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審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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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的見長公主親自來了,忙停了手裏的活計,行了一禮。

“殿下怎麽想著來這了?”

“來看看你們審的怎麽樣了。”秦離做了個繼續的手勢,尋了椅子坐下。

旁邊人識相得看茶,秦離垂著眼睛抿了一口,皺眉道,“杵著幹嘛,繼續。”

管事的得了命令,鞭子又揮了起來。

那人此時已被打得脫了人形,可以說真正意義上被扒了層皮,她靜靜看了一會兒,面無表情。

十九站在一旁觀察自家殿下反應,她本以為公主自幼嬌生慣養,應該看不得這些的,可沒想到見此番景象,竟是連眼睛都不帶眨的。

仿佛見過了許多。

眼見那人慘叫聲逐漸微弱,秦離慢吞吞開口,“停。”

管事的手裏動作停了,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此時這間冰冷潮濕,又充滿著血腥氣的小小隔間,只剩下三人。

秦離把茶盅放到案上,慢條斯理拿手帕擦了擦手,淡淡道,“苗大人,別來無恙啊?貪的那些銀子可還有福消受?”

眼前的人便是刑部送來的一個貪墨案的主人公,戶部主簿苗睿達。

苗睿達啞著嗓子,已然是只有半條命的存在了,他顫栗著,嘴一開一合,像一條剛上岸的魚。

他想說什麽,卻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秦離心說壞了,別是下手太重給打廢了,她略略揚起下巴,對十九道,“給他餵點鹽水。”

剛才用來沾鞭子的鹽水又被再利用,灌進了那人口中。

她有意要給苗睿達調整的時間,“我替你說吧,您是不是覺得自己冤枉?明明旁人貪得更多,可獨你這麽倒黴,碰上了我?”

那被打得不成人樣的苗睿達似乎在點頭。

居然還好意思點頭。

“可巧我正需要一人做法,偏刑部就送了你來,所以也該你倒黴。”

秦離聲音轉冷,“辦你就辦你,可不會挑時候的。你不過一個六品小官,偏還不醒著神,覺得自己有點本事了,便也想攪一攪這渾水。你若是沒貪那點銀子,兩部內鬥,替罪羊也不會選上你。”

刑部和戶部內鬥,太後和皇帝鬥,朝中大臣鬥,所有人都只會是弄權的犧牲品。

行一點錯處就是萬劫不覆。

包括因被權貴截斷糧草而困死在漠北的戰士,也包括這些試圖貪些銀錢占小便宜的小官小吏。

她輕輕一哂,覆又慢悠悠道,“你現在還不肯說贓銀在哪,是覺得梅永處記得你名字,會來保你出去?你也五十歲的人了,看不出現在什麽情況麽?”

“你不會覺得進了這裏,挨頓打就能了事吧。”

苗睿達緩了好久,顫抖著嘴唇艱難吐出幾個字,“殿下冤枉啊。”

秦離不耐,這個時候還要嘴硬,也不知圖什麽。

“大人在朝為官數載卻還只是個小小主簿,如今看來是有緣故的。你沖我喊冤沒用,”她停了一下,“你得提供些有用的東西,等價交換。”

她揮手讓十九把他從刑具上放下來,苗睿達被解了綁,腳下發軟,一個站不穩摔在了地上,磕在堅硬的磚面上一時泣涕橫流。

秦離居高臨下審視著他,小小主簿,若是沒人尋他的錯處還好,若是有意要借他做文章,那他便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替死鬼。

苗睿達伏在地上,掙紮著要爬起來,哭求,“求殿下救臣一命。”

秦離停了半晌,“我可以救你妻兒一命。”

苗睿達聽了這話呆住了,不再吭氣。

秦離漠然,有意引導,“你頂頭上司梅永處貪得恐怕不比你少吧,可他沒事,偏你就有事了,心裏是不是不太平衡?而且你的家人若失了你的庇護,在這廣安城中還能有活路麽?”

她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如果你配合的話,告訴我藏銀的地點,順便再擬一份口供,我便願意幫你庇護他們。你看如何。”

這話原也不是問句,決定權也從不在苗睿達手裏。

一個小官若是安安分分倒好,但凡動了點歪心被人拿住了,被碾死只是一瞬間的事,沒的選擇。

秦離直接從懷裏掏出已經寫好的呈詞,遞到苗睿達的面前,證詞上清楚寫著他貪了一萬兩的銀子,銷了賬,倒了手,然後把銀子藏了起來。

“你若認了這證詞,我必保你家人無虞。”

“可我只貪了兩千兩....”

戶部賬面向來漂亮,銀子貪得不著痕跡,這平白多了八千兩的壞賬,必要從別地方出來。苗睿達雖不懂這是為了什麽,但也絕望得發現,不管秦離意欲何為,他是絕對活不了。

他恨自己一時起了歪心,他絕望了。

苗睿達不過是牽扯其中的倒黴鬼,秦離嘆氣,“兩千和一萬沒區別。”

這人只要貪了,便活不成。刑部的人把他送進來就是為了打梅永處的臉,自然不會讓他好好活著。

苗睿達似乎做了許久的思想鬥爭,猶豫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他要認了這一萬兩,家人可以無虞。他若認了兩千,全家流放,但左右自己活不了。

是啊,這兩者沒有什麽區別。

過了良久,他終於認命似的,眼底不再有掙紮之色,顫抖著接過了那道呈詞,按上了手印。

她冷眼瞧著苗睿達,卻也暗中嘆了口氣。此人雖蠢,卻也罪不至死。

可他錯就錯在明明沒有能力,卻還要將手伸到夠不到的地方去,就這一點,便足夠致命。

苗睿達如此,梅永處如此,崔閣如此,沈之山如此,世人皆如此。

她亦如此。

欲望養厲鬼,野心豢惡魂。

她淡淡道,“既然大人已經有了選擇,那便交代一下您之前把那些銀票錢財藏在何處吧,不然若是讓刑部查到了,禍不及家人這話我便做不了主了。”

苗睿達沈默了半晌,咳出一口血沫來,“全都藏在洛安陽泉巷的那間宅子裏。”

他咳嗽著,已經分不出是吐出來的血還是身上流著的血,“殿下,裏面還住著無辜人,還望殿下能饒她一命。”

秦離神色未動,起身離開前拿走了那道沾血的證詞,緩步走向門口。

怪不得之前死活不招呢。

“你可真是情深義重,連銀子都不忘藏在外室那裏,反倒留下自己妻兒擔驚受怕。”她停了半晌,

“你可知道,你其實本可以過上很多人都奢求不來的生活。”

最起碼是她奢求不來的生活。

苗睿達只是個主簿,無人會找一個小人物的麻煩,如果他當真勤勉,本可以闔家歡樂的。

十九跟了上來,低聲問道,“殿下,要去抄他外室的宅子麽?”

秦離搖頭,“別傳出風聲去,尤其是刑部和太後那邊,先瞞住了。”

刑部若是知道了定要急著去搶功,而太後若是知道了,她便不好在此案上做些手段。

她從袖子裏掏出令牌,“你且去魏冉原來的府邸給他管家報個信,就說知道苗睿達把贓銀藏在哪了。”

十九驚訝,“太尉?”

司主不是和魏冉水火不容麽。

她雖然驚訝,但很快便接受了這個奇怪的事實。不多說也不多問,這是她一貫的準則。

秦離點頭,她很滿意,這也是為什麽她並不避諱十九的緣故。她又掃了一眼瀕死的苗睿達,淡淡道,“把他處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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