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5章 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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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這座城市吞噬掉的不只是人,還有物。

盡管在這座城市中輾轉了諸多地方,楊興還是忘不了那一座天橋,以及從天橋上墜落下來的老乞丐。

——他到底是因何而墜落的呢?

為了探尋這個問題的原因的楊興不下百次地在這座天橋上無意義的上下,而當他終有一天留意到在幾乎在視野極限的被塵封的一處,他或許能夠知道老乞丐墜落的理由了。

在這個天橋往西,逆著環城線線路行走相當一段距離的角落,沈睡著一座怪異的建築:它外部裝飾相對於邊上的其他建築有了些多餘的繁華,而那些已經在上面覆蓋了好幾層的灰塵訴說著某些讓人不得不介懷的寂落。

這竟然是一處廟。

用“廟”來稱呼它或許不準確,但它確實是屬於這一類性質的建築,而它門上由地方居委會貼上去的封條和一把大鎖說明了這裏會如此荒涼的理由。

“這裏是被這座城市所拋棄的角落嗎?”

趴在門縫上往裏面看了看,外面的部分只是外墻,裏面還有造型怪異的一棟樓,它的飛檐並不是以鳳、鳥作結,而是以一種更加猙獰,不知道叫什麽的怪獸作結,在每一層往上的立柱上,還有一個看上去像一個小鬼的怪物,它手裏拿著一柄黑劍,扭曲地站立著。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呢?”

有了好奇心,楊興就想爬進去看看,於是後退一步確定下自己的周圍並沒有其他人,他從墻上翻進去,落到這個被遺忘的院落。

很靜,很安靜,虛掩著的門暴露出來的黑暗顯現出一種怪異的死寂,讓人不得不感覺後背竄上一股寒氣。

——這個城市無法讓所有人都生存下,同樣也無法讓所有的物都生存下去。

輕輕將這扇門推開,嗅到一股嗆鼻的灰塵味道迎面襲來的楊興不由皺起眉頭,隨即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時一條腿邁進去。

每一座城市或許都有著自己銘刻著歷史的老地方,只是這些城市是否還能繼續容忍這些老地方存在就不得而知。

環顧四周,黑暗之中又傳來潮濕感和一種發黴的氣味,這個地方因為采光條件很差,通風也是不盡人意,楊興不由這樣想。

在黑暗中走到正中央位置,往上能看到一個天窗,有光線從上頭落下來,在地面上印刻上屬於天窗的樣子,這從上而下的光柱讓楊興一度產生這裏是接入天堂的入口的錯覺,也是相當微妙。

往周圍是典禮、祭司時的用具,而最深處就是一座巨大的雕像,不是神佛諸仙,而是與在外面看到的怪物相似的存在,龐大的身軀扭曲在坐臺上,手中的黑劍高擎著,直指天空,似乎要將一切都給捅破。

並沒有找到任何屬於舊時代的痕跡,楊興從這裏退出去,翻出墻的時候被一個杵著拐杖的老太太看見了。

“你翻進去了?”

楊興的行為並沒有讓老太太產生恐慌,只見將手中拐杖放下的她在一個石墩子上坐下,看著楊興。

“嗯。”

瞇著眼睛看這個老太太,楊興不由皺起眉頭,他並不是很明白這個老太太想幹什麽,但自己做違規的事情被她撞見了,自己就沒辦法無視她的存在。

“那裏面有什麽東西?”

似乎是行走艱難的老太太坐著用手捶打著自己的大腿,行走確實給她帶來了許多不適應。

“就是一些以前存留的東西。”

“是嗎?”

這個老太太知道那裏面到底有什麽,可對於楊興的說法,她臉上看不到絲毫的驚訝,與其說她在等楊興告訴她裏面有什麽,倒不如說她在看楊興對這件事的態度。

“您還有什麽事嗎?”

他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對於那些與自己利益相關的東西,人都是會存在忌憚的。

“你為什麽要進去呢?你沒有看見門口的封條嗎?這地方已經不讓進了,不明白嗎?”

“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進去了,這也不行嗎?”

“當然不行,如果這可以成為理由,那貼在門口的東西也失去了意義,不是嗎?”

“說的也對。”

——辯白總是無力的,是如此的蒼白。

“你對這裏很好奇嗎?”

老太太突然話鋒一轉,那跟著發生些許改變的眼神讓楊興感覺有些怪異。

“算是吧。”

“年輕人的好奇心還真是旺盛啊!不過,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就是打開了話匣子,老太太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說起來,這讓楊興一時有些錯愕,他畢竟並沒有詢問這位老太太這背後的事情,但她似乎有將往事說給其他人聽的想法。

“那時候,這裏還很貧,並沒有這座城市,有的只是幾個臨近的小村子。那時候的人都還很純粹,信仰著能夠為自己帶來福報的事物,而這座伶仃廟就是香火最盛的地方。”

“那個東西真的能帶來福報嗎?”

楊興不由產生疑惑,對那種猙獰的怪物保持著喜好,不得不說人類的感性還真是有趣呢!

“可惜,人總是習慣性地追逐未來,追逐更加新鮮的事物,當期望受挫時,他們就會習慣性地將過去的寄托舍去,不留下任何留戀地擁抱更新的存在。”

“這並不能說是錯誤,人畢竟也是因此才不斷進步的。”

這是楊興心裏的正論,但說出來與老太太爭論就顯得沒有任何意義,於是他緘口不語。

“如果只是遺忘,這都沒有什麽,但人們總是厭惡著過去的自己,也厭惡著那些代表著過去存在的事物,正因為容不下,他們才希望這一切都消失,連一點虛影都不要存在……”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東西味道逐漸發生了改變,從一開始的敘述逐漸變成了完全的抱怨,就像是站在新舊之交的十字路口的老人,因為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而被狠狠地甩在後面,再也看不見車尾燈,因而抱怨起這個時代沒有給予自己更多的照顧。

一切都是在進步當中的,時代不會因為個人而發生改變。

“您知道那個從天橋上摔下來的老人嗎?”

楊興突然打斷了老太太的話。

“他呀,他以前是住在這裏的,後面這裏被封了,他就只能去天橋附近討生活。”

“原來是這樣。”

——被淘汰的物中,也有人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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