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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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暧昧。

錦時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院中似有燈火,一個閃身跳上墻頭,隱在樹影之中。

俯瞰下,白皙纖弱的人靜靜躺在椅子上,呼吸均勻,眉頭舒展。狐裘蓋在身上,夜風吹來,淩亂了長發,發絲覆蓋到臉上,她是如何變的這樣。錦時驚訝,腳步一用力,碎了一塊瓦片,掉落到地面上,發出聲響。他擔憂的看看素年,怕她被驚醒。而那人依舊睡得安穩,只是身子稍微縮了縮,狐裘滑落。

白色的發絲觸目驚心。

他輕身飛下落地,行雲流水般走到她面前,註視著她的睡顏。帶起的風使得煮酒的爐火閃動兩下,最終是熄滅了。

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龐,輕輕撥開被吹到了臉上的發絲,指腹順著她的輪廓滑下,撫過精致的眉毛,劃過高挺小巧的鼻子,觸碰到柔軟的唇,突然收手,停頓。

輕嘆一口氣,抱起她緩緩走入房內,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她。心中驚訝於她何時竟輕成這幅模樣,似乎只剩下了骨頭的重量。慶幸於溫度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

她頭靠在錦時肩上,青絲白發,赫然分明。

因此,你才沒有出來見我,是不是?

眉頭微皺,眼睛緊緊盯著懷裏的人,想把她的容顏深深記在腦海裏。自責,內疚,後悔,惱怒,各種情緒上頭,最後就化作眉間的一抹憂傷,一生一世都會不開。

一生一世都是他虧欠她的。

推開房門,繞過屏風,屋裏的東西還是原來的位置,一絲一毫沒有變換過,只是氣味變了,越來越濃的中藥味,越來越重的,似乎沒有人活動的味道。

素年,這一年來,你究竟是如何過的?

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看著她消瘦的臉龐,久久移不開視線。

她便是如此,什麽都不說,寧為玉碎,高傲的不肯低頭。

而他呢,以為可以一直保持距離,卻不由自主地走近,當他以為可以與她偕老的時候,她又凍結了所有感情,寒冷,冰霜,不容靠近,她給自己戴上如此面具,他怎麽卸下她的面具,如何走近她心裏。他一直都是不懂她的,不知道她為何要嫁給自己,不知道當初在丞相府的生活,不知道她年幼時的經歷,不知道她喜怒無常的情緒......

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她,任性活潑,豪放灑脫,郁郁寡歡,天真無邪,溫柔恬靜,沈默寡言,高傲冷淡......

他看見過那麽多個不一樣的她,但他始終走不到她心裏,不知道她究竟整天想著什麽,竟會變的如此,如此憔悴不堪。

他抓起她的手,骨瘦如柴的手,為她把脈,而結果可還是他能接受的?唯有閉上眼睛陷入沈沈深思。

第二日,依舊風平浪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熱鬧的地方依舊熱鬧,冷清的地方依舊冷清。

素年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也毫不奇怪,她不去想自己是怎麽進屋的,她不在乎他心裏是否還有她,也不關心新來的人多年輕多美麗,她什麽都不關心,心中靜如止水,風輕雲淡。一個人,到了快死的時候,她還有什麽奢求,早已做好了準備,只等著那一天的到來。黃泉路上,三生池旁,會不會有人等著自己?春水,春水應該有清風陪著,自己註定一人走過那一條長長的路,走過奈何橋時,看著黃泉路上開滿的血紅色的彼岸花,自己是否會回頭,回想自己的一生呢,似乎,也沒什麽好回憶的,無非就是四角的天空,偶爾飛過的鳥,院前的高大梧桐,和年覆一年的柳絮和白雪。

素年閉上眼睛,腦中出現的卻是錦時的面容。

初見那日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不知道他看著她時是怎樣的表情。她記得他的白衣勝雪,青絲如瀑。而每次,她都在人群中尋找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日夜晚,她看了他一晚,他一直低頭把玩著手中酒杯,偶爾一皺眉,一口飲了那杯酒再斟滿,再喝。他說送她回府,她說想留宿他的府上。理由簡單,但也漏洞百出,可他竟願意,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小圈套也往下跳。他那時可知跳下去的後果是什麽?他一定早已猜到。不然他不會答應的這麽快。

他這麽輕易就答應娶了自己。可他不愛她。不過是權宜之計。

很久以前,素年也曾認真的看過他,看他曾為自己擋過酒,他也曾追著自己走過好多條街道,可是當時之光景已過去多年,她記得那些燈火闌珊,記得他的側臉。卻始終不知道他是否有轉過頭來看她。她一直以為,不過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罷了。

在她嫁過去後,錦時第一次出征那日,自己原本無助,可他還是趕來救她了,她從來沒想過他會出現。可是那樣的安全感稍縱即逝,他又離開了。她知道後來的人不是他,雖是白衣黑發,可她就是知道,那人的身上沒有錦時的味道。錦時從來不溫柔,從來不會一直在她身邊,他的到來,從來都只是逗留片刻,剛剛讓她感覺到溫度又立刻冷卻下來。那晚在她枕邊,他已說的很清楚,他要的是仕途,心裏想的是江山社稷,能容下她的一點點,她已滿足,何須要整個塞進他心裏。他說三皇子,素年只能自嘲。他做事如此周到,已經想好如何將她安頓處置。他說的那麽清楚,他的身邊從來不需要她,可為何總要停留此處呢。

也許還是年幼,覺得不離不棄定能將他打動,於是有了那三年煎熬。原本心中早已絕望,自欺欺人地活著,原本以為總有一天會崩潰,也許早早的對他失望也好,可他卻出現了。風塵仆仆的站在人群中,白衣黑發,薄唇微啟,說:“我來接你回家。”溫暖流遍全身,笑容不由自主的出現在嘴角。可那人的溫暖始終只是猶如蜻蜓點水般,前一刻還是春暖花開,後一刻便已了秋風蕭瑟。

擅自主張的靠在他肩上,沒希望他能做出什麽回應,可他卻懷抱住了她。她不應該停留,不應該留戀。不然,也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在素年被塵封的內心最深的地方,一直是鎖著對他的情感,他對她一點一滴的溫暖積累起來的。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她嘲笑自己。不然,也就不會白了頭發,人不人,鬼不鬼。

春水死後,她消沈了很久。也許錦時也是看她可憐,同情她,所以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多了些。可她以為那便是愛了。他有難,她可以不顧一切去為他求情。她什麽都沒有,還有什麽怕失去呢。

長廊上,荷池中,她多像一個幸福的小女人,撒嬌地問他荷花與她哪個更美。她以前從未開過那樣的玩笑,錦時明顯楞在了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她其實沒想過他會說出怎樣甜言蜜語的話,他當然也一句話未說,表情除了那一閃而過的分神外再無其他,可他卻吻了她的額頭。受寵若驚。

那一段時光是最幸福的,無論何時回頭,都是溫暖,以為他們彼此了解。以為與他之間再無隔閡,可以白頭,可以偕老。沒有朝政,沒有權勢,沒有鬥爭,平靜而寧和,自由散漫,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可終究是她想錯了。

一夜□□,便再無撫慰。從此不踏進她的院中半步。明顯的冷淡,厭惡,她還能如何,彼此默契地疏遠。還以為是自己偉大,作出了讓步,還他仕途風順。這一生,是他負她。可她卻不恨。只想逃避。因為她用了情,她便輸了,毫無尊嚴。

同樣是荷池邊,有聚,便有散。自感難堪,自尊被踐踏,如她一般高傲的人,唯有跳下,還懷有身孕,以此作威脅,能否激起他的在乎。

如果她知道在他心裏的分量,是否還會如此。她始終看不見他最落寞的樣子。

邊關一年,皇城□□。

七年之癢,終於還是要結束這一段感情了。

林錦時,你始終是最冷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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