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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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月光如白練,幹凈如洗。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眺望著這座古城,月光灑在他們二人身上,投下幾道陰影。

年輕的少年女郎並肩而立,好似立於這個天地之間。

寒冬凜冽,呼吸之間已有了白霧,秦離哈了口氣,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魏冉看出秦離怕冷,“殿下冷了,咱們還是下去吧。”

夜已深,而且還有許多事情要談,秦離雖然還想再吹吹風,但還是點點頭,嗯了一聲,她顫顫巍巍伸出手,極其自然得揪住了魏冉的衣領。

夜色再美,奈何受不住凍啊。

風聲瀟瀟,吹落了庭院中的楊樹葉,魏冉虛攬住秦離,穩穩落在了侯府庭院的中央。秦離好容易站穩了,可揪著魏冉脖領子的手仍然沒放。

“殿下可以松開我了吧。”魏冉無奈。

秦離哼了一聲松開手,別過臉不去瞧魏冉,只徑直朝內院走去,就像進了自家大門。她揚聲道,“大人快帶我看看屋子吧,我還有幾樁事想同大人商量商量。”

明明剛才眼波流轉,一派溫柔模樣,轉眼又變回去了。

魏冉不由十分敬佩秦離的變臉能力。

秦離輕車熟路走進了侯府內院,侯府的建制一般同公主府沒什麽不同,上一世這裏不是魏冉的侯府,而是她自己的宅子,當然熟了。

不僅熟,上輩子她就是死在這的。

連院子中間那棵楊樹都一模一樣,之前有人同她說這地風水不好,一棵樹在院落中央,那就是個‘困’字,天知道她最後還真困死在這了。

她擡眼看了一下身後的魏冉,“你這房子誰給你選的地啊?”她幽幽嘆了口氣,說得玄乎,“這一棵樹在院子中央,不太吉利。”

魏冉臉不紅氣不喘,面不改色,“自然是工部選的。”

其實他話沒說錯,確實是工部選的,他只不過稍微引導了他們一下而已。

他旋即笑道,“一棵樹而已,這有何難,樹要是不吉利,那就砍了種花。”魏冉彎了彎眼睛,“殿下喜歡什麽花?”

秦離忙擺了擺手,“害,我就那麽一說。再說了,我喜歡槐花。”

槐花生於槐樹,那不是還是得種樹麽。

秦離先一步踏進了內院的廂房,偌大的侯府連個仆人都沒有,分外冷清。

她解開大氅,魏冉很自然得接了過去。

他掌上燈,似乎知道秦離想說什麽,“府裏人多眼雜,所以索性就沒把人挪進來。”

秦離又何嘗不知道魏冉和自己一樣,自退婚以後,他赴往漠北,府裏的探子就只增不減。

但凡朝裏掌點實權的人,都逃不過太後的眼。

所以她也佩服魏冉,一聲不吭得弄出個暗網來。

秦離想到自己身邊那幾個鬼鬼祟祟的小宮女,心裏就煩,她笑笑,有意無意得說,“你也知道他們最喜歡幹這種事,探子滿天飛。”

魏冉聽著覺得不對勁,怎麽聽著都感覺她話裏有話,好像順便還把自己也捎帶上了。

秦離自己給自己倒上杯茶,“大人前不久去聽雲軒小敘,不也是他們刻意傳遍了整個京城麽。這聽雲軒...”她停了很久,那扇柄敲了敲桌子。

魏冉明白了,“殿下有話不妨直說,”他慢悠悠道,“聽雲軒的確是我手裏的買賣。”

他又補了一句,笑瞇瞇,“提前幾日回京確實是有事要交代,殿下可別想多了。”

秦離恨不得啐他一口,“誰想多了?”她掏出扇子擋住自己臉,“既然你讓我直說,那我確實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殿下講。”

秦離從懷裏掏出一堆卷宗,“刑部和京兆府把這些破爛都塞給儀鸞司了。”

魏冉點點頭,他隨手翻開了幾個折子,要說都是破爛,其實也不算。

有的確實是上不得臺面的小案,還有一些則是陳年舊案,懸而未決。

但這些案子總結起來得到的共同點就是兩個字,麻煩。

費時費力,而且兩面不討好。

其實這倒也不難猜出意欲何為,刑部尚書崔閣一貫同沈家來往密切,京兆府本就是沈之山遠親在任,此番必定有所授意,不然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做。

“我跟你說,這是太後在催了,我若不尋出個大案來,這些東西能把我煩死。”

她慢慢道,“可儀鸞司現在沒有大案子,太後只讓我查一個事,就是這鹽司的大權到底在誰那裏。”

言外之意就是,誰拿了這份權,誰就要會被儀鸞司做成大案子。

秦離盯著魏冉,意味深長,“大人懂我的意思吧?”

魏冉低低笑了,“殿下冰雪聰明,想必已經知道是誰了。”

秦離呷了口茶,“我不管你用得什麽手段讓皇帝能背著太後把這差事給你,但我也只能這麽說,有太後和沈家在的一天,內府之權你就拿不穩。”

她不信魏冉不知道這朝堂裏的玄機。

“殿下果然適合這個官場,看得透徹。”魏冉裝模作樣得嘆了口氣,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也有意交出這個苦差事。”

他話一出口,倒讓秦離有些懵了。

她被茶水嗆了一口,“你說什麽?”

既然想交出來,那當初又何必要去爭。

她不懂了。

魏冉笑笑,“明面上自然要交出來,只是交出來的人不會是我。”他意有所指,從自己袖子裏抽出一本折子,擺在了秦離面前。

秦離定睛一看,氣不打一處來,那是她之前讓手下人查的東西。

“你什麽時候順出來的?”

房頂上的時候,難怪這廝不讓自己抓他袖子,她是真沒想到啊,原來裏面居然藏著自己的折子。

她瞪了魏冉一眼,後者沖她眨了眨眼睛,一副無辜做派,“殿下先別糾結這個,看看裏面的內容。”

那個折子,是秦離之前讓暗衛查的一些朝臣背景。

而被魏冉順出來的那本,上面記的是戶部主簿倒賣官鹽一事。

秦離仔細看了,不由疑惑,“這都是些小官做的小事,做不出什麽文章來。”

魏冉笑,“沒說要拿他們做文章。”

他慢慢道,“皇上在朝堂上明確說過只會將賬目給左相過目,那也就是說認定了我當這個差事。而既然明面上已經定下來了,那太後自然不會費力讓皇上收回成命。”

魏冉垂眸,淡淡道,“暗中下手,太後來一出栽贓嫁禍,省時省力又立威。”

“由儀鸞司隨便尋個由頭給那人定個別的案子,冠冕堂皇,皇上便無法說什麽。”

秦離擡眼看向魏冉,後者卻神色自若,表情平淡,“你明白麽,如果太後知道了,我儀鸞司那樁案子定的就會是你的罪。”

“可如果太後不知道是我呢?”魏冉看向秦離,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那道折子上,“如果讓太後誤以為是旁人呢。”

戶部。

戶部尚書梅永處,可以成為撕開沈黨的一個口子。

秦離了然,笑了出來,此人同他的名字一樣,全無用處,不僅無用,還做出不少沒腦子的事情來。畢竟連戶部一個小小主簿都敢搶人土地了,他的頂頭上司更無需再提了。

也正是因為這無甚用處,所以被沈家攥住把柄在手,極好操縱,又可以輕易放棄。

“我已經讓人偽造了內府文書和令牌,到時派人藏進梅府裏。內府本也是管著銀錢賬目的事,戶部兼任也合情合理。只肖讓沈家誤以為這內府被梅尚書拿著,不用你我動手,太後就會自斷臂膀。”

魏冉聲音淡淡,似乎早就算計好了,“只是這事既然由太後歸給了殿下,那就得麻煩殿下配合一下了。殿下若是幫我,那沈家自然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

太尉司掌軍事,又是新設的職位,位置尷尬。旁人自然不會想到剛從漠北的魏冉能和內府掛上鉤。

而戶部和鹽司內府,似乎天然就容易讓人聯系在一起。

魏冉瞇著眼睛笑,像一只饜足的獸,他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是解釋,“我提前回來也是為的這事。”

秦離掃了他一眼,嗤笑,“你回京尋佳人的事早就傳遍了,光跟我解釋沒用。”

“其他人與我無幹。”魏冉無甚所謂,“我只同殿下解釋。”

魏冉說話總是一本正經的真真假假,搞得秦離一時反應不過來,索性岔開話題。

“戶部管天下賦稅,何等重要,”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眼中泛起冷意。“梅永處這個草包被沈家控制,沈家做做假賬,稍微運作一番便可影響軍中錢糧調配。”

管住錢,就管住了一切的命脈,管住了前線所有將士的生死,活活耗死在離敵人最近的一道城池。

梅永處其實罪不至死,只是他蠢就蠢在給旁人當了傀儡,間接幫著沈家害死了無數英魂,為虎作倀。

她抿唇,“如此甚好。”

魏冉笑道,“殿下若願折了沈家臂膀,微臣必當盡心竭力。”

燭火影綽,兩人都匿於半明不暗的陰影中,看不出神色。

無所保留,但又存著退路,既為了對方,也為了自己,可偏偏失了對方,便無法成全自己。

這便是二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魏冉需要儀鸞司的幫著偷梁換柱,秦離也需要借魏冉斷了沈家的左膀右臂。

秦離冷靜了情緒,“我從不願折人臂膀,”她旋即展顏,“要折就折人脖子。”

魏冉也輕輕淺淺得笑,似乎很讚同。他嘴角勾出一個弧度,這樣的秦離,他甚喜。

“慢慢來。”他溫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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