劍會上輕輕松松擊敗所有人。

可是如今有人問他將來想做什麽，他卻迷茫了。

顧信之笑笑，沒有繼續刨問，轉而說起了自己：“你知道我將來想要做什麽嗎？”

裴嬰還是搖搖頭。

“我想要找到一個人，跟他道歉，把生命還給他。”

“為什麽？”裴嬰第一次有了好奇心。

“因為我欠了他好多好多條命，本來我這一條命是不夠的，但是我也只有這一條命了。我想我把我僅有的一條命還給他了，他應該就會氣消了。”

聽到這裏，裴嬰擡頭望天，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在想這命要怎麽還呢？

“可是我還沒有找到他。”顧信之又說。

“你不知道他在哪裏嗎？”裴嬰問。

顧信之搖搖頭，說：“我知道他在哪裏，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找回他。”

裴嬰輕輕皺眉，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許多年後再回想起來，裴嬰卻明白了一切，那個時候的顧信之肯定記得前世的所有事情，但是他卻忘得幹幹凈凈了。

那個時候顧信之指的“找回他”可能就是讓他重新想起過完。可是在想起過往之前，裴嬰忽然找到了自己想要堅持一生去做的事情。

既然他的人生除了劍就是空白，那就讓劍成為他的人生。

追求極致的劍道，成為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劍聖，達到一個從未有人達到的劍術高度。

當他以為自己的一生就要這麽過了的時候，顧信之不知道用什麽方法竟讓他想起了從前的一切。

那段骯臟、混亂、痛苦的記憶就那麽硬生生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與此同時，他的心裏不斷地有一個聲音叫囂著讓他覆仇。

他再也無法靜心練劍了，他所追求的道終於被這段記憶毀了。

顧信之曾經把劍遞給他的手中，親手幫他把劍遞到自己的脖子上，對他說：“我的命，你拿去吧。”

可是裴嬰根本就不想拿他的命，他要他的命有什麽用呢？

190 如我所願，正文完

這一世，他只想單純地堅持自己喜歡的一樣東西，哪怕這樣單調又無趣，也比摻和進那錯綜覆雜的世界要好啊。

可是他就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正如顧信之所說，這是他的命他的劫，是無法逃脫的。

既然如此，當年自己是怎麽逃脫的，只要用同樣的方法，就能重新回歸平靜吧。

於是他義無反顧地跳下了那個摻了一半忘川水的荷塘之中，希望一覺醒來，能夠忘掉過去的一切，哪怕就連劍道也忘了也無所謂，反正他還有一生可以消磨，足以讓他再練就另一種本事。

可一覺醒來，他已經成了另外一個裴嬰。

整個世界在急速地發生變化，陸全希也反應過來了，他拼命地往外跑。看這個樣子，世界將被顛覆，那他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避開這場混亂呢？

“大人，我們要去哪裏？”他邊跑邊問。

丘平初頭也不會，說：“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人，哪裏才是安全的地方呢？”

“會有的。”丘平初篤定地說。

既然他說會有的，那麽陸全希就相信他，跟著他走，因為此刻這個世界上，他們就只有彼此了。

他們遠遠地避開了陣法的中央，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頭上停了下來，因為此時他們已經暫時離開了波及範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已經安全了，可是這個世界到底會發生什麽變化，誰也不知道。

陸全希靠在巨大的石頭上喘著粗氣，他問：“大人，你說死去的人真的會覆活嗎？”

丘平初搖搖頭不說話，他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諸葛方明的身影。這種情況下，自己都顧不得了，哪裏還會顧得上其他人？

只是看不到諸葛方明，丘平初還是感到一陣失落。

“諸葛先生抱著顧兄呢，也不知道怎麽了。”陸全希低聲說。

丘平初就好像沒聽見他這句話，輕輕地回了他一句：“如果是聖跡，也許會覆活吧。”

“可是也會毀滅吧，會有更多的人死吧。”陸全希忽然說，“用更多的人的性命來換某些人的生命，真的合理嗎？”

許久，丘平初才說：“欲望從來就不是合理的。”

欲望，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的詞語，這世間的一切都可以說是欲望驅使而成的，只是人民不習慣把那說成欲望罷了。

天崩地裂的聲音轟隆隆地從不遠處傳了過來，陸全希警覺地站起來，看著那翻湧的天地，哭喪著一張臉說：“大人，又來了。”

他們到底要逃到哪裏去呢？

丘平初卻站了過來，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看著那翻湧的天地，說：“沒關系，反正都是逃不掉的。”

陸全希轉頭驚訝地看著他。

“阿希，你跟了我多久了？”丘平初問。

陸全希仔細想了想，發現他根本想不起來，他數不清自己跟了丘平初多久了，只記得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第一次見到丘平初的樣子。

“很久了吧，久到你都快忘了。”丘平初說。

陸全希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那麽久了啊！”丘平初無比感慨道，“我都沒想到你會跟著我這麽久，我以為你終究會跟其他人一樣，用不了多久就會受不了我，嚷嚷著要離開我。”

“我......”

“我知道你沒有，你很好。”丘平初搶著說，“你是在我身邊呆得最久的人，也算是我最親近的人。反正今天都逃不了這一劫，還不如別浪費時間逃跑了，就這樣跟你一起靜靜地呆一會，說說話也挺好的。”

陸全希感覺丘平初抓著他的手更緊了，或許是因為不舍得，但絕不是因為害怕。

既然如此，就別浪費時間逃跑了。

陸全希緊緊地回握了他的手，直直地看著眼前的混沌天地朝他們席卷而來。

“如果有來世，你想幹什麽？”丘平初問他。

“如果有來世，我還是想跟著大人，大人想幹什麽我就幹什麽。”陸全希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難道就沒有點自己想幹的事情嗎？”

“有啊，那就是永遠跟在大人身邊，永遠當大人的助手。”

“真好啊......”

天地把他們接下來的對話吞沒了。

如果曾經遇到了那麽一個讓自己交心的人，那就無論如何都要把他抓住，留在他身邊，哪怕將來你會錯過無數有趣的人，可是再也遇到跟他一樣讓你上心又放心的人。

陸全希不曾錯過丘平初，所以在最後，只要在一起就無懼任何事情。

可是有的人卻終其一生都在錯過。

諸葛方明也許再也見不到梁及，裴嬰也再沒有擁抱顧信之的機會了。

多年後，當他們終於明白這份感情的珍貴，或許會抱頭痛哭一場，卻再也無法站在那個讓他牽腸掛肚、又愛又恨的人面前，跟他說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