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的帶動下，眾人紛紛給榮華跪下磕頭，請安，“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眾位，快快請起。”下跪的百姓中不乏深受重傷，孩童，老人，孕婦，榮華本就對這場戰爭所波及的百姓心懷愧疚，更加擔待不起這般大禮，同徐芳使了眼色，兩人連忙將人攙扶了起來。

“眾位不用拘於禮數，我既然背了藥箱，你們便將我當做尋常的大夫便是，醫者之前，人人平等，人人都會得到救助，請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老大爺，您夫人現在何處？”

老大爺一楞，被剛才一打岔，險些忘了，一拍腦袋，“哎呦，瞧我這記性，我家老婆子，在，在。”

“爺，您怎麽在這，您快著回吧，奶，奶不行了。”

榮華看了一眼孔大夫，緊隨其後。

破爛的木板遮擋，身下僅僅撲了雜草，一家爺孫三口窩在裏面，空氣有些悶，那少年急匆匆的，直到門口才瞧清楚榮華，狐疑的打量著，“你們是誰？”榮華抿了抿唇，“我是大夫，你爺爺說你奶奶需要醫治。”

“奶。”少年仍舊疑惑的打量了榮華，然後彎腰鉆進了狗洞一樣的門，隨後傳出來一聲哀嚎，是少年哭喊的聲音，“奶。”

徐芳拉開榮華，率先鉆了進去，只聽砰的一聲，徐芳直接將少年好不容易固定好的木板門一腳踢開，身後背著的是那老太太已經涼了的身體，。

老爺子拉著老太太的手不肯放開，沒牙的嘴反覆重覆著，“老太太，你快睜開眼瞧瞧，我把大夫請了回來，說是咱們大羽的長公主殿下呢，你不說一輩子沒見過皇宮張什麽模樣，咱們的公主殿下親自來了。”

老太太的屍體已經寒涼刺骨，安詳的躺在被徐芳踢開的門板上，臉色發青，榮華伸手探了脈息，眼眶微紅，張了張嘴，只見老爺子執著的拉著他自己的妻子的手，眼眶通紅的嚇人，老爺子心裏怕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是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一聲相依相伴的老伴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一生的相守，卻來不及說再見的不舍。

榮華忽的想起了蘇玉辰，宋延胥來來回回許多次，回答的內容大抵相同，等，她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數著指頭算起來，也有一百餘天，兩千多個時辰，無數的日夜，她念著他，等著他，可蘇玉辰卻狠心的一句話也不曾多帶給她？

榮華背過身，已然是淚流滿面，她掩面快步走到人少的地方，徐芳擔憂，緊隨其後，知道榮華是觸景生情，連忙安慰著，“公主，駙馬，駙馬會回來的。”

蘇玉辰不讓說，礙於道義，即便徐芳心中再多的不忍，也不能擅自說出來，徐芳將手放在榮華的肩頭，輕輕地拍了拍，榮華無聲的流了一會眼淚，情緒好了許多，深吸一口氣，恢覆平常的語氣，“徐芳你身上可帶了錢出來？”

徐芳渾身上下摸了遍，只有十兩碎銀子，遞給榮華，榮華不接，眼睛仍有些紅，明顯哭過的痕跡。

“勞煩你將銀子給那老人家和他的孫兒吧，無家可虧，老伴逝世，千難萬難得，讓他好生的安葬老伴吧。”

“公主，您還在這兒，那邊有許多傷重的，城裏許多大夫都去了，跟本忙不過來，您也去幫幫忙。”孔大夫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隨後帶著榮華繞過兩條小巷子，這面的房子本就破爛，根本架不住火藥的轟擊，盡數坍塌，壓死了不少平寒百姓，活下來的不少，受了傷也根本沒錢醫治，向來生病靠忍得貧苦人，痛的在厲害也不敢請大夫，生生的忍著，忍不過去得全成了死屍。

活人都自顧不暇，這些死去多時的，亦或者是剛剛死去的，都四散躺在廢墟裏，空地旁，伴著冷風蕭瑟，猶如野外的亂葬崗，散發著惡臭的死去。

徐芳捂著嘴，她沒想到一場大戰過後，還能見到如此醜陋不堪的地方，“這兒怎麽那麽？”

“那麽臭。”孔大夫苦笑著接話，“這是城裏有名的貧寒人家住的地方，這裏面有許多乞丐，無家可歸的人便暫時在這裏安營紮寨，有的便長此安頓下來，過著一代又一代貧寒的日子。”

榮華面無表情，這世間一切的悲苦仿佛在一日之間，全部撕碎以往表面掩蓋的遮羞布，這一刻現實的鮮血淋漓就這麽殘忍的放在眼前，戰爭給以這些人的除了一無所有的貧寒，更多的是家破人亡的絕望。

一目望去，活下來的人表情呆滯，有的人在廢墟裏翻找著可用的東西，還有的人似乎放棄了一切，靜靜的靠在墻角等死。

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是他們這些從未體驗過貧苦的高高在上的人的戰爭，卻讓最弱小的他們，失去了所有。

榮華心痛不已，“徐芳你腳程快，趕快回營，讓我的侍衛領更多的醫藥過來，這裏受傷的百姓太多。”

“好。”

榮華走到一位老婆子的面前，應該是傷了腳，就那麽坐在地上，神情麻木，放任腿上的傷口留著鮮血。

“奶奶，我幫你包紮一下。”

老婆子耳背，並沒有聽清榮華說什麽，無奈的，“我這兒什麽都沒有，將死之人，沒什麽留戀的，你要什麽，自己拿就是。”

除了一身漆黑破爛的衣服，老婆子根本什麽都沒有，榮華抿了抿唇，不在說話，卻是將老婆子的衣服拉的嚴實，小心翼翼的將老婆子的褲腿卷起來，上了藥，做了包紮，老婆子才意識到榮華做了什麽，想要道謝，榮華背著藥箱，已經走遠了。

老婆子對著榮華的背影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裏淌出兩行透明的液體。

“公主，請您到這邊來。”孔大夫招呼榮華過去。

“公主，您看他身上。”孔大夫如此焦灼，本就是怕戰爭後的傷亡引起瘟疫，此刻忽然發現癥狀，懼怕不已，但他又不曾真實見過瘟疫，只得請榮華過來幫忙確認，聽聞榮華長公主殿下見識過不止一次的瘟疫災情。

“這只是普通的風疹，我待會兒開一副藥用於外敷即可，不過這毛病見不得風，得了空，讓那些閑散的士兵，收拾些還能住的空屋安排百姓追進去才是。”

孔大夫松了口氣，手仍舊有些抖著，一點點的擦了額頭上的漢，冷風一吹，禁不住一連打了幾個寒顫。

“孔大夫照顧好自己的身子罷。”

孔大夫訕訕一笑，“有勞公主掛懷。”

“公主。”徐芳帶著宋延胥和一隊人馬過來，這些士兵是宋延胥臨時從在城裏清點物件的士兵隊伍中臨時抓過來的，反抗不得，奉了長公主的懿旨，哪個敢不來的。爾後，宋延胥舊事重提，眾人笑做一團，非說是宋延胥狐假虎威，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你帶著他們清點幾個還能住的房屋，清掃幹凈，安排這些百姓住進去，這一片咱們城裏的大夫快醫治完了的，你們幫忙安排進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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