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邊紅光消失的時候，兩人回到了帳篷處，可那裏亂成一鍋粥，盧夢捂著嘴，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纖細的五指驚訝地分開，有種對眼前事物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亂。陸文思沒有湊到旁邊安慰她，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對美女的不滿。

江文扯著大嗓門，一邊厭惡地搓了搓胳膊，一邊說著“惡心”，“真倒黴”之類的話。

馬麗直接收拾了東西準備走。

叫過來的男生站在一旁看戲，唐九年提著醫藥箱關了車門往這邊走。

“她病又犯了？”許知珩一邊把北君護在身後，一邊皺著眉頭問陸文思。

“是啊，早上我一起來就看見這副場景。”

北君朝餘文也看去，她身上的自信與張揚全被打亂，自我意識也慢慢渙散，她就像頭失控的獅子，雙眼猩紅，喉嚨裏發出粗拉的吼聲，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哭紅了，手背的骨節和青筋慢慢顯露，想抓人，但是又在隱忍，看起來很痛苦。

“餘文也。”北君開口叫了她一聲。

“別理她，她很臟的，她竟然喜歡女生。”盧夢幾人原本進VIPE是想看看許知珩的狀態，可是沒想到竟然刷到了餘文也和北君的事，北君一大早不在，她們幾個就輪番朝餘文也攻擊。餘文也當場就把盧夢踹在地上，此時帶著對她的怨氣，盧夢捂著嘴，臉上帶著厭惡，也在尋求別人的認同。

“我他媽今天弄死你！”餘文也臉上的清醒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要撕破一切的恨意，她發瘋似的往盧夢身旁沖，被北君攔了下來。可餘文也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她的怒氣在北君身上發洩了出來。

餘文也和北君廝打在一起，江文後退了一步，盧夢臉色嚇得發白，馬麗早走了，幾個男生樂津津在一旁議論著。許知珩連忙沖過去，把餘文也控制住，餘文也雙手被他緊緊地摁著，整個人都在抗拒，瘋狂地掙脫。北君穿著許知珩的外套，身上沒受傷，但脖子被餘文也抓出了很深的口子。

陸文思收回了想沖到餘文也身旁的腳，轉頭對盧夢說：“你這人看著漂亮，就是嘴巴太毒了，我本來還想泡你，但看見你這幅嘴臉，我嫌惡心。”陸文思這人雖然愛泡妞，眼睛自動長在美女身上，但他心裏有譜，人美心善，他願意捧著，人美性子活絡，他喜歡挑逗，人美心眼兒壞，他就要開罵了。

“女生跟女生，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盧夢原以為這話能引來共鳴，可不想卻被人反擊了一把，她心裏有些受驚，怕在他們心裏留下不好的印象。

場上有人忙活，有人看戲，唯獨陸文思脫開這些牽絆，轉過腳，正視盧夢，“我從小就愛女生愛得死去活來的，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女生更可愛的生物了，兩個女生在一起，那他媽更是可愛爆棚，能一起勾肩搭背出去旅游逛街，也能體諒對方相互取暖。別說是我朋友，就連你這個我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姑娘，要是喜歡女生，我二話不說退出戰場還能送你一句祝福。”

幾個男生那顆看笑話的心，以及江文和盧夢眼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的鄙夷，被陸文思那坦蕩的語氣一一擊破。他們或撓著脖子不好意思，或跺著腳心有不甘地走了。

唐九年一邊擦著臉上細小的抓痕，一邊拿著醫藥箱，沒好意思直接走向北君，看向陸文思轉折了一句：“養兒千日，用兒一時。”

然後慢吞吞地朝北君走，快接近她時，手裏一空，醫藥箱被人半路劫走。

看著許知珩給北君清理傷口，唐九年心裏的石頭倒是放下了，剛剛凝結出來的尷尬情緒也消失不見。

“嘶——”

傷口有些深，北君小聲地吸了口氣，許知珩停止把醫用酒精朝她脖子上擦的動作，等她臉上的表情恢覆平靜，他才繼續低頭處理。

“餘文也有狂躁癥，好久沒犯了，但受不得激。”許知珩鼻音有些重，說完他輕咳了一聲，北君看了他一眼，他繼續說，“為什麽要沖過去？”

北君低頭扣著指甲來緩解脖子傳來的痛，“如果是我，我也希望有個人能站在我這邊。”

“有沒有人站在你這邊過？”許知珩問。

冰涼的藥水順著脖子滑了下來，身體慢慢適應了疼痛，北君不知道如何開口，這一路上，鮮花與掌聲與她逆道而行，鼓勵跟嘉獎與她毫不相關，從沒有人堅定地站在她身後。

但是沒關系啊，她已經習慣了。

許知珩沒說話，但他的眉眼裏透著他把她這模樣看進去了的認真。

陸文思在拉餘文也的時候也受了傷，此時見許知珩把北君的傷處理好之後就往車子走，他大喊：“許知珩，還有我呢！”

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行字：大哥你看看我啊，我可是跟你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

許知珩頭也不回地往車上走，陸文思絕望的心在唐九年接過他手裏的醫藥箱時泛活。

陸文思當時看唐九年的眼神冒光：“唐九年，這錢不用還了！”

話音剛落，唐九年的腳步停了，然後轉身把醫藥箱重新塞進許知珩手裏，“你還想讓我還錢？”

“誒別走啊，我身上真的很疼，誰幫我處理，我給他錢。”

……

幾人把該處理的事兒處理完了，就來到海邊的一家酒店吃早餐。

“以後我再也不玩大通篷的游戲了，睡了一晚腰酸背痛的。”陸文思邊切開牛排，邊後悔自己昨晚的提議。

“誒——”切著切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倆昨晚幹嘛去了，怎麽早上從東邊過來？”

北君用勺子挑著粥，許知珩回答他：“吃你的飯。”

唐九年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這一問出口，搞得他很擔心她似的。

可陸文思看許知珩跟北君的眼神卻有點暧昧，這氛圍在餘文也拖著一副筋疲力盡的身子走來時被沖淡。餘文也此時完全清醒，看見唐九年臉上的傷痕沒有一絲愧疚，陸文思胳膊上的創可貼也沒有激起她的憐憫，但是看見北君脖子上細長的口子時，她頓住了。隨意傲慢的姿態停止，腳步維持在想擡腳走又猛地收回的狀態。

餘文也那為數不多的羞恥感蔓延了上來，走到餐桌前拍了拍陸文思的肩膀示意他往裏坐，緊接著她坐在北君對面，問：“幹嘛沖上來。”

這個問題跟許知珩問的一樣，但北君卻覺得沒必要給一樣的回答。

“想你欠著我。”

“你狗不狗啊你？這樣我以後在你面前還能擡得起頭嗎？”餘文也邊說邊拿起桌子上的灌湯包，夾到了盤子裏沒吃，還是覺得有些氣。

“那你就不擡。”

餘文也：“……”

氣死了，但人脖子是真傷得不輕，還是忍著吧。

……

今天周六不上課，吃完飯三個男生回房間打游戲的打游戲，補覺的補覺，養病的養病去了，留下兩個女生，一波瀾不驚，一心神不寧。

“那啥，吃什麽嗎？”這筆賬不還上，餘文也心裏不踏實.

“剛吃過。”

“喝的呢？”

“沒胃口。”

“你差不多點！”餘文也猛地拍了桌子。

北君只是輕輕地擡起了眼皮，覆又低下，“那你做我小妹吧，還債。”

“你再說一遍？”餘文也以一種極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

北君刷著手機，嘴角微微勾了勾。

餘文也第一次見她這樣，心裏的氣莫名消了點，她撓了撓脖子，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北君嘴角勾得更大了些，看著她，道：“你也是。”

所以打心底裏還是希望生活能步入正軌的吧，逛街的時候有人陪，不開心時可以一起去喝酒，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有人分享。

但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會來。

……

周一VIPE爆了，原因是許知珩跟高薔徹底劃清了界限，讓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高薔沒鬧自殺，所以有人紛紛議論，許知珩應該是用某種手段徹底解決了這段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感情。

北君也沒閑著，一早她就在九班門口守著，等高薔出來，她跟她去了廁所。

高薔走得很快，到了隔間就開始鎖門，北君也沒走，從隔間下方塞給高薔一個袋子，然後一腳踩住她的門，身子慢慢靠在對面隔間的支柱上。

“滋味怎麽樣？”北君問。

聲音平緩，但語氣逼人。

這時有幾個上廁所的女生走來，可看到這場景又匆匆地跑了出去。周圍很安靜，能聽見隔間裏拆紙袋的聲音，也能感受到對方翻照片的動作越來越急，到最後甚至還能聽見一陣急促的抽氣聲。在這空檔裏，北君的頭緩緩往後仰，在接觸到支柱的時候停下，脖子被繃緊，完美的下頜線露了出來。

預估照片應該翻完了，北君緩緩開口：“你會的那招，我也會，沒用是因為我這人跟你不一樣，我想要的東西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拿，看不慣一個人會拼命爬到她的頭上，我不喜歡使暗招。本來可以約到校外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的，但你非要整得這麽曲折，搞得我不得不去調查你的老底。跟你做對手挺有意思的，總能聽到新鮮的事兒，是吧，藝術家的女兒。”

在高薔第一次在VIPE上發照片的時候，北君就順著許知珩指的路把高薔的底子調查幹凈了，這份資料她原本沒打算動，可架不住高薔的毛病總改不掉。

高薔緊繃著的情緒慢慢崩潰起來，她狠狠地砸了門，而北君則更狠地朝上面踹了一腳，裏面沒有了動靜。

“誰的成功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也不是你三言兩語堆砌出來的家境就能給你的，你與其花這麽多時間在圓謊上面，不如修煉一下自己的品行，管好那張嘴，這麽活著挺沒必要的，你累不累啊？”

高薔一直對外宣傳家境優越，父親是某公司的老總，母親是一位藝術家，不過諷刺的是，那個撞許知珩的人，就是高薔的母親，不知道是她母親原本品行就不好，還是高薔以某個借口勸動了她。

許知珩早就知道這個消息，但是他一聲沒吭，即使高薔鬧著自殺，他也還是等她父親做完手術才斷了關系。

高薔的情緒在北君緩慢而又強硬的進攻下逐漸崩潰，她一手握緊了照片，一手在門上輕拍了一下，不是憤怒，而是懇求，“我知道我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是不對，可是這大學的生活沒你想得那麽簡單，大家都很懂得看人眼色行事，你看整個學校，有誰敢得罪九班的人，我高中也被人欺負過，特別知道那種感受，所以我不得不用這種方法來保護自己。”

高薔停頓了一會兒，吸了吸鼻涕，重新組織了自己的語言：“我知道一開始汙蔑你是我不對，我可以跟你道歉，但請你別把我的事說出去，我媽身體不好，常年看著一家超市，賺的錢只夠看病。我爸剛做完手術……”

高薔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請求在北君踹門的動靜下停止。

“餵，有人來。”

這聲音挺懶的，但高薔聽了卻倒抽一口氣，渾身都僵硬了，她迫切地想解釋，甚至都忘了自己還在公共區域裏。此時她很慌張，膽顫地思考別人究竟聽到了多少，內心也很後怕，怕出去後看見別人打量的眼神，也怕她真實的身份被人挑破。

來人是祁沈安，為人很冷，家世很牛，她不慌不忙地拉開一個隔間的門走了進去，兩分鐘後出來，她看著北君，北君也看著她，隔間門在搖擺的一瞬間，將北君的長發吹起。

頭發貼在脖子上，有些紮。

等祁沈安走出去後北君才說：“你千萬別跟我求情，也別跟我打感情牌，我這人脾氣比心腸硬多了。你這手資料我一星期前就拿到了，我要是想用這種方式壓死你，你現在碎得連渣都不剩，可我覺得沒必要這麽做，我沒必要為了一個你，把我自己的品格降低。你高中被人欺負了跟我沒關系，想繼續裝你的千金大小姐也跟我無關，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這毛病能不能改？”北君的話很輕，但是踩在門上的動靜卻很重。

“能不能？”得不到高薔的回應，北君又朝門上踩了一腳。

“嘭”地一聲，在空蕩的空間裏迅速裂開，像一塊石頭慢慢壓了下來，高薔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廁所的窗戶沒關，此時風沿著窗口飄進來，高薔渾身都冒出了汗，她死死地捏著這些照片，一張又一張……

看著她母親站在矮小破舊的超市門口掃著地，她父親在工地上悶聲不吭地搬著磚，看著她自己眼中的鄙夷和不屑，以及想逃脫這一切的掙紮，最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好，我答應你。”

這時北君放下了腳，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朝裏面一扔，幾秒後，傳來“哢嚓”一聲，裏面冒出了一陣嗆人的煙。

“別洩氣，壓著心口的那股情緒把全身的本事都使出來，我挺想當面看你哭的。”

這一刻，就宣布著兩人的對決進入光明正大的階段，她要讓高薔拿出真本事，面對面地與她鬥，也要讓她徹底地明白，她是她使出渾身解數也對抗不了的人。

這才是北君真正的目的，揭人老底，掀人傷疤，這種手段太下作，她要的是高薔從精神層面徹徹底底地服她，也要讓自己的豐功偉績堵住她想造謠的嘴，讓她每一次動了想汙蔑她的念頭，都想起她曾經是如何被她按在地上碾壓的。

而從她破釜沈舟的行為下，也能看得出她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處，她似乎在跟眾人賭。

看啊，那個在你們眼裏一文不值的人，我要你們看著她發光發熱。那個在別人心中滿是汙點的人，我要你們眼紅她的風生水起。那個在VIPE上向來沒有正面導向的人，我要你們羨慕她的高不可攀。

那些明強利劍來一個她接一個，來兩個她接一雙，看看到最後站在頂端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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