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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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府裏依舊熱鬧著,明日便是與趙思寐成婚之日,可錦時心中毫無感覺,眉頭已經不再緊皺了,眼裏還是悲傷,更多的是絕望。

小廝送來的蘇州雲錦的大紅色婚服被擱在桌子上,錦時看到它只有徒增煩惱。他始終不知道該如何厭惡一個人,或者如何拒絕一個人,推給他的,他只能接受。好事也好,壞事也罷,他從來不懂拒絕,就算是接受,也只能叫人失望。

月色清涼,府中忙碌的聲音漸漸小下來,但總還有好些燈火還亮著,這些燈火,恐怕是要亮到明日清早。前一次是怎麽樣的呢,自己似乎是期待的,也有些忐忑,只是常年冷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來,錦玉當時是開心了好久,每件事上都親力親為,可如今,錦玉又在哪兒呢,如果她在,會同意自己娶那關外女子嗎?而他自己似乎也是不願,他心裏已經有了別人,他從前從來沒想過的,只是閉上眼睛卻發現她早已三三兩兩幽幽停駐在他心上。可她如今卻變成這樣,這都怨他,是他沒照顧好她。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當時只道是尋常,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才感痛惜,後悔當初沒有坦誠相待。

想起李銳的話,說讓素年自己選擇,如何個選擇法,像她一樣高傲的人,恐怕都不願讓人看見她的這般模樣,而他也只能待她入睡後再前往她的院落偷偷看她一眼。

月光下,梧桐的影子斑駁的照在地面上,錦時穿過長長的走廊,腳步不緊不慢,邁入院中,只見她白發紅衣,穿的卻是多年前她嫁過來那日身上穿著的,手中拿著紅頭蓋,背對他,仰頭看著月亮,安靜,又詭異。

他停步,深吸一口氣,轉回身,不忍再看。想往回走,腳步卻邁不出去。腦海中還是她的身影,消瘦挺立,異常淒涼。

“林錦時,你能否,替我揭去頭上的紅頭蓋?”

突兀空靈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錦時轉身,月光下的人已將紅頭蓋戴在了頭上,成婚那日自己未進她屋,未替她揭去紅頭蓋,她竟一直記著。

她安靜的等著他,他停頓片刻走上前,伸出手,卻僵在空中,揭下後,會不會變回從前她年輕美麗的模樣,還帶著點稚嫩,而他們能不能回到多年前,他一定不會冷落她,如果重來,他必將好好愛她,敬她,照顧她,一生一世。他已經後悔,為何不可與她隱居山林,游山玩水,做一對神仙眷侶呢。而當時,她出塵絕艷的很,高貴優雅,而他不過是一個替皇子辦事,征戰沙場戎馬一生的將士,他哪裏配得上她。

手依舊僵在空中,眼睛卻滿滿閉上了,眉頭微微皺起。再睜眼時,她已經等了許久,卻還是一動未動,他替她揭開頭蓋,露出她那蒼白憔悴的臉,眼光閃動著,依舊明媚,卻多了疲憊,是這一生積累下來的所有疲憊,除此之外,是心如止水的平靜,要做到怎樣,才有那種平靜,顯然她已對這塵世毫無留戀。

白發青絲,都在風中交織著飛舞著。

她是如此單薄瘦弱,而他是多想將她擁抱入懷,可他忍住了,淡淡說道:“我送你回房。”

她卻笑了,又淒涼又美麗,釋懷一般:“不必了。外面月色好,想看看月亮。”

沈默。他還有什麽話能說。他從來不懂如何去關懷。他也不知道面前那個女人要什麽。而他,又是否給得起。

“也不知道,還能看幾次月亮......”

沈默,依舊是沈默。

子不言,吾不語。兩個人都陷入長久的沈默。月色清輝,照的人臉上似有一層薄霧,好不真切,夢魘一般。

錦時不知道是怎麽走回來的,這一生,也不知道是怎麽走過來的,渾渾噩噩,不想面對的,就只能躲避。可要來的還是要來,怎麽躲都躲不了,他寧可麻痹自己的內心,不要有感情,這樣面對生離死別就能淡然處之,可現在,又該如何自處。

白鴿落到他肩頭,錦時一驚,回過神來,取下紙條,過目後心領神會,眉頭卻又不由自主的皺起來。雖覺不妥,可除了這樣似乎別無他法。

天已不再是深夜的黑,開始微微的涼起來,霧氣十分濃重,放眼京城街巷一片虛無縹緲,好不真實。

扶桑手撐著素年,走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素年已換了一身白衣,就像錦時一樣,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她戴著紗笠,白發還是從起伏飄動的紗布下露出來。遮住了臉龐,看不到她的蒼白虛弱,也看不到她的臉上是何表情。淩晨忽然讓她來到街上,她心裏必是疑惑的,何況她已經多久沒出過那個門。但已經不重要了,天一亮,他就會娶一個比她年輕的女子,那女子身份高貴,怎可嫁他做妾,必然是要休了她的,只是,已經不用他的一紙休書了,她很快就會死了,就不能體諒她一下,讓她安安穩穩的度過這最後剩下的時日,不悲,不喜,生死由命。

白紗下削瘦的下巴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她在笑。

走到一座石橋前,扶桑忽然停下,望著水面源源不斷升起的霧氣,沒有轉身,聲音空靈的說:“夫人,從這裏開始,餘下的路你自己走......”

“走過這座橋,往南是醉仙居,三皇子在樓下的柳樹邊;往北是湖邊亭,將軍,將軍在那亭子中......”

“走過石橋……”

“餘下的路夫人你自己選擇......”

“三皇子可以帶你去一個沒有紛爭的地方,無憂無慮自由愜意的生活......”

“夫人你自己選,無論夫人選什麽,扶桑都會支持你......”

“夫人......”

素年不語,安靜的聽著扶桑斷斷續續的將話說完。

雖是讓她做選擇,但是誰都希望她選南邊。

白紗遮住她的臉,扶桑猜不透她心裏想著誰,不知道她做何決定。看著她一步一步,緩慢走上臺階,白色的身影漸漸隱入白霧中,只剩下一個若隱若現的輪廓,後來連輪廓也看不見了,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似乎被那霧氣吞噬的東西將再也不會回來。

走下橋時,素年停頓了片刻,但並非猶豫。沒有紛爭的地方,無憂無慮自由愜意的生活,沒有他,又有何意義。

轉身,一路向北緩慢行走。但卻越來越力不從心。

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寒冷,整個世界都是冷色調,她看不清前方是有什麽,緩慢再緩慢的往前,腳步越來越沈重,這路明明不遠,可怎麽也走不到頭,這似乎成了她這一生最漫長的一段路,冷汗從額角滲出,強忍住內心的恐懼,可意識逐漸渙散,終於,還是等來了。

天開始微微亮起來,街道兩邊的店鋪逐一開張,漸漸的熱鬧起來。湖邊亭,柳樹下,白衣黑發的兩個男子自始至終安靜又耐心的等待著,只是站姿換了一個又一個,白色的衣袂在風裏飄動飛舞,和著一縷縷黑色的長發。一會兒皺眉,又舒展,露出憂郁的表情,聽到有腳步聲時轉頭,隨即眼神又黯淡下來......

霧氣已經散去了大半,看見了街道邊的熱鬧,看見了光線穿過霧氣時漂浮不定的塵埃或是水汽。卻看不見期盼著的一個戴紗笠著白衣的瘦弱女子。那女子即使是病了,頭發白了,人消瘦了,依舊是最美麗的,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蹙,都是其他人無法媲美的,她曾經也是那樣瀟灑不羈,深深的吸引著他們每一個人。終於有了勇氣想義無反顧的站在一起時,她卻每次都縮回了手,徒留他們停滯在半空的手只能無奈的握起,指尖觸到她的發絲。只是,由黑變成了白,由黑夜變成了白天,那女子始終未曾露面。

柳樹下,他心知,她必定是去了錦時那邊,她不會再到他這邊來,可他依舊自欺欺人一般,說,她會來的,只是有點緩慢。他等她,從白天再到黑夜,從年幼到成熟,從黑發到白發,等她一生一世。

湖邊亭中,他閉眼站立了很久,似乎等待的人近乎陌生,他突然覺得已經不再認識年年月月都住在那個院子裏自己朝朝暮暮都牽腸掛肚的人,他似乎從來沒有了解過她。他也從來沒有自信會得到她的垂青,他配不上她,他幾乎就要落荒而逃。

將軍府中張燈結彩,客人陸續都來了,新娘子在後殿裏坐著,安靜的等著,下人們似乎很著急,府裏亂做一團,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或者,是知道了為什麽卻不願相信,希望別人告訴她另外一個理由,或者撒個謊騙她也好,但不要告訴她真相。

世界喧鬧著,卻又似乎寂靜著,每一天都是這樣,人們忙碌,人群熙攘,人聲喧揚,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憂慮煩惱,或許聒噪或許安靜,可塵世就是如此。從空中俯瞰而下,都不過蕓蕓中的點點塵埃,平常,普通,再驚艷也不過化作塵土,一切都是要回到原來的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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