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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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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周澤楷跟他媽媽很像。

他跟周媽媽如實介紹黃少天的時候,一臉的雲淡風輕,看起來像在話家常,然而他握著黃少天的手的力道卻比平時要沈一些。

周媽媽站在他們對面,同樣是一副十分冷靜且微微困惑的模樣,沒有一點怒意,看起來就像根本沒有聽到自家兒子剛才那句驚雷似的話。

黃少天瞧瞧他難得緊張的男朋友,慢吞吞地把視線轉向他男朋友的媽媽,他不動聲色在周澤楷手裏掙了掙,兩人的手指交纏,消停下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黃少天於是就著這樣的姿勢坦坦蕩蕩地與周媽媽對視。

周澤楷的五官顯然完美遺傳了他媽媽,周媽媽雖然上了年紀,母子兩個眉目間卻還是一式一樣的精致——於是熟悉周澤楷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的黃少天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周媽媽強自鎮定裏的一點慌張和動搖。

黃少天驚訝地感到了久違的熱血沸騰,與之並存的是清晰而流暢的思考狀態,在曾經的無數次比賽裏,前者讓他能夠輕而易舉調動起所有的情緒去博取一擊必殺的快感,後者又讓他足夠冷靜,在最恰當的時刻讓冰雨落刃在最關鍵的位置。他把妖刀之名刻在了榮耀歷史上,當大多數人都還沒有來得及忘記他奇崛冷冽的戰鬥風格,他自己已經要記不起這種仿佛置身冰與火交接點上的感受了。

而現在他猝不及防從日覆一日仿佛就這樣混吃等死下去的退役生活裏重拾了他的熱血,在這個堪比,甚至超越總決賽的緊張時刻——事關榮耀,他可以愈挫愈勇,扛著那些太過於短暫的夏天重新去夠仿佛觸手可及又遠隔千山萬水的冠軍王座,然而此時此刻,事關周澤楷。

黃少天幾乎在與周媽媽對上目光的一瞬間理清楚了現狀與接下去劇情發展的可能性,用他這輩子最專註的態度,他想自己始終是一個合格而強大的機會主義者,而在這個彼此都毫無準備的倉促場合,他絕對不能,也不會失敗。

他用力握了握周澤楷的手,想要從細微的動作裏告訴他男朋友,自己知道他與他媽媽如出一轍的細微慌張,試圖傳遞給周澤楷他的專註與堅定,他現在充滿了說話的欲望——對周澤楷,而不是周澤楷的媽媽。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大概已經脫口而出他們還不曾宣之於口的真正的告白了。

然後他感到周澤楷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隨著這個並不會被周媽媽看到的繾綣動作,周澤楷整個人放松下來。

叱咤榮耀的槍王與劍聖顯然忘記了在榮耀之外他們也許還要被一並歸為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群體,而與此並存的是在自己父母——也許還有男朋友的父母眼裏,他們始終還是當年翹過課逃過學轉頭認認真真說要去打電子競技的男孩子。

周媽媽當年轉瞬即逝地蹙了蹙眉,漂亮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憂慮並沒有被她抽條兒似的長開了的兒子捕捉到,但是不妨礙周澤楷意會到父母毫不阻攔背後的巨大壓力。他想過自己並不是一個好兒子,盡管他以此交換成為了全榮耀最好的神槍手,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黃少天。

所以當他喝完他男朋友煲的粥,把黃少天介紹給自己媽媽的時候,他仍然是愧疚的。

而與當年不同的是,他已經不再是沈默得近乎交流障礙,對榮耀以外的一切都無比遲鈍的少年了。他想這大概要歸功於輪回,歸功於榮耀,當然還有黃少天。

如今的周澤楷正站在他職業生涯的尾巴和從今往後漫長而嶄新的道路的起點上,他能夠輕而易舉地感受到與他十指相扣彼此足夠熟悉的人傳遞過來的明亮而堅定的情緒,也能夠在她媽媽與當年如出一轍的覆雜表情裏解讀到慌張,隱憂——和妥協。

終於他媽媽稍顯無奈地對他們笑了笑。

周澤楷想,她不再年輕了,他看向他媽媽仍然拎在手裏的飯盒子,裏面應該有放足了白糖的香菇青菜,灑了一小撮芝麻的拌海蜇,芯子裏包著蛋黃的紅燒獅子頭,如果他爸爸買到了新鮮的嫩筍,還會有燉得浮油又撇得清澈的腌篤鮮。

他握著他男朋友的手,在他媽媽沈默的縱容裏松懈下來。

黃少天一臉不在狀態的莫名其妙,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夜雨聲煩大招已經捏在手裏蓄勢待發了,結果目標被李軒最後一跳神奇暴擊了的DOT直接帶走了——當然他立刻把這種顯然不適合套去周媽媽身上的人設從腦海裏扔了出去。

他男朋友正難得情緒外露地與他媽媽擁抱,確切來說是周澤楷低頭抱了抱他媽媽。

黃少天天馬行空地猜測了一下周澤楷家裏時不時從小到大都靠眼神交流,所以才養出了這麽一個沈默寡言又行動力超高的兒子——從周媽媽眼下的人設上來看,幾乎八九不離十。

黃少天當然也松了一口氣,雖然他深感自己並沒有派上用場——畢竟連交流方式都還沒有學會,這麽一想將來必然要經歷的見家長副本顯然會是個災難,無論對他還是對周澤楷。

他在方才電光火石的瞬間裏思考了諸多可能性,從劍拔弩張到不歡而散,並沒有想到就這麽被輕描淡寫地放了過去,實在有些雷聲大雨點小。

然後經歷了實際上十分短暫的沈默之後,他與終於放開算起來也有一陣子沒見面的媽媽的周澤楷默契地換了手,企圖接過了陪太後聊天逗樂的重任,放周澤楷去吃他多災多難的晚飯。

周媽媽也有一點失態,於是熟門熟路去廚房裏給兒子和兒子的男朋友熱菜,順便平覆了情緒,再出來的時候仍然優雅的笑容裏便多了一點狡黠。黃少天一擡頭與她對上視線,頭皮一麻——他想他終於知道周澤楷偶爾的腹黑源自何處了。

然後他就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周澤楷在這方面跟他媽媽的差距。

周媽媽放過了自己兒子,不代表她要放過拐走了寶貝兒子還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家夥。

她吃準了黃少天不敢敷衍,三言兩句問清楚了基本情況,出於一點不可說的預感,她顯然了解黃少天公開的資料,一轉頭又把話題帶到了餐桌上顯然的砂鍋粥上。

周媽媽笑瞇瞇地問:“少天做的嗎?比楷楷強多了,他連洗菜都洗不幹凈。”

黃少天難得誠懇地解釋說這邊剛一開火就給他媽媽打電話燃燒著話費遠程實時教學做出來的,事實上他也不會洗菜摘菜,然後向周媽媽表達了雖然自己並不會,可是將來可以會,畢竟打榮耀的人都不會太蠢。

周澤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發言的後半段保留了意見,至少他們五期群裏因為各種匪夷所思的原因被毀掉的家用電器絕對是黃少天這個觀點的反例。他一邊想黃少天今天怎麽這麽謙虛,一邊隨口問了句:“肉絲洗了嗎?”

黃少天給了他一個更加疑惑的表情,周澤楷心如死灰,夾了一個巨大的獅子頭,放進碗裏想了想又覺得個頭太大,於是十分自然地分了一半進黃少天的碗裏。他把嵌在裏邊的黃澄澄的蛋黃挑出來吃掉,才想起來他媽媽還在,結果黃少天比他更自然,知道他喜歡吃蛋黃,把自己那半個獅子頭裏的蛋黃還到了周澤楷碗裏。

周澤楷於是放過了已經進到肚子裏並沒有洗過的肉絲,以一個埋頭苦吃的姿勢試圖裝死,耳朵尖卻不爭氣地浮起來一點紅暈。

周媽媽看了一會兒戲,冷不丁說:“當時給你裝電腦,我以為是跟你拍廣告的那個姑娘。”

黃少天不明所以,“沐橙?”

周媽媽笑著點頭,“你那兩臺電腦不都是頂配嗎,還都連著那個游戲讀取器。我當時給你爸說兒子的對象也是他們那個圈子裏的,他還不信。”

周澤楷動作頓了頓,他想起來當時他父母過來給他盯裝修,連相同配置的兩臺電腦一並裝好,幫他搬家的時候還明裏暗裏地讓他早日帶人回家的事情,那麽按照這個發展——周澤楷當然知道他媽媽從來不是省油的燈——他順著想了想,然後無奈地擡起頭,慢吞吞地問她“所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媽媽嘗了嘗黃少天的手藝,正嫌棄地把沒洗過大概也沒用澱粉處理過的瘦肉挑到一邊,聞言輕描淡寫地說:“知道什麽?他嗎?”她沖著黃少天擡了擡下巴,“全明星呀。你自己去看看視頻,整場就你們兩個在說個不停,我光顧著看聊天框了,一轉眼小吳就被你們打死了。”

她慢悠悠地抿了口粥,“能跟你說個不停的,還能是誰啊。”

黃少天:“……”

他想起來自家母親大人的火眼金睛,真情實感地覺得媽媽們真的惹不起。

送走了周媽媽,時間還沒有太晚。周澤楷原本要開車送,結果就聽到樓下短促地響了兩聲喇叭。所幸過來接太太的周爸爸沒有那麽強烈的好奇心一定要上來圍觀一下黃少天,最近接二連三受到各種驚嚇的小情侶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黃少天這邊剛關了門,轉身就把周澤楷按在墻上膩歪了一陣。然後他開始猶豫是要遵從本心兩個人一塊兒洗個澡,還是堅定一下責任感去把今晚的競技場打了。在人性與道德博弈的十字路口,黃少天的手機響了。

因為黃少天的缺席不得不單刷了十幾場的蘇沐橙在那頭咆哮:“黃少天你還打不打競技場了不打把你踢出隊了啊!”

黃少天回味了一下剛才如同重返賽場一般的情緒和狀態,覺得自己確實需要一點不論質量的戰鬥來宣洩一下未盡的情緒。

而除此之外,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無論是已經退役的劍聖還是已經易主的夜雨聲煩,都並沒有消失,那些曾經有過的迫切渴望與巔峰榮耀始終蟄伏在他心底,等待著與他共同蘇醒。

周澤楷也能感到他比起前些天退休老大爺一樣的狀態明顯不一樣了,雖然他也喜歡收斂起所有鋒芒的黃少天,然而他永遠不會忘記意氣風發只要冰雨在手就沒有可以阻擋他的黃少天,他想等他們都退役了,還是可以在榮耀裏並肩而戰,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他於是親了親黃少天的唇,“碰到孫翔,下手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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