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看著信，時隔這麽久，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什麽都不懂卻又對什麽都充滿好奇的毛頭小子了，皇後也不再是從前那個伶俐乖巧，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這麽久了，時間一晃而逝。

他不禁回想起從前那段美好的時光，他們雖然沒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浪漫，但也有“兩小無嫌猜”的默契。

撫摸著皇後工整的字跡，他知道她是真的用心了，也真的是放不下。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煎熬中度過呢？大家同樣是為了在皇宮中這四角見方的天空下更好地生存，二人都變得同從前大不相同，如今再掙紮又何必呢？

榮華一直在看著右相，看出他心中的糾結，竟然有些心疼，從前自己厭惡無比的人，竟然會有如此棘手的煩惱。

同時，她也在為自己的母後擔憂，若是父皇知道了這件事，怕是他們二人都不會好過。

“公主。”右相強忍著自己哽咽的語氣說道。

榮華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還煩請公主替老臣向皇後娘娘說聲抱歉，老臣近來身體不適，只怕會將疾病傳染給皇後娘娘。更何況皇後娘娘不宜太過勞累，老臣便不去宮中探望了。”

而信中，皇後讓右相收手的字句，卻最終沒有讓右相聽從。

榮華心中了然，二人都希望能見對方最後一面，但在宮中，終究是不合適。

這樣也好，也讓母後死了這心。

榮華告訴皇後，右相無法前來探望時，皇後並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將目光看向窗外，窗棱上還有幾只不怕冷的鳥，仿佛感受到了皇後的註視，連忙撲楞著飛走了。

榮華看自己昔日容光煥發的母後，如今卻為情所困，再無昔日的光彩，心中不免心疼萬分，剛想說些安慰的話語，便見皇後從塌上起身，走出門去。

雖然心中無奈，但也知道母後此時是聽不進去什麽大道理的，便也不再多言，讓她自己一個人獨處一會也好。向皇後身邊的侍女說了一聲便離開了。看著母後孤獨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恨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只會讓她一味地憂心。

近日裏榮華總是睡不好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充斥著自己的頭腦，擔憂皇後會出什麽事，便每日一大早就進宮探望。

這天早上，榮華依舊早早地起身，喚美景來給自己更衣。

美景進來得很慢，頭低著，不敢看榮華。

榮華覺槎出了有些不對勁，便急忙問道：“美景，可是出了什麽事？”

美景支支吾吾地道:“皇……皇上說……小姐您今……今日不用去探望皇後娘娘了……”

一聽這話，榮華已經明白了什麽，便問道:“可是母親出了事？”

榮華這一問，美景便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公主，皇後娘娘她……薨世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是榮華的心中還是有些承受不 住，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昨夜裏便不行了……”

美景知道自家小姐一定會大發雷霆，便把頭埋了下去。

“昨夜裏？那為何我不知道！”榮華心中氣憤，將美景端著的托盤打翻在地。

美景見榮華如此生氣，忙跪了下去，說道：“公主，你莫要生氣，皇上說不要驚擾你，怕打擾了你休息，更何況大半夜的，宮門已經下鑰了，殿下也是進不去的。”

榮華心裏明白父皇和美景是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為自己剛才的沖動舉動有一些歉意。便輕聲道：“美景，你快起來吧，方才是我不好，我們這便去宮中看望母後吧。”

李太醫說過，皇後熬不過這個冬天，對這一天，她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美景的臉上布滿了淚痕，起身為榮華更衣，二人前往皇宮。

這一天是冬至，皇後薨世，舉國同哀，全城縞素。

皇帝送走了榮華之後，便叫上右相一同到梅林。宮中充斥著白色，同皚皚的白雪完美地融合起來。

梅林也被晶瑩的雪花覆蓋著，點點紅梅在一片潔白中顯得格外紮眼。

右相跟在皇帝身後，因著前些日子皇後給他寫信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一句話也不敢多言，只是安安靜靜地低頭在皇帝身邊走著。

“右相。”

二人正走著，皇帝突然開口。

右相被嚇了一激靈，但是還故作鎮定地回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可還記得從前的日子？”

右相心中一凜:“皇上……”

“從前，你，我，皇後一同長大，我們情同兄弟，皇後也是個不谙世事的小丫頭。如今她就這樣撇下你我二人了。”

“皇上……皇後娘娘心中定是記掛著您的，您莫要太過傷心壞了身子。”

見右相沒有說什麽其他的，皇帝也不再開口，二人就這樣在梅叢中定定地站著，各懷心事。

右相心中自是放不下皇後的，可如今的他和從前的他已經判若兩人，從前的他，可以為了情義放下一切，如今的他，只是在別人眼中一個見錢眼開的小人罷了。在這宮中立足的唯一方式，便是功名。

右相想到了一個萬全的法子，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便是厲王。

右相派小廝密報厲王，告訴他這次回京，只要趁著皇後薨世，京城大亂，抓住機會，便可將太子和榮華二人擺平，京城便盡在右相一派控制之中。

密報送出後，右相信心十足，他認為按著厲王那絕不可能在別人面前甘拜下風的性子，定是承受不住此等誘惑。

等了近半月，右相還是沒有等到厲王的消息，心中不免焦急，便又派了小廝前去詢問，得到的回覆卻是厲王遇襲的消息。

看著密報上晃眼的字跡，再看向窗外，那傲雪的紅梅依舊不羈地開著，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右相自嘲地笑笑，自己計劃了這麽久的大計，如今因為這一張白紙黑字就要煙消雲散了，果然事事還是得靠自己，別人，永遠不知道會有什麽臨時的理由來回拒你的求助。

也許是因為心中的名利之心還沒有消散，也許是因為不甘心被別人踩在腳底下，他寧可做一個小人，也不願做一個被人壓制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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