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二十三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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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的儀式結束,白傾趕走了興沖沖的鄭越,拉著楠之進了新房,丟給鄭啟一句:“借用一會兒楠之,我們有悄悄話要說。”

然後兩個男人被果斷關在了門外,像兩尊好看卻僵硬的雕塑。

彼此沈默了一會兒,兩個人在滿目幽翠的莊園裏隨意地散著步,直到長長的綠藤走廊裏才停了下來,卻也無話,只是各自沈默著點了一支煙,鄭啟站在長廊的一側,身形依舊挺拔,鄭越卻是隨意地在右側的石凳上坐下,一雙長腿舒展著。

到底還是鄭越先開口,滿臉的不耐煩:“你到底準備什麽時候回來打理你的生意?我替你打理了這麽些年,到現在也沒見你給我一分錢報酬。”

鄭啟仍然是滿臉冷淡:“你想要的話,隨時拿著股權讓渡書來找我。”

鄭越輕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傻?簽了讓渡書把股權讓給我,讓你一個人出去逍遙自在?”

“我現在也在外面逍遙自在。”

鄭越聽了這話就有些來氣,皺了眉:“你等著,我遲早要把你那個破公司弄破產。”

“你說過,我答應把啟陽的總部遷回M市,你就不插手啟陽的事。”

鄭越輕描淡寫地吐了個煙圈:“是說過。”

鄭啟終於轉過身,看著鄭越:“那天越的事是怎麽回事?”

這陣子天越的股票連續跌停,他不是傻子,早看出來是誰動的手腳。

鄭越面色平淡:“拋售一點股票,改變一下投資策略,這你也要管?”

鄭啟的表情又冷又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你插手。”

這話說出來,就有些賭氣的意味了,不像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鄭啟,倒有幾分不經意暴露的孩子氣。

鄭越挑挑眉:“我憑什麽聽你的?”

鄭啟身上的氣壓再次低了幾度。

他撚滅了手裏的煙,轉身就準備離開。

“別賭氣。”鄭越在身後說著,一片煙霧繚繞裏看不清他的表情,“在外面玩了幾年,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鄭氏也是需要人的時候。”

鄭啟停住步子卻沒有回頭。

他沈默了半晌,一字一句冷冷地說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一分鄭鈞的錢。”

鄭越也沈默了,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低聲說道:“那不是鄭鈞的錢,是媽留給你的。”

鄭啟猛地攥緊了拳。

鄭越那句輕輕的話,輕描淡寫地提到的媽,瞬間刺中他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那天在秦嫣的墓前,他對楠之說:這是我媽媽。

他沒有撒謊,因為在他心裏,秦嫣才是他真正的母親。

小時候,鄭鈞總是忙得成天不見人影,於是他童年所有的溫暖和記憶都只有自己的母親。

秦嫣是多溫柔的一個人?

幼小的鄭啟描述不出,他只知道在這世上,唯有她讓自己感覺到溫暖和柔軟。

奶奶從小就不喜歡自己,十分偏心哥哥鄭越,雖然鄭越總是護著他,可幼年的鄭越卻到底不過是個愛玩愛鬧的小男孩,哪裏懂得溫柔兩個字怎麽寫?

唯有秦嫣,總愛抱著他輕聲地唱歌,教他看書識字,哄他別再哭鼻子,又誇他聰明乖巧。

鄭啟人生的前十五年,從未懷疑過她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對自己那樣好,和鄭越全無二致,那個時候的鄭啟以為,自己的家庭真的很幸福,兄友弟恭,夫妻恩愛,除了奶奶並不怎麽喜歡自己,一切完滿。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不是秦嫣親生,更想不到,那個害得秦嫣郁郁寡歡,生病早逝的人,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鄭啟十五歲那年,秦嫣病逝,吳芳菲踏進了鄭家。

從那天起,他恨透了鄭鈞,決心這輩子再不碰他一分錢。

知道他討厭鄭鈞的人不少,可沒幾個人知道,他最討厭的人是自己。

如果沒有他的存在,鄭鈞或許不會與吳芳菲糾纏那麽多年,秦嫣最後病弱早逝,又怎知不是因為每天看見自己,便能想起不開心的事?

有時候鄭啟會想,如果秦嫣恨自己就好了,她該恨他的。

可她偏偏直到最後一刻卻還想著他。

那時鄭鈞在奶奶的施壓下,已經定下了鄭越當作未來鄭氏的繼承人,更是將名下不少產業在與吳芳菲婚前便轉給了鄭越,而那時身體虛弱即將離世的秦嫣,卻因為擔心鄭啟的將來,在離去前,將自己手裏的股份全都留給了他,那是國內前三大規模的房地產公司,也是她和鄭鈞多年拼搏,落在她名下的唯一產業。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仍將那樣純粹而深刻的溫柔留給了他。

可他怎麽才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如果時間回溯,到達鄭啟十五歲那一年,他剛剛得知秦嫣死訊的時候,正在連續幾天發著四十多度的高燒。

醒過來的時候,正是傍晚,他聽著消息,看著窗外如血的夕陽,覺得天都塌了下來,他光著腳從樓上沖下來。

客廳裏靜悄悄的,沒有鄭越,沒有鄭鈞,更沒有她。

只有一個女人,一個長相和自己足有七八分相似的,美麗的女人。

她滿面淚水地看著他,顫巍巍地過來攥住他的手,告訴他自己才是他的親生母親,她動情地訴說著這十五年來有多想念他。

鄭啟木著一張臉,許久才開口:“我媽媽是秦嫣。”

吳芳菲住了嘴,呆呆地看著他。

他覺得胸腔裏的疼痛和憤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破,於是看著吳芳菲,面無表情卻又一字一句地重覆了一遍:“你不是我媽媽,我媽媽是秦嫣。”

吳芳菲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幾秒,忽然歇斯底裏地尖叫,瘋了一般拿起沙發旁的高爾夫球棒,失控地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在讓人狂躁的憤怒叫喊聲裏,鄭啟全然沒有抵抗,滿目鮮紅的視線裏,只有那個女人猙獰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破門而入,兩道身影沖了進來。

待看清了屋裏的情形,鄭鈞楞在了原地,鄭越撲過來趴在鄭啟的身上,替他結結實實挨了幾下。

在一片混亂裏,鄭越猛地拿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將發瘋的吳芳菲抵在墻上,一刀紮在她頸邊,削下幾縷長發。

他擡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跡,紅著雙眼看向鄭鈞。

鄭啟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他那平靜到了極點,卻又充滿了瘋狂意味的聲音。

他說:“鄭鈞,管好你的女人。如果她再敢動我弟弟一下,我會要了她的命。”

長廊裏仍舊一片安靜。

鄭啟閉上了眼,雙拳仍舊死死地握著,過了會,他重新睜開眼,回身看著鄭越。

“她只是你的媽媽。”他看著鄭越,眼眶緩緩地紅了起來,輕輕笑著,“哥,我不配。”

……

莊園的另一端,楠之隨著白傾進了布置得美輪美奐的新房裏。

“其實我沒有什麽事情要和你說。”白傾的神色有一絲抱歉,“我只是想讓他們兄弟倆能有機會好好談談。”

楠之笑了:“大嫂果然是七竅玲瓏心。”

“別叫我大嫂了,聽著怪不習慣的。”白傾露出一個微笑,“你叫我傾傾好了。”

白傾比楠之還要小兩歲,今年不過二十三歲,縱是她向來獨立要強,卻還是有些不習慣楠之這樣叫她。

楠之倒是無所謂,拉著她到床上坐下,笑瞇瞇道:“把鞋子脫了吧,站久了會累。”

楠之平日裏只要到了家裏,總是會第一時間脫下高跟鞋,而她出門時也從不穿平底鞋,在她看來,高跟鞋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又最可恨的東西,她愛它的好看,卻又恨它帶來的疲累。

白傾看著她巧笑倩兮的面容,仿佛整個世界都為她傾倒,難怪她那麽受人歡迎。

她微微笑著,眼睛彎彎:“楠之,你真的是個有意思的人,可惜今天渺渺沒能來,不然我真想介紹你們認識。”

楠之知道她口中的渺渺是她最好的朋友,現在因為在國外接受治療所以不能趕回來參加她的婚禮,白傾一直覺得很遺憾。

她看著白傾眉眼間的疲色,走到她身前,幹脆坐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笑吟吟道:“我幫你按按腿吧。”

白傾一楞,拒絕道:“不用。”

楠之卻已經輕輕撫上她的小腿,動作輕柔地按揉。

白傾有些不好意思:“楠之?”

“我媽說,女人在懷孕的時候最是辛苦。”楠之擡頭溫溫地笑著,“以前我還不懂,後來我二十歲的時候,我媽懷了個小女兒,我才知道是怎樣的辛苦,那時我就天天跟我爸一起幫她按腿,到了□□個月的時候,她的腳幾乎每天都會浮腫起來,你現在月份還小,但是一定要註意照顧好自己呀。”

白傾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楠之低下頭,微垂著眼簾,低低似自言自語的呢喃:“母親是最偉大的呀,每一個孩子都要記住自己媽媽的恩。”

她的神情那樣柔軟,聲音透著絲小心翼翼的虔誠,仿佛這句話早已經在她心裏轉圜了千百遍。

不知為何,白傾心裏彌漫出一種名為感動的情緒。

她伸手輕輕握住楠之柔若無骨的手,看著她那雙仿佛沁著一汪清水的眼,輕聲道:“楠之,和鄭啟在一起,你開心麽?”

她的聲音有些忐忑,她們其實並不熟悉,如果不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氣氛,她絕對不會問出這句話。

楠之微怔,然後笑:“難道鄭越沒告訴過你,當初是我算計著想要嫁給鄭啟的麽?”

“他和我說過,只是,你們那時候畢竟還不熟,現在你們已經接觸了一段時間,不知道你如今的想法如何?你喜歡他麽?”

楠之屈膝,雙手環抱住膝蓋,側頭想著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是唯一一個,讓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想到連退路都不想留的人。”

忽而她歪著頭輕輕地笑,神色裏再無一絲嫵媚勾人,全是嬌憨:“白傾,我對他,或許……已經不止是喜歡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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