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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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陸文思就開始張羅著，應一年前跟餘文也的賭約，他請他們胡吃海喝三天三夜，但唐九年在準備年度大賽，整天忙得很，差不多與外界斷絕聯系，北君和許知珩又僵著，餘文也他們幾個覺得這樣聚沒意思，就讓陸文思包了她們一個星期的外賣。
……
跟別人相處都挺正常的，就是心裏有塊地方不敢去動，一動就撕心裂肺得疼。
來到月湖灣，冷冷清清，湖水泛著青光，路人匆匆忙忙地走，海岸邊的燈線閃著，這段時間，這裏的燈線在許知珩的朋友圈出現過三次。
北君坐在旁邊的休息椅上，許知珩可能又在某個地方守著她，不敢往周圍看。她拉了拉高領毛衣，雙腿蜷縮在椅子上，一手環著膝蓋，看來來往往的人。
有拿著糖葫蘆的小孩，有手挽手的情侶，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街上掃一眼就能把幾十年的光影縮短，這時候北君的腦海裏只想著一個問題。
她能活到多大？
或者說她能清醒到什麽時候。
嘆了口氣，繼續觀察，斜對面的小販搓著手在原地打轉，今天的爆米花一份都沒賣出去。路燈時暗時亮，靠近它的影子也時深時淺，海水的波紋不停地蕩，風聲不絕於耳。
冷風灌進了衣服裏，耳邊傳來一聲尖叫，她轉頭，看見一個男孩的手卡在了鐵欄桿裏，他母親隨後趕來，氣憤地拍了他的腦袋，一頓數落：“叫你瘋玩！手卡住了吧，帶你出來就不能消停點。”
男孩的手被拉著，疼得直掉眼淚，大喊：“你幹嘛要管我！”
“還不是因為愛你，不然誰管你！”
北君曾覺得“愛”這個字，對她而言遙遠又艱難，但許知珩用行動將她的疑慮全部打消，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裏，在那些摔倒了沒人攙扶的日子裏，她之所以能能撐過來，不是自己的意志力多麽強，而是許知珩把她所需要的都包攬了。
可是她堅持不下去了，他那樣的家庭和背景，應當配一個能陪他到老而且健康的人。
波浪在滾動，燈光將海水照得發亮，男孩還在狡辯，為他那倔強的自尊心，母親苦口婆心地解釋著，手卡紅了，她猛地拍了一下，“別動了！”然後緊緊握住他另一只手。
男孩的哭聲很響。
想起了小時候，她也曾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辯解著，不同的是，唐故容從不會主動跟她解釋，她接受的只有指責和謾罵。現在也一樣，輿論鬧得這麽大，她一點沒出聲，看樣子是破罐子破摔了，公司大換血之後，她覺得錢才是最重要的，只顧著忙事業，當初緊抓著唐九年和唐九月的勁兒都投到事業裏去了。
揉了揉發疼的耳朵，肩膀突然被人搭了一下，地面上多出了三個影子，“我們都很愛你。”
餘文也難得說這麽溫柔的話，顯然是聽到了那位母親的話，也看出了她的心思。
“許知珩也很愛你。”祁沈安補充。
梁歡直接勾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偏僻的地方帶，冷風吹過樹枝，月光溫柔似水，男孩的哭聲漸漸平息，到了最隱蔽的位置，梁歡說：“來吧。”
“什麽？”
“裸泳。”
左右看看，餘文也和祁沈安一左一右地圍著她，梁歡在脫外套，風像刀子一樣，冷。
北君慢慢往後退，但肩膀被人緊緊地勾住。
“應該是開玩笑吧？”
梁歡將衣服放在一旁，“像嗎？”
三人的手在北君的衣服上劃著，不一會兒，她身上只剩一套內衣。雙手抱懷，拼命搓著不斷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我還不夠慘嗎，男朋友不能要，親媽不敢見，自己的腦子不知道哪天就不清楚了，你們就不能盼著我點……”
“撲通！”
海水很冷，也鹹，媽的風跟冰錐一樣，整個身體像紮滿了刀。
三人依次下來，餘文也游到她身旁，問：“爽不爽？”
“爽個屁，凍死了。”說話間，牙齒不停地打顫。
“所以你要記住，這刺入骨髓的感覺，刻到心裏去了，就算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也不會忘吧？”祁沈安的心態是幾人當中最能轉壞為好的，她竟然在水裏轉起了圈圈。
“少說得姐妹情深，你就是嫉妒許知珩跟我好了，故意虐待我。”
梁歡抱著她，給她取暖，等她不顫抖的時候，拖著她往前，趴在草叢裏，從岸邊拿出煙和打火機往她面前一湊，“抽煙嗎，我給你點。”
回憶走馬觀花地在腦海裏播放著，她跟餘文也，她跟梁歡，她跟祁沈安，都是火爆的脾氣，碰在一起就燃燒，青春就被這麽刺啦一下點燃了。
原來她們是這麽玩到一塊的。
清涼的月光，刺撓的草，海水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著，身旁有三個驕傲放縱卻又充滿溫暖的靈魂。把煙放在嘴裏，梁歡拿著打火機哢擦一下，煙霧升騰，往遠處飄。
北君活了將近二十年才感受到友情的滋味，不是有事沒事抱在一起說七七八八的話，而是沒事可以一起穿著短裙出去炸街，有事也能肩搭肩地一起扛。
今晚，她們三個給她上了一課，北君說她們有心機，都面對面地看光了彼此，以後眼裏還能容得下別人？
……
許知珩今天的朋友圈消停了，他不敢發，雖然北君知道他在她們脫衣服的一瞬間就別過了臉，但他仍然不敢發。
他才不會做給自己埋下隱患的事。
因為北君這人有時候特別愛計較。
四個人從水裏出來，怕著涼，喝了很多酒，北君醉了，誰送回來的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醒來，感覺身上不太對勁。
大腿青了。
還以為是昨晚不小心撞的，就沒管。
但一連三天，身上的青紫只增不減，被子上的酒味也越來越濃，把床單被套全扔進洗衣機，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但想到把他拉了黑名單後就把手機扔在了床上。走到鏡子前，撩起衣服打量自己，鎖骨紅的，腰間有兩塊淤青，大腿根有牙印……
想了想不能忍，還是讓餘文也給許知珩帶了句話。
十分鐘後，餘文也的電話來了。
“怎麽說？”北君把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處，彎腰穿衣服。
“他讓你把他加回來，他給你準備你告他的材料。”
“什麽材……”腦海中突然有根弦連上了，“掛了。”
穿上毛衣，把長發拉出來，找到黑名單，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頓了兩分鐘，最終還是挪開了。
這事她要不做得絕，許知珩真能跟她過一輩子。
即使她的一輩子很短。
放假前，院裏要求每個系出個慶祝過年的MV，系領導挑了幾個業務能力比較強的人，在東郊租了套別墅進行拍攝。
顏開選了沈熙，沈熙把北君帶上了，餘文也她們要趕通告，沒參加，就由另外幾個補上。拍攝第二天的時候，喬暖來了，帶著她的小姐妹陳雯雯，就是那天在酒店啃蘋果的那個。
喬暖那個系拍攝場地在清源路的樹林裏，但她借口腳扭了不能拍攝，就退出小組。導演因為她臨時毀約，挺不高興的，但她沒有任何遺憾的意思，來到別墅後，整個人都意氣風發的。
後來北君知道原因了，許知珩也來。
作為投資商來視察。
北君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手裏的資源玩得這麽溜了。
這個MV要拍兩個場景，一是大家穿上年服齊聚熱鬧的畫面，二是來自各地的朋友從相識到相知的過程，都象征著團圓，寓意不錯。
拍完第一個場景，北君在房間卸妝，她挺好伺候的，並沒有要求化妝師一路跟著，這佛系的性格，在叫苦連天的緊壓環境中，得到不少人的好評。
洗完澡的時候沈熙過來串門，告訴她待會兒有人請夜宵。
在拍攝的時候，沈熙眼睛進了東西，現在還紅紅的，北君拿熱毛巾敷了敷她的眼睛，又問：“吃什麽？”
“小龍蝦，經海路那家，聽說巨好吃。”沈熙拿毛巾在眼睛上揉了揉，“你吃蝦嗎？”
擦頭發的手頓了頓，毛巾順著發絲滑下搭在脖子上，“不愛剝。”
沈熙一只腳歪著，側頭看著她，“哈哈哈，你好懶，不給你剝你就不吃了？”
“嗯。”北君把毛巾掛了起來，把沈熙往外推，“工作人員去買藥水了，趕緊去滴一下。”
沈熙走後，餘文也的電話來了，北君開擴音，在剪指甲。
“你懷孕了？”
“吱——”椅子在地上滑了一下。
放下指甲刀，連忙拿起手機，問：“什麽懷孕？”
“你沒懷孕許知珩買什麽葉酸？”
夜的陰影順著窗簾透進來，書的封面變得暗淡，外面吵吵鬧鬧的，屋子裏卻針落可聞。想到身上的青紫，想到許知珩可能用來困住她的方法，想到他一舉一動都透露著他不在乎這個病，想到這些渾身發冷……
甚至連餘文也接下來的話都沒聽清就直接按了掛斷鍵，把許知珩的號碼從黑名單中放出來，撥打的時候手在抖，聽到“嘟”的一聲時整個人都慌得站了起來。
電波流傳過來的音量漫長又冰冷，等得人心焦。
“餵。”
許知珩那邊很吵，她隱約能聽見那頭有人問要不要加辣，一秒都等不了，北君直接開口：“你有沒有弄在裏面？”
沒有回答。
那邊詢問的聲音再次響起，許知珩說：“加辣。”
似乎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吆喝聲和吵鬧聲漸小，北君能聽見他的呼吸。
等不到答案，北君恨不得從電話裏穿過去當面質問他，“你說話！”
見北君語氣不對，許知珩嘆了口氣，“我還沒回答呢，你就生氣。”
北君把他這反應當做做賊心虛，“你肯定弄進去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買葉酸？”
“朋友的女朋友懷孕，脫不開身，讓我帶的。”
北君將信將疑，“真的？”
“嗯，沒有你的同意，我不敢。”
“你都敢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你喝醉的時候我也喝醉了，我的潛意識驅使我只能去找你。”
“我只醉一天。”
“我每天都喝醉。”
接著又是漫長的沈默，北君能感受到許知珩說這話的無力，他是個極其克制的人，無論大喜或者狂怒，她幾乎沒有見他醉過，但每次都因為她打破原則。
北君曾以為跟著許知珩會過得很辛苦，但她忽略了，從小到大，所有有許知珩在的場合，她都不需要費太大的力氣。在那些如荒草一般的日子裏，他們都毫無保留地遷就唐九月，只有他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她。
但是不行啊。
他還有光明的前程，有璀璨的人生，要是任他闖，前途不可限量。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北君慢慢蹲下來，輕聲道：“許知珩，有了我會打掉。”
“我沒說要孩子，也不會在沒得到你的同意前用這種方法留住你，我爸媽有我跟你就夠了，至於我們，要不要你說了算。”
北君揉了揉鼻子，眼眶紅了，心裏也像有根絲在不斷地翻轉拉緊，她快喘不過氣了。
那頭傳來了摁打火機的聲音，“只要你不放棄跟我在一起，要我怎麽樣都行，真的，至於病的事你別去考慮，十年我接受，一年我接受，一天我也接受。”
電波把老板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龍蝦好了，許知珩道了謝。
眼淚流下來，臉旁熱熱的，北君輕輕吸了吸鼻子，許知珩讓她別哭，車子發動的聲音與他的話一同傳來：“我最近臉繃著不是因為生氣，而是怕你放棄我。”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許知珩來了，這時北君已經在地上蹲了將近半個小時。把蝦打開，拿出加辣的那份開始剝，剝完一盤後，許知珩去洗手。
導演工作人員和同學們七七八八地站在桌子旁，邊剝邊說這蝦味道夠勁兒。陳雯雯走到那盤剝好的蝦面前，嗅了嗅，見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她開始慢慢引導：“喬暖，這是不是許知珩給你準備的蝦？”
喬暖嘴唇有點緊繃，她到現在還拿捏不準許知珩跟北君的關系，好像分了，但好像又沒分，至於她跟許知珩之間，很多關系都是吹出來的，至今為止，她與他的接觸，僅僅是從陸文思手裏買到他的行程和資料而已，不過現在已經買不到了，問什麽陸文思都不說。
怕許知珩出來會揭穿這場她自導自演的戲，她拉著陳雯雯，輕聲說：“好了。”
但陳雯雯對她跟許知珩的關系信以為真，此時想顯擺一下，就抱懷繞到那盤蝦面前，“誰都別動啊，這是許知珩給喬暖剝的，這心細的，蝦線沒了黃還在，許知珩為了你還真能忍，手指都被戳了好幾下。”
“好了！”喬暖加重了聲音。
這時起哄聲響起，有幾個同學開起了她的玩笑。
“喬暖你跟許知珩好了啊，跟這麽牛的人在一塊也不發糖。”
“這下厲害了，聽說許知珩最近做起了生意，你豈不是就是老板娘。”
“許知珩跟北君是真分了啊？”
……
許知珩走了出來，聽到這些話時，擦手的動作越來越緩，到了桌旁，他把紙捏成一團，朝喬暖旁邊的垃圾桶裏一扔，喬暖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有人說了一句：“許知珩，有了新戀情要發糖啊！”
許知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叉子放在盤邊，從冰箱裏拿出兩個橙子榨了汁，坐在凳子上打電話。
“出來，蝦涼了。”
“你走沒走？”
許知珩把杯子往餐盤邊靠了靠，眼神定在對面的門上笑了一下，“還沒，一分鐘後走。”他站了起來，手插口袋，“或者，你想不想見我？”
“不想。”北君回。
許知珩轉了個身往門外走，椅子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想將剛剛的話題重新挑起來，但又覺得情況不對。
“因為你一句話，我十七天沒敢見你，但我有點撐不住了。”
“你不是不請自來？我身上青了，不止一塊，你做這事挺自覺啊。”
“喝醉了就想要你。”
……
許知珩出門後，裏面就炸了，陳雯雯一口氣提在喉嚨裏，上不上下不下，瞪大了眼看喬暖，喬暖眉頭皺得很緊，從脖子根紅到了腦門，手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裏，才把那七個字帶給她的震撼壓下去。
導演經歷過大風大浪，就是莞爾一笑，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和學生們相視一看，臉上帶著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的糾結，最後有個人說：“我靠，這話把我骨頭說酥了。”
北君打開門的時候剛好掛了電話，穿著白色睡衣往這邊走，見大家都盯著她，想也不想就知道許知珩是故意把那話說給他們聽的。
端起餐盤和杯子往房間走，背後的目光像針似的，北君沒回頭，也沒讓他們別看，走到房間把門關上，燈開到最亮，看了一下，蝦很新鮮，橙汁微甜，刀叉鋥亮。
吃了一口，想起第一次吃許知珩剝的蝦是十二歲的時候。
起因是兩家聚會，唐九月喜歡吃白灼蝦，北君覺得沒味道，餐桌上沒吃幾口就跑了出來，沒幾分鐘身後就出現了許知珩的身影，他掏出四塊錢，帶她走到公交車站。
“去哪兒？”她問。
“走就得了。”
當北君還在為他這不太客氣的四個字生氣的時候，許知珩已經跟老板說了龍蝦裏面要加什麽。二十分鐘後，蒜蓉龍蝦和麻辣龍蝦上桌，北君沒動，許知珩吃了三只龍蝦，她還是沒動。
他把手抵在桌邊，問：“不愛吃蝦？”
“不愛剝。”
許知珩盯著她看了一眼，手往前，把麻辣龍蝦往自己面前拉。北君看著他利索地剝完蝦殼，把蝦肉往她盤裏一撂，再繼續剝第二只。
北君吃了那只龍蝦之後覺得沒有什麽特別的，她沒想過，從此以後每吃的一只龍蝦，都是許知珩剝的，當時她還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晚上，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一盤蝦吃完了，橙汁也喝了大半，回想與許知珩的點點滴滴，他是愛她的，這點她無比確定，因為從沒有一個人能無條件包容她所有的壞情緒，也沒有人能如此有耐心等待她開竅，陪她成長，給她後路。
慢慢撓著自己的心窩，長發纏繞住手指，兩點十五分，北君蹲在地上沒起來，給許知珩打了電話，“許知珩，我腿麻了。”
“等著，我去給你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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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別人相處都挺正常的，就是心裏有塊地方不敢去動，一動就撕心裂肺得疼。
來到月湖灣，冷冷清清，湖水泛著青光，路人匆匆忙忙地走，海岸邊的燈線閃著，這段時間，這裏的燈線在許知珩的朋友圈出現過三次。
北君坐在旁邊的休息椅上，許知珩可能又在某個地方守著她，不敢往周圍看。她拉了拉高領毛衣，雙腿蜷縮在椅子上，一手環著膝蓋，看來來往往的人。
有拿著糖葫蘆的小孩，有手挽手的情侶，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街上掃一眼就能把幾十年的光影縮短，這時候北君的腦海裏只想著一個問題。
她能活到多大？
或者說她能清醒到什麽時候。
嘆了口氣，繼續觀察，斜對面的小販搓著手在原地打轉，今天的爆米花一份都沒賣出去。路燈時暗時亮，靠近它的影子也時深時淺，海水的波紋不停地蕩，風聲不絕於耳。
冷風灌進了衣服裏，耳邊傳來一聲尖叫，她轉頭，看見一個男孩的手卡在了鐵欄桿裏，他母親隨後趕來，氣憤地拍了他的腦袋，一頓數落：“叫你瘋玩！手卡住了吧，帶你出來就不能消停點。”
男孩的手被拉著，疼得直掉眼淚，大喊：“你幹嘛要管我！”
“還不是因為愛你，不然誰管你！”
北君曾覺得“愛”這個字，對她而言遙遠又艱難，但許知珩用行動將她的疑慮全部打消，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裏，在那些摔倒了沒人攙扶的日子裏，她之所以能能撐過來，不是自己的意志力多麽強，而是許知珩把她所需要的都包攬了。
可是她堅持不下去了，他那樣的家庭和背景，應當配一個能陪他到老而且健康的人。
波浪在滾動，燈光將海水照得發亮，男孩還在狡辯，為他那倔強的自尊心，母親苦口婆心地解釋著，手卡紅了，她猛地拍了一下，“別動了！”然後緊緊握住他另一只手。
男孩的哭聲很響。
想起了小時候，她也曾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辯解著，不同的是，唐故容從不會主動跟她解釋，她接受的只有指責和謾罵。現在也一樣，輿論鬧得這麽大，她一點沒出聲，看樣子是破罐子破摔了，公司大換血之後，她覺得錢才是最重要的，只顧著忙事業，當初緊抓著唐九年和唐九月的勁兒都投到事業裏去了。
揉了揉發疼的耳朵，肩膀突然被人搭了一下，地面上多出了三個影子，“我們都很愛你。”
餘文也難得說這麽溫柔的話，顯然是聽到了那位母親的話，也看出了她的心思。
“許知珩也很愛你。”祁沈安補充。
梁歡直接勾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偏僻的地方帶，冷風吹過樹枝，月光溫柔似水，男孩的哭聲漸漸平息，到了最隱蔽的位置，梁歡說：“來吧。”
“什麽？”
“裸泳。”
左右看看，餘文也和祁沈安一左一右地圍著她，梁歡在脫外套，風像刀子一樣，冷。
北君慢慢往後退，但肩膀被人緊緊地勾住。
“應該是開玩笑吧？”
梁歡將衣服放在一旁，“像嗎？”
三人的手在北君的衣服上劃著，不一會兒，她身上只剩一套內衣。雙手抱懷，拼命搓著不斷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我還不夠慘嗎，男朋友不能要，親媽不敢見，自己的腦子不知道哪天就不清楚了，你們就不能盼著我點……”
“撲通！”
海水很冷，也鹹，媽的風跟冰錐一樣，整個身體像紮滿了刀。
三人依次下來，餘文也游到她身旁，問：“爽不爽？”
“爽個屁，凍死了。”說話間，牙齒不停地打顫。
“所以你要記住，這刺入骨髓的感覺，刻到心裏去了，就算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也不會忘吧？”祁沈安的心態是幾人當中最能轉壞為好的，她竟然在水裏轉起了圈圈。
“少說得姐妹情深，你就是嫉妒許知珩跟我好了，故意虐待我。”
梁歡抱著她，給她取暖，等她不顫抖的時候，拖著她往前，趴在草叢裏，從岸邊拿出煙和打火機往她面前一湊，“抽煙嗎，我給你點。”
回憶走馬觀花地在腦海裏播放著，她跟餘文也，她跟梁歡，她跟祁沈安，都是火爆的脾氣，碰在一起就燃燒，青春就被這麽刺啦一下點燃了。
原來她們是這麽玩到一塊的。
清涼的月光，刺撓的草，海水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著，身旁有三個驕傲放縱卻又充滿溫暖的靈魂。把煙放在嘴裏，梁歡拿著打火機哢擦一下，煙霧升騰，往遠處飄。
北君活了將近二十年才感受到友情的滋味，不是有事沒事抱在一起說七七八八的話，而是沒事可以一起穿著短裙出去炸街，有事也能肩搭肩地一起扛。
今晚，她們三個給她上了一課，北君說她們有心機，都面對面地看光了彼此，以後眼裏還能容得下別人？
……
許知珩今天的朋友圈消停了，他不敢發，雖然北君知道他在她們脫衣服的一瞬間就別過了臉，但他仍然不敢發。
他才不會做給自己埋下隱患的事。
因為北君這人有時候特別愛計較。
四個人從水裏出來，怕著涼，喝了很多酒，北君醉了，誰送回來的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醒來，感覺身上不太對勁。
大腿青了。
還以為是昨晚不小心撞的，就沒管。
但一連三天，身上的青紫只增不減，被子上的酒味也越來越濃，把床單被套全扔進洗衣機，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但想到把他拉了黑名單後就把手機扔在了床上。走到鏡子前，撩起衣服打量自己，鎖骨紅的，腰間有兩塊淤青，大腿根有牙印……
想了想不能忍，還是讓餘文也給許知珩帶了句話。
十分鐘後，餘文也的電話來了。
“怎麽說？”北君把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處，彎腰穿衣服。
“他讓你把他加回來，他給你準備你告他的材料。”
“什麽材……”腦海中突然有根弦連上了，“掛了。”
穿上毛衣，把長發拉出來，找到黑名單，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頓了兩分鐘，最終還是挪開了。
這事她要不做得絕，許知珩真能跟她過一輩子。
即使她的一輩子很短。
放假前，院裏要求每個系出個慶祝過年的MV，系領導挑了幾個業務能力比較強的人，在東郊租了套別墅進行拍攝。
顏開選了沈熙，沈熙把北君帶上了，餘文也她們要趕通告，沒參加，就由另外幾個補上。拍攝第二天的時候，喬暖來了，帶著她的小姐妹陳雯雯，就是那天在酒店啃蘋果的那個。
喬暖那個系拍攝場地在清源路的樹林裏，但她借口腳扭了不能拍攝，就退出小組。導演因為她臨時毀約，挺不高興的，但她沒有任何遺憾的意思，來到別墅後，整個人都意氣風發的。
後來北君知道原因了，許知珩也來。
作為投資商來視察。
北君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手裏的資源玩得這麽溜了。
這個MV要拍兩個場景，一是大家穿上年服齊聚熱鬧的畫面，二是來自各地的朋友從相識到相知的過程，都象征著團圓，寓意不錯。
拍完第一個場景，北君在房間卸妝，她挺好伺候的，並沒有要求化妝師一路跟著，這佛系的性格，在叫苦連天的緊壓環境中，得到不少人的好評。
洗完澡的時候沈熙過來串門，告訴她待會兒有人請夜宵。
在拍攝的時候，沈熙眼睛進了東西，現在還紅紅的，北君拿熱毛巾敷了敷她的眼睛，又問：“吃什麽？”
“小龍蝦，經海路那家，聽說巨好吃。”沈熙拿毛巾在眼睛上揉了揉，“你吃蝦嗎？”
擦頭發的手頓了頓，毛巾順著發絲滑下搭在脖子上，“不愛剝。”
沈熙一只腳歪著，側頭看著她，“哈哈哈，你好懶，不給你剝你就不吃了？”
“嗯。”北君把毛巾掛了起來，把沈熙往外推，“工作人員去買藥水了，趕緊去滴一下。”
沈熙走後，餘文也的電話來了，北君開擴音，在剪指甲。
“你懷孕了？”
“吱——”椅子在地上滑了一下。
放下指甲刀，連忙拿起手機，問：“什麽懷孕？”
“你沒懷孕許知珩買什麽葉酸？”
夜的陰影順著窗簾透進來，書的封面變得暗淡，外面吵吵鬧鬧的，屋子裏卻針落可聞。想到身上的青紫，想到許知珩可能用來困住她的方法，想到他一舉一動都透露著他不在乎這個病，想到這些渾身發冷……
甚至連餘文也接下來的話都沒聽清就直接按了掛斷鍵，把許知珩的號碼從黑名單中放出來，撥打的時候手在抖，聽到“嘟”的一聲時整個人都慌得站了起來。
電波流傳過來的音量漫長又冰冷，等得人心焦。
“餵。”
許知珩那邊很吵，她隱約能聽見那頭有人問要不要加辣，一秒都等不了，北君直接開口：“你有沒有弄在裏面？”
沒有回答。
那邊詢問的聲音再次響起，許知珩說：“加辣。”
似乎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吆喝聲和吵鬧聲漸小，北君能聽見他的呼吸。
等不到答案，北君恨不得從電話裏穿過去當面質問他，“你說話！”
見北君語氣不對，許知珩嘆了口氣，“我還沒回答呢，你就生氣。”
北君把他這反應當做做賊心虛，“你肯定弄進去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買葉酸？”
“朋友的女朋友懷孕，脫不開身，讓我帶的。”
北君將信將疑，“真的？”
“嗯，沒有你的同意，我不敢。”
“你都敢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你喝醉的時候我也喝醉了，我的潛意識驅使我只能去找你。”
“我只醉一天。”
“我每天都喝醉。”
接著又是漫長的沈默，北君能感受到許知珩說這話的無力，他是個極其克制的人，無論大喜或者狂怒，她幾乎沒有見他醉過，但每次都因為她打破原則。
北君曾以為跟著許知珩會過得很辛苦，但她忽略了，從小到大，所有有許知珩在的場合，她都不需要費太大的力氣。在那些如荒草一般的日子裏，他們都毫無保留地遷就唐九月，只有他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她。
但是不行啊。
他還有光明的前程，有璀璨的人生，要是任他闖，前途不可限量。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北君慢慢蹲下來，輕聲道：“許知珩，有了我會打掉。”
“我沒說要孩子，也不會在沒得到你的同意前用這種方法留住你，我爸媽有我跟你就夠了，至於我們，要不要你說了算。”
北君揉了揉鼻子，眼眶紅了，心裏也像有根絲在不斷地翻轉拉緊，她快喘不過氣了。
那頭傳來了摁打火機的聲音，“只要你不放棄跟我在一起，要我怎麽樣都行，真的，至於病的事你別去考慮，十年我接受，一年我接受，一天我也接受。”
電波把老板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龍蝦好了，許知珩道了謝。
眼淚流下來，臉旁熱熱的，北君輕輕吸了吸鼻子，許知珩讓她別哭，車子發動的聲音與他的話一同傳來：“我最近臉繃著不是因為生氣，而是怕你放棄我。”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許知珩來了，這時北君已經在地上蹲了將近半個小時。把蝦打開，拿出加辣的那份開始剝，剝完一盤後，許知珩去洗手。
導演工作人員和同學們七七八八地站在桌子旁，邊剝邊說這蝦味道夠勁兒。陳雯雯走到那盤剝好的蝦面前，嗅了嗅，見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她開始慢慢引導：“喬暖，這是不是許知珩給你準備的蝦？”
喬暖嘴唇有點緊繃，她到現在還拿捏不準許知珩跟北君的關系，好像分了，但好像又沒分，至於她跟許知珩之間，很多關系都是吹出來的，至今為止，她與他的接觸，僅僅是從陸文思手裏買到他的行程和資料而已，不過現在已經買不到了，問什麽陸文思都不說。
怕許知珩出來會揭穿這場她自導自演的戲，她拉著陳雯雯，輕聲說：“好了。”
但陳雯雯對她跟許知珩的關系信以為真，此時想顯擺一下，就抱懷繞到那盤蝦面前，“誰都別動啊，這是許知珩給喬暖剝的，這心細的，蝦線沒了黃還在，許知珩為了你還真能忍，手指都被戳了好幾下。”
“好了！”喬暖加重了聲音。
這時起哄聲響起，有幾個同學開起了她的玩笑。
“喬暖你跟許知珩好了啊，跟這麽牛的人在一塊也不發糖。”
“這下厲害了，聽說許知珩最近做起了生意，你豈不是就是老板娘。”
“許知珩跟北君是真分了啊？”
……
許知珩走了出來，聽到這些話時，擦手的動作越來越緩，到了桌旁，他把紙捏成一團，朝喬暖旁邊的垃圾桶裏一扔，喬暖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有人說了一句：“許知珩，有了新戀情要發糖啊！”
許知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叉子放在盤邊，從冰箱裏拿出兩個橙子榨了汁，坐在凳子上打電話。
“出來，蝦涼了。”
“你走沒走？”
許知珩把杯子往餐盤邊靠了靠，眼神定在對面的門上笑了一下，“還沒，一分鐘後走。”他站了起來，手插口袋，“或者，你想不想見我？”
“不想。”北君回。
許知珩轉了個身往門外走，椅子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想將剛剛的話題重新挑起來，但又覺得情況不對。
“因為你一句話，我十七天沒敢見你，但我有點撐不住了。”
“你不是不請自來？我身上青了，不止一塊，你做這事挺自覺啊。”
“喝醉了就想要你。”
……
許知珩出門後，裏面就炸了，陳雯雯一口氣提在喉嚨裏，上不上下不下，瞪大了眼看喬暖，喬暖眉頭皺得很緊，從脖子根紅到了腦門，手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裏，才把那七個字帶給她的震撼壓下去。
導演經歷過大風大浪，就是莞爾一笑，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和學生們相視一看，臉上帶著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的糾結，最後有個人說：“我靠，這話把我骨頭說酥了。”
北君打開門的時候剛好掛了電話，穿著白色睡衣往這邊走，見大家都盯著她，想也不想就知道許知珩是故意把那話說給他們聽的。
端起餐盤和杯子往房間走，背後的目光像針似的，北君沒回頭，也沒讓他們別看，走到房間把門關上，燈開到最亮，看了一下，蝦很新鮮，橙汁微甜，刀叉鋥亮。
吃了一口，想起第一次吃許知珩剝的蝦是十二歲的時候。
起因是兩家聚會，唐九月喜歡吃白灼蝦，北君覺得沒味道，餐桌上沒吃幾口就跑了出來，沒幾分鐘身後就出現了許知珩的身影，他掏出四塊錢，帶她走到公交車站。
“去哪兒？”她問。
“走就得了。”
當北君還在為他這不太客氣的四個字生氣的時候，許知珩已經跟老板說了龍蝦裏面要加什麽。二十分鐘後，蒜蓉龍蝦和麻辣龍蝦上桌，北君沒動，許知珩吃了三只龍蝦，她還是沒動。
他把手抵在桌邊，問：“不愛吃蝦？”
“不愛剝。”
許知珩盯著她看了一眼，手往前，把麻辣龍蝦往自己面前拉。北君看著他利索地剝完蝦殼，把蝦肉往她盤裏一撂，再繼續剝第二只。
北君吃了那只龍蝦之後覺得沒有什麽特別的，她沒想過，從此以後每吃的一只龍蝦，都是許知珩剝的，當時她還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晚上，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一盤蝦吃完了，橙汁也喝了大半，回想與許知珩的點點滴滴，他是愛她的，這點她無比確定，因為從沒有一個人能無條件包容她所有的壞情緒，也沒有人能如此有耐心等待她開竅，陪她成長，給她後路。
慢慢撓著自己的心窩，長發纏繞住手指，兩點十五分，北君蹲在地上沒起來，給許知珩打了電話，“許知珩，我腿麻了。”
“等著，我去給你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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