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之後，顧信之的情緒就有點不對勁，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走神。

這會，他也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一樣。裴嬰搖搖頭，看著前面，少年一身白袍，遙遙走在前面。

隨著他的前行，周圍的景象也在不斷地變化。由青青草原、大好河山漸漸變成屍橫遍野、戰火橫生的場面。

前一秒還在跟家人相互道別，約定凱旋歸來的少年們，下一秒卻渾身是血地躺在了冰涼的地上。

羸弱的上丘士兵終究敵不過強壯的龍玄一族。龍玄的鐵騎踏遍了上丘的每一個角落，除了中心的都城。

他們已經把剩下的上丘人層層包圍在一個籠子裏了。

縱使裴嬰有千般計策，終究還是被敵方一一識破了。少年看著身後傷痕累累的族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少主，有您的信。”阿七遞給他一封信。

裴嬰接過，是龍玄族的商談信。龍玄不想趕盡殺絕，邀請他後日赴宴，討論和談的事。

裴嬰想了想，放下信，說：“阿七，後日你陪我去一趟，就我們兩個。”

阿七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不管裴嬰做什麽，他都不會去懷疑。無論如何，他都一直會在裴嬰身邊，哪怕那邊是龍潭虎穴，他也會保他性命。

兩人之間的信任是絕對的。

赴約之日，雖然其他人很是擔心，但是裴嬰堅持只帶阿七過去。眾人見他態度堅決，便只要作罷，卻在暗暗嘆息。

裴嬰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但是，現在這個希望也快沒了。

誰也不知道裴嬰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去龍玄的宴會，就相當於去龍潭虎穴，卻偏偏只帶了一個人。

所幸，一路上，他都沒有遇到意外，並且他到了龍玄之後，也受到了作為客人該有的禮遇。

少年進去，偌大的帳篷裏，中央坐著龍玄的掌權人，半老的男人威嚴坐著，聽得他進來的動靜，雙眼微擡，掃了他一眼。

裴嬰進去，對著上首之人行了一禮，道：“上丘裴嬰見過龍玄國主。”龍玄一族自稱為國，國主位同族長。

龍玄國主微微點頭，對他打量一番，才說：“早就聽聞裴少主儀表堂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說罷，他又往外瞧了瞧，道：“只你一人前來。”是肯定的語氣。

裴嬰轉頭，看了看阿七，說：“兩人，足矣。”

“夠膽識。”國主讚了一句，指了對面的位子。裴嬰不緊不慢地坐下，桌案上是一些點心和茶水，精致可口。

裴嬰坐下以後，屋內的人撤了不少，阿七端正地坐在他旁邊。

龍玄國主端了茶杯，笑道：“這是新春新采的茶葉，裴少主嘗嘗。”

少年裴嬰也端了茶杯，揭開蓋，杯中淺綠的茶湯微微蕩漾，茶葉在湯中舒展開來，格外清新好看。

熱氣湧上來，帶著茶葉的清香。裴嬰下意識聞了聞，辨不出什麽味道，卻格外好聞。

他呷了一口，入口清香，咽後回甘，便說了一句：“好茶。”

“難得裴少主喜歡，聽聞你更喜紅茶，倒不怎麽喝的慣這綠茶。”國主道。

裴嬰擡頭，看了一眼簾外的天氣，說：“紅茶性溫，適合冬日飲用，綠茶苦寒，倒適合這炎炎夏日。”

國主也看往簾外，說：“裴少主怕是記錯了，現如今已入秋了。”

“在上丘，夏天與秋天又有什麽區別呢？這天氣同樣是著了火一樣，令人煎熬。國主此番請我來，應該不是只在這裏談論茶和天氣的吧？”

龍玄國主收回視線，正色道：“自然不是，此番請你前來自然有要事相商。”

他話音剛落，侍女便端來了菜品，龍玄國主揮手示意上菜。他說：“裴少主難得前來，孤讓人專門做了龍玄的特色菜，你嘗嘗。”

“多謝國主。”裴嬰淡淡道。

侍女把菜品上完，退了出去。

裴嬰夾了一筷子肉，龍玄國主道：“那是鹿肉，加入龍玄南邊特制的香料烹制，最是美味。”

聽罷，裴嬰便把那筷子肉放了下來，抱歉道：“抱歉，我不吃鹿肉。”

龍玄國主微微有些驚訝。

“鹿本純良，奈何人心太黑。”裴嬰意有所指地嘆了一句。

龍玄國主夾起一筷子鹿肉送入口中，道：“弱肉強食的世界，本就是適者生存，無關黑白。”

“那請問國主如何食用上丘這塊肉？”裴嬰開門見山。

“人人都道上丘族人天生聰慧，你這麽聰明，覺得我會怎麽吃這塊肉？”龍玄國主把問題拋回給他。

“那我倒要問問國主喜歡吃哪一塊了？”

龍玄國主笑。

一旁觀戰的裴嬰看得一臉蒙圈，這兩人說來說去的到底有沒有說到點子上啊？今天不是來談判的嗎？你們倒是商量一下該怎麽分割場地啊什麽的，老是說吃肉啊喝茶啊什麽的幹嘛呢？

而旁邊的顧信之，從進門開始就不對勁，眼神渙散，表情呆滯，問他啥他也說不出來了，整個人好像傻掉了一樣。

裴嬰就納悶了，這裏的人怎麽就沒一個是正常的呢？而且，以前的他說話這麽高深莫測的嗎？都讓人聽不懂了！

果然，政客之間的對話讓人崩潰的同時也耐人尋味。

龍玄國主笑完，再看向裴嬰的眼中就多了幾分欣賞，他嚴肅了神色，也不再跟他打啞謎，而是開始認真地提條件。

其實說是商談，這頂多就是龍玄族單方面的通知罷了。畢竟上丘沒有任何跟龍玄談條件的資本。

而裴嬰其實也只能被動地接受龍玄國主提出來的一切。

但是這個條件並不是那麽讓人輕易接受的。

至少龍玄國主剛說完，裴嬰就下意識拒絕了。

他絕對不會答應這個條件，哪怕整個家族都會陪葬進去。

101 條件

“裴少主，孤有個小女兒，對你很是欣賞。”國主說了這麽一句。

裴嬰瞬間明白，笑道：“國主這是想要聯姻了？”直接點破。

國主也不惱，反而笑問他：“不知你意下如何？”

“晚輩已有婚約，實在是抱歉。”

“孤也聽說了，與你定親的是好像是大祭司家的千金，上丘有名的美人啊。聽聞是上一輩就定下的婚約？”

裴嬰點點頭。

“那確實不好違逆啊，若是孤要你解除婚約娶孤的小女兒，那就把你陷入了不孝不義之中了。看來孤小女兒的願望是要落空了。”

“晚輩實在抱歉。”

“算了。”國主揮揮手，說：“孤不想陷你於不孝不義之中，所以，勞煩你幫孤轉告若涵小姐，若是她願意嫁來龍玄，那孤便放過上丘，不然，必定永絕後患。”

裴嬰楞住了，他是萬萬沒想到，龍玄的國主居然會提出這種要求。他也聽說龍玄國主有個兒子正是適婚年齡。但是為什麽，他要提這樣的要求？裴嬰百思不得其解。

“裴少主？”國主叫了聲，手指敲著桌子，桌上的清茶已經沒了煙氣。

裴嬰反應過來，說：“恕晚輩無禮了，這個話我不能轉述，也請國主打消這樣的念頭，若涵是絕對不會嫁到龍玄的。”

“難道你便讓孤趕盡殺絕嗎？”國主輕問，“孤不會手軟的，上丘什麽情況你也都清楚，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那麽孤的大軍便會屠城，整個上丘都不會放過。接受孤的條件，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裴嬰最後不知道是怎麽出來的，只覺得精神恍惚得很。

阿七跟在他的身後，一句話都不說。

在那個帳篷裏，另一個裴嬰在不停地找著什麽。剛剛他光顧著聽少年的自己和國主說話，一不留神，竟然將顧信之弄丟了。只是那麽一瞬間，顧信之就不在他身邊了。

裴嬰拼命地找他，他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顧信之，他該怎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但是找遍整個帳篷，連顧信之的身影都沒有。

他沖了出去，看著自己走遠的背影，大喊：“餵！裴嬰！你停下！”

恍惚間，少年裴嬰似乎聽到有什麽人在叫他，他回頭，除了阿七，沒有看見任何人。

在這樣的地方，怎麽會有人叫他呢？

少年裴嬰微微搖頭，重新往前走。

裴嬰在後面喃喃道：“顧信之去哪裏了？顧信之去哪裏了？顧信之！”要是把他弄丟了可怎麽辦啊？明明在這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他不對勁了，應該送他去休息的，偏偏自己卻還是不管。

裴嬰開始埋怨起自己來，這種愧疚的害怕的情緒越積越多，漸漸地將他籠罩在一個怪圈裏。而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身邊的景象已經變化了，他唯一關系的就是顧信之，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少年裴嬰回到上丘的時候，龍玄族的要求已經在族內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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