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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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秀說:“你已經拿過三個影帝了,有沒有想過到國外發展,站在更大的舞臺上,比如說進軍好萊塢?”

葉修:“有好劇本一定不會拒絕,跪求也要求到,其實國外做電影的理念和我們有很大不同,也是我一直想學習的。”

楚雲秀面向觀眾:“其實葉修能達到今天這個高度拿到這個獎真的很不容易,聽說你被原公司雪藏過。”轉向葉修,“介不介意和我們聊聊?被雪藏了多久?”

葉修笑了一下:“差不多兩年吧。”

葉修出身軍人家庭,紅三代,他爺爺參加過抗日戰爭,勳章擺滿床;他老爸是軍區高官,家門口配備警衛那種,所以家裏也就特別反對他走上演藝之路,老一輩的觀念轉不過來,還覺得演員是舊時候的戲子,下九流都排最末,有辱家門,老臉往哪放啊。

葉修瞞著家裏報了一個培養出很多明星大腕的電影學校,被錄取後打劫他弟的幾百塊錢從家裏溜了,連行李都沒收拾。讀書的四年也是靠自己四處打工賺學費生活費,他弟偶爾會施舍他一點。

畢業後簽的第一家公司是嘉世,全名嘉世娛樂文化有限公司,同學們嫉妒羨慕恨。這家公司出過很多紅星,最有名的兩個,一個是葉修本人,一個是走遍全世界的蘇沐橙。公司鬧出過幾次解約風波,已經從神壇跌下來,現在普普通了,但是當時它是業界的龍頭老大。因為互聯網的關系,那時候盜版盜下猖獗,唱片業銷量低迷,嘉世靠旗下歌手撐起了半邊天。

嘉世老板陶軒很賞識葉修,簽約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許下宏願:“以你的才華加上我的造星手段一定會創作出娛樂圈的一個傳奇。”

不知道陶軒今時回憶起這番話,做何感想?

葉修出道一年,拍了一部電影,得了一個最佳男主角的獎,而後就因為“不太聽話”被嘉世雪藏了。一藏差不多兩年,娛樂圈更新換代的速度比蘋果手機的推新速度都快,別說兩年,三個月觀眾都要問一句“Who are you?”偶爾媒體的營銷號沒新聞可寫的時候,會拿他出來唏噓一番,娛樂圈有過這麽一位影帝,也曾紅極一時,後來莫名其妙就杳然無蹤了。

“有沒有從那個時期就一直喜歡他,一直等他回來的?”楚雲秀問現場觀眾。

臺下有人舉手,鏡頭掃過去,坐在前排的一個女孩捂著臉,情緒激動,似乎在哭。

葉修朝臺下看,然後笑道:“還是有不少人嘛,不要哭,都等到我了。”

被雪藏兩年,和嘉世解約後,葉修從一哥變成片場跑龍套,以前片約不斷,各種角色排隊等他演,現在他和群眾演員排隊搶一份工。

他和周澤楷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的。

雖然解約了,但以嘉世的影響力沒有新公司會簽他,也沒有導演敢找他拍戲,與他合作意味著失去了整個嘉世的資源。

有一次年終酒會,陶軒當著公司所有藝人的面放話:“我這個人就是心軟,惜才,舍不得封殺他,還給他留了一碗飯吃,聽說他在片場演屍體演得最出色,你們看看,有才華的人到哪裏都一樣發光發亮,他要是想通了想回來,我照樣能再把他捧成大明星。”

葉修跑龍套跑了一年多,沒接過一個像樣的角色,不過總好過雪藏期,連戲都沒得演。這次跟的古裝劇組他演反派手下一個小嘍羅,並承包了劇中大部分不需要露臉的醬油角色,薪水給的不多,微信紅包轉賬。

小嘍羅被男主角帥氣地一劍解決,血濺三尺,呈大字橫屍街頭。男主角拉著女主角情話綿綿,烈日當空,烤得人快要蒸發,葉修躺在地上死不瞑目聽了半天,導演喊了聲“Cut——!”這條過了。

原地待命的助理團呼啦啦圍向男女主角,遞水擦汗搖扇子。葉修爬起來,擦著臉上的血漿往休息區走。男主角舞著那把造型別致的道具劍砍了五次才砍中他胸前的血包,夏天的衣服很薄,有一劍還戳到胃上,葉修掀開衣服看看,有幾處小淤青。

這條拍完後就午休了,女主角進了自己的休息室,小助理撐傘一路跟著,唯恐太陽把她曬黑了。片場工推著飯盒車招呼大家吃飯,葉修過去取了兩盒,看見導演在給男主角講戲,好像還是對剛才那條不滿意,他一邊聽一邊就不由按導演說的做了個又深情又隱忍的眼神,然後想到等下開拍他又要死一次。

吃飯的時候接到個電話,周澤楷打來的,問他租房子的事情。葉修說:“不好意思啊,我新接了一檔戲,這幾天沒時間啊,你要不那麽急,下周來看房?”

沒反應沒動靜,看來確實很急,葉修只好說:“晚上九點我差不多能回去,到時候你過來?”那邊“哦”了一聲,葉修還沒來得及問一句“地址你知道吧?”電話就斷了。他拿著手機發楞,和周澤楷通話數次,除了“哦”“嗯”再沒聽到過別的,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活到大的。

周澤楷是圈裏的朋友江波濤介紹認識的,葉修還沒和他見過面。B城房價高,租金本就不菲,這個月房東又漲價了,葉修想找個人合租。江波濤知道後說我有一哥們,也是圈裏人,正急著找房子呢。幫他們搭了橋。

江波濤說:“葉哥,先和你說一聲,我這個哥們是嘉世的藝人。”

葉修就笑了笑,說:“我看起來像那麽小氣的人嗎?你朋友別介意才好,我可是上了嘉世黑名單的。”

下午果然又死了一次,把導演不滿意的那條重新拍過了。晚上九點群演放工,葉修給周澤楷發短信定好時間,然後坐地鐵回家。

周澤楷先到,站在樓梯間裏等他。

葉修三步並作兩步,氣喘籲籲往樓上跑,聲控燈亮起來,照在他們之間。

周澤楷穿了一件白T恤,九分褲,休閑鞋,幹凈清爽,青澀靦腆,像個大學生。這個嘉世的小藝人很帥,放在俊男靚女如雲的娛樂圈也是頂尖的,葉修看到T恤上印著三個大字“要吃肉”,他掏鑰匙開門,客氣一句:“等了很久?”周澤楷如他所料,沒有接話。

葉修租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樓,那時候有規定居民樓七層以上必須配電梯,於是開發商清一色蓋到七層封頂,葉修租的就是頂層的閣樓。樓裏原住戶基本都奔向新生活了,空出房子出租,現在這裏住的都是外地來的打工仔,天南海北的,各種口音匯聚,撲面的柴米油鹽的生活氣息。

葉修帶周澤楷進屋參觀,其實也沒什麽好看,鴿子籠大小的地方一目了然,客廳就是臥室,左首有個小樓梯,上去是閣樓——葉修準備出租的地方;廚房和浴室都是一個人進去夠轉身,兩個人進去嫌擠。周澤楷走上閣樓,天花板是斜的,還得彎著腰,除了能放下一張床,這裏也放不下別的了。

葉修點上煙,邊抽邊說:“地方是小了點,但睡覺足夠了。我東西不多,你要不介意,搬過來後東西放不下可以放我房間。租金每月八百,水電平攤,我平時都在外面吃,不怎麽開火,但是煤氣爐具都能用,其他你隨意就好。”

“熱水器也能用,不過這一片愛停水。交通挺方便的,地鐵公交都在附近,樓下就是賣小吃的,你要想自己做,前面還一菜場。”

周澤楷走下來,站在最後一階臺階上,看著他說:“明天搬。”

葉修嘴上笑著說:“爽快人。”心裏想:這麽急?被人追債?

周澤楷就這麽急三火四地搬進來了,好像屁股後面真有人追他一樣。

他行李不多,只有兩只箱子,一箱子衣服,一箱子電影CD。工人把兩米長的床墊運上閣樓,收錢走人。葉修給了他一把新配的鑰匙,叮囑說:“房東不讓二手轉租的,來查房時機靈點,就說是我表弟,上大學不愛住寢室,過來跟我住。”

周澤楷把鑰匙往鑰匙扣上拴,低著頭“哦”了一聲。

周澤楷是個好相處的人,就是太悶不愛說話,你不主動跟他說,他永遠不會理你;你主動搭訕,基本也得不到回答。起初葉修以為他是個西伯利亞畫風的冷臉酷哥,相處下來發現其實是個靦腆的小青年,不過這個印象很快就被顛覆了。

葉修本來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急著搬過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知道原因了,也刷新了他對周澤楷的認知。

周澤楷搬過來沒幾天,還真有人上門討債,情債。當時當事人不在,葉修因為片場沒事回來得比平時早,買了份炒飯拎上來,掰開方便筷正準備開動,有人敲門。來人是個年輕男人,穿得很潮,說自己找周澤楷,他左耳戴了一排耳釘,鎖骨紋著一串字母。

進門後,潮男掃視一圈,盯著閣樓看了好幾眼,說:“就住這兒啊。”

葉修遞給他根煙,他自己點上火,抽了一口,自我介紹說:“我是馬文驕,圈裏都叫我‘嬌嬌’,聽說過麽?”

葉修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打了個哈哈,說:“有印象。”

馬文驕開始打量他,眼神放蕩露骨,特別盯著屁股看了好半天,然後歪著頭吐出口煙,譏笑地說:“原來他喜歡這樣滄桑感覺的呀。”葉修還沒從一個大霹靂中醒來,緊接著又一個大霹靂響在耳邊,馬文驕用那種酸溜溜的嫉妒語氣問道:“他技術怎麽樣?”

後來周澤楷回來了,一看到馬文驕立刻眉毛皺成倒八字,明顯不高興了。他打開門,意思很明顯,叫馬文驕出去解決。兩人站在樓梯間對峙,葉修趴門上偷聽,周澤楷還回頭朝貓眼看了一眼,不過也看不到什麽。

都是馬文驕在說。他把對葉修說過的話又酸溜溜地重覆了一遍:“你喜歡這種老男人呀?他哪裏好?不就是屁股翹了點麽?”

“你至於這麽躲著我嗎?我是真心喜歡你,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跟我玩玩都不行?你沒試過怎麽知道不行呢,你試一試啊!”

周澤楷只說了一句:“別再來了。”

馬文驕把聲控燈吼亮了,飛起一腳踢飛門口的垃圾袋,以一種準備去街頭行兇的氣勢離開了。

周澤楷開門進來,葉修從驚嚇中回過神,一個箭步奔回椅子,心情覆雜地端起飯盒假裝扒飯。看得出周澤楷是想解釋什麽的,他張著嘴,皺著眉,糾結了好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晚一點的時候,周澤楷進浴室洗澡,葉修覺得有筆帳是時候清算一下了。他給江波濤打電話:“你怎麽能瞞著我呢?太不厚道了,作為合租人我有知情權,你好歹提前透露一點,也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啊。”

江波濤很莫名:“我說過的呀,小周是嘉世的藝人。”

“這是事兒麽,我爺爺還喜歡嘉世的蘇沐橙呢,我爸最愛看嘉世拍的電視劇,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哪個?”

葉修緊張兮兮地說:“他是那個!”

“哪個呀?”

葉修朝浴室看了一眼,裏面霧氣騰騰,玻璃門映出周澤楷的肉體,水聲嘩啦啦吵得人心煩。他壓低聲音說:“那個,就是那個,Gay啦!”

江波濤“啊”了一聲,很震驚:“不可能吧,平時也沒發現他有這方面的傾向,怎麽就gay了?”

葉修根本不相信:“我親眼看到的不會有假,他沒和你說過?”

江波濤向毛主席起誓:“沒有,絕對沒有,這種事情他能跟我說麽。”

“你們不是鐵哥們嗎?”

“我們再鐵,他也不能沒顧慮地跟我隨便出櫃啊。”

江波濤說:“葉哥,你是不是恐同啊?Gay也不是見個男人就撲上去,人家也是有選擇的,你是異型戀,難道看見個女人就會動心?”

葉修正想義正言辭地否認,自己只是有些怕(原因不詳)並不是歧視,就聽江波濤又說了一句:“葉哥,有句話你聽過沒有?恐同的都是深櫃。”

葉修氣得摔了電話,然後想起沒有錢買新手機,趕緊撿回來看看摔壞了沒有。

這一晚他沒睡好,半夜起床方便還想著那句“原來你喜歡這種老男人呀”。他對著鏡子扒扒頭發,覺得自己明明風華正茂。回房間時,朝閣樓看了一眼,夜色下看到周澤楷黑黝黝的後腦勺,心裏一陣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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