驃騎大將軍宋延胥即將回京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大家各懷心事，無不期盼著他的歸期。

尚書府二小姐董萼也是眾多期盼者中的一員。

從知道了宋延胥要回京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雀躍不已，每日在書房練習古琴時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做女紅時也常常暗自傻笑起來，每當那時，身旁的婢女都會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她也毫無自覺，仍是自己一個人咧嘴笑得開心。

這天，陽光正好，董萼院子裏的海桐樹已經吐了嫩嫩的新葉，董萼拿了一把精致的小銀剪，細細地裁著雜亂的枝椏。

和風拂過，吹起董萼肩頭幾縷烏黑的秀發，樹枝輕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董萼看著滿目新綠，心下一陣恍惚，記憶之門豁開，她目光漸漸變得悠遠綿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初春。

三年前，鐘隱寺。

每年開年的初春時節，董尚書一家都會驅車前往京郊的鐘隱寺尋佛祈福，這一年自然也不例外，董尚書騎著高頭大馬，董夫人帶著大女兒董卿卿和二女兒董萼坐著華美的馬車，一路有說有笑，慢悠悠地往郊外而去。

那時董萼年紀尚小，仍是孩子心性，受不了清凈的佛門，埋怨母親和長姐都只顧禮佛不陪她玩耍，也不喜歡鐘隱寺太過濃重的香火味，於是趁著隨侍的丫鬟不註意，偷偷溜走離開母親和長姐身邊，穿過一個又一個拱門，跑過一條又一條回廊，繞開一個又一個佛殿，終於找到了一處溪水潺潺、繁花點點的明媚之地。

董萼不知道她已經跑到了鐘隱寺人跡罕至的後院，只覺得這裏風景如畫、鳥語花香，宛如世外桃源一般，開心地四處玩樂，一會兒折一枝花，一會兒逗逗枝頭的百靈，好不自在。

董萼晃著手裏一枝叫不上名字的白花，提起裙子蹲在溪邊，探頭張望溪水中青色的小魚，看著魚兒時不時吐出一串串泡泡，涉世未深的董萼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她剛想伸手去碰一碰滑溜溜的小魚，手還未觸及水流，忽然聽到一陣若隱若現的簫聲隨風而來，那聲音婉轉動聽，在婆娑的樹影中留下裊裊餘音。

董萼一時間竟忘了收回手指，循聲望去，只見在樹林陰翳中，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身著素白長衫，紋著淡淡的秋菊，風一過吹起他的衣角，何等的翩翩風度。他烏黑如墨的長發隨意地束著，挽了個青玉的連扣簪，俊朗的長眉下，一雙燦若星子的眼睛映著寧靜的日光，青藤虬枝用陰影勾勒出他風華絕代的側影，一管墨色的長簫在他輕動的修長指節中發出天籟之音。

董萼看得出神，就那麽一動不動，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仿佛有人在她心上吹了一口氣。

男子吹的是一曲《千秋歲》。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一曲未畢，男子驀地擡頭，他的目光穿過簌簌新葉竟偏巧與董萼遇上，四目相對，一瞬堪比萬年，董萼心頭一軟，慌亂間正欲起身行禮，不料指尖突然傳來鉆心的疼痛，董萼驚呼一聲，只見方才伸在溪水之上的手指咬了一條通體玄色的水蛇，董萼嚇得花容失色，大叫出聲。

然而，不等她反應過來，眼前身影一閃，剛才還在數丈之外的男子已經近在咫尺，不知何時掏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淩空一劃，那水蛇便身首異處，緊咬在董萼食指上的尖牙也應聲松動，掉進了溪水中，留下一片殷紅。

董萼看著不斷冒出黑血的手指紅了眼眶，扁著嘴哽咽道：“好疼啊……”

男子劍眉輕蹙，看著董萼的傷口低語道：“不好，有毒。”他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拱手對董萼行禮道：“姑娘，冒犯了。”說罷便捧起董萼受傷的手，低頭吮上了董萼的傷口。

董萼又驚又羞，臉上霎時飛起兩朵紅雲，仿佛連心跳都停止了。

頭頂的那叫不出名字的花有著沁人心脾的清香，細碎的花瓣隨風落在男子肩上，近在眼前的奕奕眉目讓董萼心中止不住地泛起一波波漣漪，而指尖傳來又疼又癢的溫熱觸感更是讓她神魂顛倒，連耳朵尖都紅得要滴血了。

男子吸盡了董萼指尖的毒血，轉身吐進土裏，然後對著董萼俯身一禮，道：“在下宋延胥，為祛除毒素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還望姑娘見諒。”

宋延胥，原來他叫宋延胥。

董萼嬌羞地低了頭，忸怩道：“無……無礙。”

宋延胥並未註意到董萼眼中的情愫，只沈聲道：“姑娘，此處人跡罕至，毒蟲走獸甚多，姑娘獨自留在此處太過危險，還是速速回去與家人回合比較好。在下先告退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董萼欲言又止，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抵不住心裏悵然若失的感覺。

“宋延胥……”董萼默念著他的名字，又看著食指指尖細小的兩個血點，不由得癡癡笑了起來。

重新回到鐘隱寺前院，董夫人正在四處找她，見她平安歸來才松了口氣，責怪她不該一聲不吭悄悄溜去玩耍，少不了又是一頓說教，可董萼卻心不在焉地聽著，心早就跟著宋延胥飛了。

待要回府時，董萼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拿著手裏一直舍不得扔的那枝不知名的白花，攔住了一位僧人，虔誠說道：“敢問師父，這種在鐘隱寺後院的花叫什麽名字？”

師父合掌一禮，答道：“此乃海桐樹。”

“海桐，原來叫海桐啊……”董萼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眼神裏倒映著姹紫春光。

回到府中，董萼立刻將自己院裏的花草全換成了海桐，每到初春便會開了滿樹細小的白花，氤氳一院子熟悉而陌生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思緒拉回現在，董萼自鐘隱寺初見後，再未見過宋延胥，此次宋延胥回京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董萼暗暗打定主意，從明日起就要日日登上城樓等待宋延胥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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