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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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聞到達S市,按照袁旻給的地址直奔一間公寓,見到了接下來將要協助他的人。一個形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個頭不高,十分寡言,但裴昭聞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戾氣,與偶爾的時候,袁旻所流露的氣息如出一轍。

裴昭聞猜測,這個人大約是一名臥底,接觸的應當是一些黑色的勢力。

男人自我介紹叫楊進,讓裴昭聞叫他楊哥,說是自己找地方休息,明天白天養精蓄銳,晚上帶他去辦事,隨後便將人打發了。

裴昭聞拎著行李站在門外,無可奈何,這場接頭前後不過三分鐘,他甚至連自我介紹都沒來得及。

不過,想來也不必要,他不必知道此人是什麽身份,這位楊哥也不必知道他在執行什麽任務,彼此之間了解的越少就越安全。

袁旻之所以選擇他實在是無奈之舉,他這位師兄胸襟恢宏,英雄義氣,辦案時難免會觸犯某些人的利益,如今處處受轄制,不得已才將這差事落到他頭上。

裴昭聞大學時選修的刑偵學,比不上專業人士,卻也遠超普通人。走這一趟只是為了探查江麟的交際情況,以及他在地下拳場的經歷,並以他的思維做出初步的判斷。這任務算不上危險,但也絕不輕松。

第二天傍晚,楊進如約將裴昭聞帶到了那家格鬥場。

“這裏是會員制,觀眾和拳手都需要熟人引薦,這幾天由我帶你,”一邊走,楊進一邊低聲介紹,“不過,會員就不必了。”

裴昭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多謝。”

他的目光始終在不引人註目地打量周遭環境,他們剛才從一家酒吧的電梯下來,到達地下四層,出了電梯便是一條空曠的走廊,兩側墻壁是灰白色,沾著不少汙跡,裝修不太好。

“這是員工通道。”

眼前視野逐漸開闊起來,路上遇到其他人,均是三兩一行,從別的走廊出來。有一個人遠遠看見他們便快步走了過來,顯然是熟人,擺手招呼道:“楊哥。”

楊進沖那人點了點頭,一臉嚴肅,並不多言。

那人年輕,耐不住好奇地打量跟在後面的裴昭聞,探問道:“這是‘種子’?”

楊進便笑了笑,仍是不說話。

這個詞很好理解,裴昭聞看了那人一眼,對方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註目,打了個招呼便先走了。

楊進似乎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不想被人盯上,就收收你的氣勢。”

裴昭聞頓了頓,只得思考所謂收斂氣勢該是個什麽做派。過得片刻,他將雙手插進風衣兩側的口袋裏,肩膀略塌下來,背脊不再挺得筆直,頭也低了些,斜眼看向楊進,頗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

如果不是仍然面無表情的話。

楊進挑了挑眉,是個勉強過關的意思。

人流最終匯聚到了一扇黑色的大門前,那門看起來十分厚重且堅固,比尋常的防盜門更高更寬,透著一種難言的威勢。

門邊站著兩個門童,皆是俊秀的青年人,禮貌地要求過往來客接受他們的檢查,並將手機等物鎖進旁邊一排排的置物櫃中。

裴昭聞跟著楊進,順利地進了門,眼前頓時一片刺目的光。

偏頭避過那一陣聚光燈的照射,他忽覺手臂一緊,被人猛地往旁邊一拉。轉頭便見楊進目光深沈地望著斜對面的方向,對他努了努嘴:“今晚的主角。”

便是方才經過他們面前的一行人。

裴昭聞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一個略微發福卻頗有些氣勢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的壯漢,周圍一圈嘍啰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二人往裏間去了。

“這是老板們自己的‘種子’,拳場提供場地,抽成。”

裴昭聞點頭,若有所思。舉目眺望,燈光通明,近五百平方米的一個大廳,穹頂極高,裝潢恢宏大氣,立柱錯落有致地遍布全場,二樓甚至設有“觀景臺”。

最引人矚目的是場地中央一個巨大的方形格鬥臺,占了近五分之一的面積,四面無遮,臺上鋪著猩紅的地毯,鮮血般湧動著鋪展開來。

直到目前為止,這裏並沒有裴昭聞想象中的烏煙瘴氣,觀眾席上的看客們大多衣著光鮮,舉止矜持,面容姣好的男女侍者穿行在坐席間,奉上水酒,並收取賭註。

兩人隨意落了座,楊進示意裴昭聞擡頭看格鬥臺旁懸掛的巨大顯示屏上兩個拳手的名字,待侍者走近時,提醒道:“下註。”

裴昭聞照做,他多少提前了解過這方面的“常識”,始終都極為冷靜。

這引得楊進多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二十點整,格鬥準時開始,兩個拳手上了臺,竟是毫無預兆地撞在了一起。從始至終沒有裁判上臺說過一句話。

這一場比賽只用了十分鐘便結束了,兩人都沒有戴任何裝備,赤手肉搏,直到一方將另一方打得站不起身,舉拳歡呼的時候,便有工作人員迅速上臺將傷員擡下去。

裴昭聞皺著眉,多少有些不適,他已經明白了,這裏根本沒有任何規則,輸的一方生死全憑勝者裁定,即使對方要將人打到死,也不會有人上臺阻止。

方才那一場兩人實力頗懸殊,觀眾歡呼聲不甚熱烈,仿佛都興致缺缺。

場中那勝者見眾人不買賬,怒吼一聲,向臺下候場的另一位選手一招手,做了個極具侮辱性的手勢,引得對方一躍跳上擡來,兩人瞬間撲打在一起。

這一場耗時更長,許是累了,先前的擂主中途一個失手險些被壓制住,好在最終翻盤,給予了對方致命一擊。

裴昭聞看著臺上輸了的一方被抓著頭發狠狠往地上撞擊了數十下,鮮血迸濺,而觀眾的情緒隨著血腥味的彌散而愈發高漲,終於難忍地別開了眼。

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憤怒,想得東西太多,思緒紊雜,連他自己也理不清這憤怒因何而起,卻仍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一旁楊進看了看他,又漠然轉回了頭。

比賽是守擂制,每一場都有侍者收取賭註,越往後,賠率越高。

直到六場比賽之後,忽然有一名裁判上了臺,致辭無非是些活躍氣氛吊人胃口的話。

便是這時,楊進忽然說道:“正餐來了。”

裴昭聞彼時尚在疑惑,直到在裁判的呼喝下,全場氣氛達到高潮,兩個拳手上臺後,他才明白楊進所謂“正餐”的含義。

裁判還未下臺,兩個拳手成對峙之勢,並向觀眾展示他們的裝備。

裴昭聞震愕地睜大了眸。

先前也有拳手帶了頭盔,或拳擊手套,或護住胸腹的裝備,但大多是防護用具。沒有規則的約束,格鬥者使用什麽搏擊方法的都有,泰拳,散打,空手道等,只要夠暴力夠血腥,觀眾就會買賬。

而這一場搏擊,顯然達到了全場血腥之最。

兩名拳手都只帶著手套,上身赤裸,但那手套並非尋常的防護型拳擊用具,而是表面布滿了倒刺,短而尖利,在追光燈的照耀下閃爍著猙獰的光。

其中一名格鬥士正是先前楊進指給他看過的那個壯漢,實力顯然更強勁些,他的攻擊每一次落在對手身上,便會刮下一蓬血肉,引得觀眾席上歡呼聲幾欲沖破穹頂。

在這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中,裴昭聞茫然四顧,周圍是嘶吼著喝彩的人群,他們衣衫淩亂,眼神癲狂,極度的興奮令他們額頭上青筋暴突。在鮮血的刺激下,仿佛一個個都變成了嗜血的野獸,正圍觀著一場瘋狂的屠殺,甚至躍躍欲試。

他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低了頭不再去看臺上的血腥,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餘下的大半個小時。

一連四天的夜晚,裴昭聞都在格鬥場的血腥中度過,這令他總覺得自己身上也充滿了那股鮮血特有的腥甜味道,幾乎難以成眠。

直到第五天,楊進如同前兩天一樣帶他進門後便離開了,裴昭聞終於等到了他的目標——代號“山貓”的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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