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六章心如死灰

關燈
暮色漸沈,侍女進來點了燈,隨即關上門出去了。

最後的天光從片成線,最終被那雙手隔絕於門外。董卿卿虛弱地斜靠在床上目送著那一線餘暉泯滅,恍惚中忽然憶起從故國離開之日,也正是這般遲暮時刻,只是可笑她心懷憧憬拋家而來,如今竟被人棄作敝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繩索緊捆的雙手,心頭頓時湧生出無限的悲涼。

——昔日也曾被人視如珍寶捧在手心,誰知今朝淪落異鄉伶仃作囚。書中所謂的人世無常,大抵也不過如此。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換了個稍微舒適的坐姿,伸指輕輕觸碰著腹部,自我安慰道,“沒事的,寶寶乖,娘親一定會保護你。”

“吱——”

門又開了。

董卿卿沒有擡頭。數載情意投註他身,她單聽腳步聲便已知來人是許玦。濃苦的藥味隨之而來,在屋內幽幽地彌漫開,她眼神黯淡得幾近無光,心中卻已然雪亮。

許玦來時激憤難掩,及至瞧見董卿卿這番灰敗模樣,到底生出了幾分惻隱,上前將她手上的繩結解開,柔聲安撫道,“你受苦了,我本也不欲如此待你,日後我們還照從前一樣,如何?”

董卿卿心底譏誚他的惺惺作態,面上並不顯露,仍舊作出一副淒楚動人的可憐相,泫然欲泣地問他:“如何和從前一樣?”

許玦將藥碗端至她面前,哄道:“喝了它,我就當此番之事從未發生,你也依舊是我許玦一生呵護的女人。”

聞言,董卿卿別過臉,無聲與他對峙著。

許玦終於失了耐性與風度,伸手鉗住她的下巴,眼神冷得像臘月寒冰。

“依我們眼下處境,這個孩子絕不能留!將來你會明白的,本王都是為了你好!”

“喝了!”

室內光線陡然變得昏黃混沌起來,烏汁在碗中晃了幾晃,像個噬人的深淵在她眼前張開了巨口。

自從董卿卿有了身孕,許玦幾次三番逼迫她將自己的骨肉墮掉。起初董卿卿顧念多年情分以及腹中骨血一直隱忍不發,到了這一刻終於被他的無情逼至無望,她一擡手將藥碗掀翻打落,無懼地迎上他的慍怒。

藥湯盡數潑灑在地,少量濺到了他靴腳。許玨似乎早有所料,看也不看,揚聲道:“來人!”

一名侍女應聲而入,雙手呈上一碗湯藥,溫度已涼,想來是一直候在門外。

“怎麽,莫非還要本王以口渡藥你才肯喝下去?”許玦語氣中滿是威脅。

董卿卿閉了閉眼,往日同他鸞帳纏綿的那些景象在腦海放肆竄動囂笑,她心裏沒來由泛上來幾分惡心,咬著牙伸手接過藥來,閉上眼一口飲盡。

見她服下藥,許玨也不多做為難,起身便要走。

“許玦,”董卿卿目光釘在碗沿那一抹黑色的藥汁殘跡上,冷聲開口道,“你曾允諾過我,此生絕不相負,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許玦背影在床邊頓了頓,很快消失在門外。

空蕩冷寂的屋內只剩一句擲地餘音,“你放心,有我富貴榮華一日,必不會虧待你。”

入夜。

董卿卿半蜷縮著躺在錦被裏,臉色白得看不見絲毫血色,她手指緊攥著被子,咬著牙想將小腹襲來的陣痛壓制下去——藥性發作了。

窗外是皓月高懸,萬籟俱寂。薄涼的月光鋪灑開,仿佛給這個死寂的院落鍍上了一層慘白。女子無法自抑的痛聲低叫令門外的幾位守衛都聽得面露不忍。

一陣風驀地湧入屋內,已然受不得半點刺激的董卿卿被這微微的冷意一吹,竟不覺打了個寒顫,小腹的痛楚越發加重。她將幾乎痙攣的雙臂伸向面前的黑影想尋求一點溫度,然而那人不露痕跡地輕巧一讓,避過了。

“王爺,求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

許玦眼中有一絲動容一閃即逝,他沈默地望著那個女人,身形似鐵、無動於衷。

“這也是你的骨肉啊!”董卿卿按著腹部,用盡氣力擠出一句話來。

黑暗裏有人嘆息,許玦清冷的聲音漸漸遠去,“你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來看你。”

那個身影決絕離去,一霎將董卿卿全部的希冀破碎得無蹤可尋。

董卿卿將唇咬出了血,忽然反應過來,“原來,原來你……”

原來他不過是來確認下那墮胎的藥真的有效,原來他早已可以溫柔地漠視她的生死,原來所謂的有情人、不過是薄情郎!

這一夜,巧計害人的同嘗惡果。

這一夜,負情絕義的痛失所有。

但仍有同樣叛家叛國的無情人逍遙一方,做著他不可一世的春秋美夢。

末了,董卿卿自嘲地笑了起來,笑得眼角都滲出了淚,她無力地合上了眼,喃喃道,“我的報應已經來了,王爺,你且等著妾身,”

“一一施還。”

一夜過後,一切仿佛真如許玦所言,又恢覆得與從前無二。

他還是那樣溫柔帶笑地親手餵她補藥,天氣好的時候甚至還會於百忙中抽空陪她在園子裏逛一逛。

董卿卿依舊眉目帶情地黏在他身邊,偶爾飛醋問他是否令結新歡因而冷落了自己。

只是許玦清楚,經過喪子一事,董卿卿對自己不可能沒有怨恨。不過沒關系,他要的從來不止是她的心,而是她背後的價值。只要這個女人還願意自欺欺人的被他哄著留在身邊,就足夠了。

董卿卿也明白,如今的許玦早已不是那個柔情體貼的少年,這個有著豺狼之心的人不過是想榨幹她的一切以鋪就登頂之路。不過沒關系,她早已沒什麽好失去了,他令她嘗盡百苦千難,她又怎能冷眼看他春風得意。

“卿卿,待萬事俱了,我便帶你回去,看你最愛的海棠滿枝。”

董卿卿笑著輕輕捶他一下,“若真有心,何不在月國遍植海棠,以慰妾身思鄉之情?想來公子又是在誑卿卿開心了。”

許玦也笑了起來,親昵地捏捏她的鼻尖道,“便依了你將這月國變成海棠國又何妨?”

外人見聞無不生羨,好一對濃情蜜意恩愛眷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