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71章家宴

關燈
一群婆子媳婦簇擁著我的二姑母笑盈盈地進屋來了,我瞧著她比六年前更顯得珠圓玉潤,眉眼間的那股子算計味道也更濃了。我起身笑迎道:“二姑母這話就見外了,歆兒哪敢怪您哪,知道您貴人事多,我要是和您計較這一星半點,那不是讓人說我不明事理嗎?”一面說著一面打量著她,衣著打扮倒是光鮮入時:頭上戴著八寶攢珠髻,耳上綴著祖母綠的貓眼石,項上掛著赤金項圈,衣裙用的都是金線密織的錦緞,繡著五彩孔雀,華貴無比。

那錦緞我一眼便認了出來,是幾年前老夫人做壽時,母親送的賀禮。母親特意尋了蘇州繡娘花費了三個月時間做出來的,無論錦緞還是繡工,都是上上乘的。看來老夫人還真疼她,連這麽貴重的錦緞都給了她。

“歆姐兒真是越發可人疼了,果真是相府的長子嫡孫,大哥大嫂調教出來的好女兒,這舉止氣派,和歡欣她們這幾個外孫女也分不出伯仲,不知道的人誰不都認作咱們相府的正經小姐呢!”二姑母滿面春風地說道,可這話我怎麽聽怎麽不是味兒。

“呀呀呀餵餵餵阿阿阿……”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趙歡第小跑著撲向了二姑母,一雙沾著墨汁的手直往她身上蹭,嘴裏嘟囔著旁人聽不懂的話,似乎很高興的樣子,引得眾人都大笑了起來。二姑母立馬變了臉,一把拍開趙歡第的手,斥道:“瞎鬧什麽!看把我的衣服糟蹋成什麽樣了。”說著又對趙歡欣道:“她腦子不清楚,你也糊塗了?不是說了她不許出門,讓奶娘丫頭們好好看著的嘛,這會子怎麽又讓她跑出來丟我的臉!”

趙歡欣有些委屈:“妹妹她非要纏著我,我也無法……”

不用我多費唇舌,她們自己就先鬧了起來,我倒是樂得看戲了。“逸秋啊,歡第這孩子不懂事,你和她置什麽氣。”老夫人開口勸解二姑母,“李嬤嬤,你把歡第小姐帶到東邊耳房去收拾下,不用再到前面來陪著太夫人說話了。找幾個丫頭好好兒地伺候著就是了。”老夫人身後的李嬤嬤答應了一聲就帶著趙歡第下去了。

“怎麽不找個大夫好好瞧瞧,都九歲了還是這副樣子,以後再大些可如何是好?”老夫人一面讓二姑母坐下,一面說道。

“旁人不清楚,老夫人您還能不知道嘛,為著這個女兒,我和她父親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人參鹿茸靈芝,哪樣金貴的藥材沒用過,總是不見效,我也是無法啊。”

我掃了眼眾人,對這事都是淡淡的樣子,想來也是早就習慣了二姑母關於趙歡第的訴苦。拿著趙歡第這個可憐兒當幌子向老夫人倒苦水,二姑母總能賺得老夫人的幾滴眼淚,末了還得些金銀物事,算是老夫人體貼她的辛苦。

“父親在福州結識了一位名醫,姓林,醫術十分了得。這次本是想讓他隨我一同上京,來給爺爺診診脈的。不巧這林大夫去采買藥材了,要一月方回。父親已書信一封,托這林大夫務必上京一趟。到時候讓林大夫也給歡第妹妹斷一斷,或許能醫也未可知呢。”

聽到這兒,太奶奶忙道:“難為你父親想著,這林大夫醫術若果真了得,也好讓你爺爺松快些,他病了這麽些日子,那些個太醫的藥一劑劑吃下去就是不見有什麽起色。”

“若真是個神醫,先治好老相爺,再瞧好歡第,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喜事呢!要說歆姐兒你真是個福星,今秋老夫人院裏的菊花萎了又開,起初我們都只當是妖異之兆,現在看來是主大吉,是你這個福星回來了呀!”

這神怪之談我向來是不信的,只淡淡一笑道:“二姑母哪裏的話,太客氣了。”說著我轉向了老夫人,“爺爺這幾日身子如何?上次收到信,說爺爺病勢險急。父親知道了急得不得了,偏偏那邊又脫不開身,只好先打發我上京來看看他老人家。”

“也就無什大礙。當今聖上體貼老臣,指派了宮裏的太醫來瞧過了,說是病勢雖急,卻無大礙,好生養著,不要勞神,到了年後也就能慢慢見好了。”

“那到底是怎麽個緣故?病得這麽突然?”

“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無大事就好。你今兒也不用去拜見他,明早再去吧,他病著這些日子沒精神,也就早上有一兩個時辰醒著,服了藥,一倒頭就是昏睡一整天呢。”

我心裏犯了疑惑,也不好說出來,只應了聲“是”。老夫人說完了這些,又問二姑母道:“歆姐兒的房間收拾得怎樣了?”

“一早就收拾好了,歆姐兒的房間都依著從前的布置,還添置了幾件時新擺設,太夫人昨兒吩咐的,東安郡王送來的那架紫檀水墨屏風,估摸著歆姐兒喜歡,也一並安置妥當了。派了錢嬤嬤、柳嬤嬤在房中管事,珍珠、珍玉、秋紋、秋菱四個大丫頭在房中伺候,五六個灑掃房屋的小丫頭。老夫人您看這樣如何?”

老夫人笑著點頭不語,很滿意的樣子,問我道:“歆姐兒你看這樣安排可還好?或是還缺什麽,我讓你二姑母給你再添上?”我心裏疑惑起來:怎麽這些事不是由二嬸安排,倒是二姑母來安排?再想到周嬤嬤方才的話,看著老夫人和二姑母這情形,我便猜到了一兩分,但還想再試試這水深,便道:“勞二姑母如此費心安排了,想得這樣周全,哪裏還要再添置什麽?就算是真要再添什麽東西,我想到了自然就去叨擾二嬸了,哪有一直麻煩二姑母的道理,二姑母自己還有那一大家子要照應呢。”

我突然提到了二嬸,她頗為意外,才扶了扶椅袱要說話,老夫人便道:“你二嬸子身子不好,管得了她自己就是了,連熙哥兒也顧不過來,這些瑣事她更是顧及不到了。少不得我辛苦些,好在你二姑母是個孝順的,舍不得我辛苦,三日有兩日會過來,幫著我料理,不然吶,我也是管不過來的。”

聽到這兒,一言不發的三姑母突然就咳嗽了起來,半晌緩過來方道:“茶太燙,嗆到了。”見了這情形,我便明白七八分,心裏暗嘆:老夫人啊老夫人,你怎麽能糊塗至此!

心裏雖如此想,但我面上不能露出來,也不接這話頭,只對太奶奶道:“方才提到我房中的管事嬤嬤們,我才想起把這事兒給忘了,太奶奶您看看您還記得這個人嗎?”

聽了我的話,立在當地的王奶娘忙帶著紫羅她們三個丫頭上前來給太奶奶請安,太奶奶笑著和她說了兩句,便讓她帶著三個丫頭先下去歇著了。又說了會子閑話,就有丫頭上來請問今兒的晚飯是在什麽地方擺。

“就擺在這正房裏吧。”二姑母說道,那丫頭領了命自下去打點。

“太夫人,我就先退下了,估摸著二老爺也快回了,我得回去預備著了。”二嬸向太奶奶告辭。

“那我和你一同去了,我也要家去準備著了。”三姑母道。

太奶奶道:“既這麽著,你們都家去忙你們的吧,今兒我乖乖重孫女回來,有她在這裏陪著我就夠了。”兩人答應了便下去了,太奶奶又向老夫人道:“玉成你也下去吧,不用在我這兒立規矩了,帶逸秋和秀蘭她們一塊下去,不用陪著我這老太太了,留王熙在這兒就成。”

老夫人臉上有些不好看,“太夫人,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飯才有趣,更何況歆姐兒今兒才回呢,更該好好聚聚才是,怎麽倒要分成兩房,各顧各的!”

“正是呢,太夫人,不能歆姐兒一回來,您就把我們晾在一邊了呀!我們也是您的重孫女呢!”李秀蘭扭著腰肢坐到了太奶奶的左手邊,伏在她肩上撒起了嬌。

“人多了倒鬧得我頭疼,鬧了這大半天了我也乏了。現在我就想帶著我的重孫兒們清清靜靜吃頓飯。要想熱鬧有趣,明兒歆姐兒她二伯父置了酒,你們再好生熱鬧,我這老太太絕不掃你們的興。”太奶奶嘴上說著,一面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肩膀,李秀蘭撲了個空,趔趄了一下。

太奶奶又向我道:“今兒你也累了,就不用再去拜見你的二伯父了。正好他明日休沐在家,你就明兒再去也不遲,倘若誰啰嗦什麽,只說是我的話。你陪我吃完飯就早些去休息吧。”我答應了“是”。

老夫人見太奶奶執意如此,不好違拗,只得帶著二姑母和幾位表小姐們告辭退下了。她們臨走時,我見趙歡欣對王敏耳語了幾句,王敏立刻狠狠地望著我,我覺得背後陣陣寒意襲來。這些個表小姐們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堂屋,一下子只剩下太奶奶、王熙和我,底下伺候的丫頭媳婦們填滿了這屋子的空白。太奶奶招呼王熙坐到榻上,把他攬進懷裏摩挲著,“家宴就該是一家人聚在一起,面和心不合的人,心懷鬼胎的人,多看兩眼都覺著心裏不暢快。熙哥兒,你要記住,歆姐兒才是你姐姐,還有你越哥哥、頡哥哥是你的兄弟,旁的人你都少親近些。”雖說老夫人糊塗,到底太奶奶還是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和太爺爺一起經歷過王家相府的風風雨雨,她的見識魄力不同於尋常女子,當年管家之時,上上下下無一人不嘆服。要說她哪裏會被指摘,大概就是錯選了奶奶這個兒媳吧。

我看向王熙,正對上他打量著我的目光,我對著他微微一笑, 子也被這大院調教得不可捉摸了,可轉念一想,我在他這樣年紀的時候,也是知道了很多“秘密”,那時的我和現在的他大概是有些相像的。

一時擺上飯來,大多是我愛吃的菜:翡翠白玉湯,水晶蝦仁餃,黃菊蒸閘蟹,薏仁紅棗粥,炭烤鹿脯、鹵糟鵝信……難得太奶奶記得這樣清楚,又準備得如此周全,定是費了不少功夫。欣喜之餘,我又想到方才那情形,是生疏到了怎樣的地步,太奶奶才會連一頓飯也不願意和老夫人她們一塊吃?老夫人她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想什麽呢?是不是連你也覺得太奶奶老糊塗了,太奶奶不該把她們都趕走了?”

“歆兒不敢,歆兒知道太奶奶自然有太奶奶的道理。而且……歆兒知道,太奶奶把我和熙哥兒單獨留下,一定是準備告訴歆兒緣由的。”

“不愧是我們相府的後人,這股子聰明勁兒都一樣。”

“太奶奶,你到底是為什麽要忌諱著老夫人和二姑母?”

“因為你爺爺的病來得蹊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