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五打四的團隊賽，人數占優的一方還帶著滿血滿藍的治療，勝負一目了然。

然而直到打完比賽，第一屆世界聯賽新鮮出爐的亞軍隊伍仍然滿臉的難以置信。

神出鬼沒被自家姍姍來遲的牧師從頭到尾放生掉，卻堅挺地活到了團隊賽最後的中國劍客在俄羅斯隊的集體註視下從比賽席裏鉆出來。

“張新傑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人生，順便建立我隊治療選手對於辛勤戰鬥到抗不下哪怕一個暴擊正嗷嗷待哺的隊友的同情心和責任感。理性討論一下為什麽要隨便放生你的小夥伴，讓英俊的——”

然而黃少天一句“讓英俊的劍客輕易狗帶”還沒有說完，就被他隔壁的蘇沐橙毫不留情地打斷：“扛不住暴擊的英俊的神槍手不是被你救下來了嗎，不要賴在新傑大大身上呀。”

黃少天一臉驚奇地看著蘇沐橙：“蘇妹子你沒事吧？贏了比賽太開心記岔了嗎？周澤楷不跪張新傑怎麽入場啊……”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我去蘇妹子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那麽好的機會不搶人頭不是我的風格啊，還買一送一帶走了元素這波虧不虧周澤楷你說！”

周澤楷站在他邊上想了想，趕在搖臂攝影機飛速移動過來之前回答了黃少天：“不虧。”

蘇沐橙露出了一個慘不忍睹的表情。

張新傑看起來也並沒有被黃少天臨時改戰術救下一槍穿雲的行為重塑三觀，反而因為夜雨聲煩竟然沒有按照他們的預期死在最後一波交換裏而略感遺憾。他認真地向黃少天表態：“不為將死之人浪費哪怕一點藍。”

黃少天差點原地跳起來，擼著袖子打算現場教張新傑做人：“我去你給我掛個持續我還能再搶一套輸出好嗎，人幹事啊張新傑！你把希望禱言打給張佳樂的時候怎麽不心疼藍啊？誒，張佳樂呢？”

話音剛落，王傑希提著外設包推門出來，擋在門口的黃少天敏捷地跳開：“王傑希你這波門板偷襲打得不錯啊，都什麽時候你還有心情收拾鍵鼠快去看看你男……”

差點脫口而出被收音設備記錄下來的“你男朋友”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打斷。短時間內連續在說話上面吃癟對於黃少天來說大概也是千年等一回的事情了，然而此時他卻沒有能夠分神思考如何捍衛他作為榮耀語言學大師的尊嚴——因為他滿腦子都是周澤楷掌心微顫的觸感——作為他們當中唯一註意到晃過來的搖臂的人，周澤楷情急之下直接上了手，簡單粗暴劈頭蓋臉地把黃少天信息量過大的後半句話整個按了回去。

蘇沐橙這時候也看到了攝像機，正要過來把場面圓過去，就看到周澤楷仿佛經歷了一番內心掙紮，收斂住一點轉瞬即逝的痛苦——看起來竟然是打算自己把戲演個全套的架勢。而喪心病狂追求收視率的導播恰好把看起來有點異於尋常的冠軍隊賽後表現直播到了主屏幕上，蘇沐橙猛地退後一步，決定讓他們自生自滅。

於是所有的榮耀觀眾猝不及防被槍王和劍聖校園言情劇一樣的姿勢糊了一臉。

周澤楷微微蹙著眉想了想，冷靜地在萬眾矚目中對黃少天說：“你太吵了。”

黃少天和世界各地的榮耀粉一起掉落了一地的省略號，然後他再一次被他的粉黑聯手刷上了微博熱門——大概裏面還混著無處不在的周澤楷粉，畢竟熱門最頂上還掛著槍王的帥臉。

一時間畫風清奇的中國隊成員和搶收視率玩脫了的導播竟然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如果此時給臺下的中國隊選手區一個鏡頭，大家會看到這群剛剛把世界冠軍收入囊中的年輕人各自掛著慘不忍睹的表情，大概可以分為以喻文州為代表的“藍雨要完”，以方銳為代表的“喜聞樂見”，以孫翔為代表的“你特麽在逗我”，還有以葉修為代表的“生無可戀”，畢竟場館禁煙。

而在這個仿佛時間都凝固、中國隊形象危在旦夕的時刻，人民的好GAY蜜張佳樂選手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地拯救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所有人——或者說應該要歸功於王傑希。

場上高冷奇崛的魔道學者場下也不遑多讓，幹凈利落地拉開了已經解除中控鎖的隔音門——比賽席裏一直不出來的張佳樂沒有一點點防備，沒能成功剎車。

於是全神貫註盯著大屏幕的觀眾朋友們再次猝不及防被彈藥專家抽著氣的哭聲震撼到了靈魂深處。

張佳樂自己也被場館裏的立體環繞音效嚇到了，突兀地停頓了一瞬，又突然覺得沒什麽所謂，索性自暴自棄任憑止不住的眼淚奔湧出來。

他獨自坐在昏暗的比賽席裏，王傑希背著光安靜地站在一步之遙的門口，場館裏柔和明亮的光線從他背後照進黑暗，潮水一樣的喧嘩撲面而來。而他的視線模糊地像百花繚亂制造出來的炫目光影，仿佛肩上無形的重壓在這一刻轟然坍塌，又好像仍然沈重如初。他覺得自己並不想哭，只是無法在磅礴的情緒裏維持住躺平任嘲的假象。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毫不在意，卻還是在榮耀女神的裙裾下一敗塗地。

然後他從比賽席走出來，王傑希坦坦蕩蕩地在鏡頭特寫下給了他一個擁抱。

——然後張佳樂也不負眾望地被刷上了微博熱門，位居第二。

插曲很快過去，工作人員以棒打鴛鴦的氣勢強行擠進來，招呼兩邊的選手例行賽後握手。

臺上已經布置起了頒獎臺，俄羅斯隊身高兩米的王牌從忙碌的工作人員身邊走過，似乎又重新被激起了敵意，在臺前站定後，皺著眉略低著頭打量著中國隊走在最前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強殺了治療和元素的神槍手。

周澤楷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任由他打量，並沒有要伸手的意思。

兩邊隊員即將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尷尬時，黃少天再次像剛才比賽中一樣，突然從周澤楷身邊伸出手，以一個不容置喙的強硬姿態與莫名其妙的俄羅斯劍客握了握手——他偏頭給自家翻譯使了個眼色，一邊大力搖晃著對方的手，一邊在翻譯訓練有素的二重奏裏強行講完了中國隊全員對於俄羅斯隊的欽佩和敬重等等一系列官話——簡直搶了喻文州的飯碗。

然後他左擁右抱著周澤楷和蘇沐橙迅速撤離現場。

周澤楷直到坐進自家選手席，才在隊友們的包圍裏露出了一點焦慮。

黃少天把周澤楷扔在人群裏，自顧自麻利地拖出來醫藥箱，面無表情翻出冰袋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手好像也在抖。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折回周澤楷身邊，在隊友們的雀躍與興奮裏俯身把周澤楷的袖子撩起來，露出一截勁瘦蒼白的腕子。

隊友們終於察覺到了問題，葉修叼著Pocky擠進來問怎麽了。

黃少天一邊在心裏暴怒地腦補把Pocky捅進葉修鼻子裏的血腥場面，一邊難得言簡意賅地解釋打得太拼沒緩過來。

他輕輕把手裏的冰袋放到周澤楷的手腕上，周澤楷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黃少天連同冰袋一起握住他的手。

周澤楷皺著眉，還試圖掙紮，“不要。”

黃少天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周澤楷不願意在這樣的場合顯露出任何弱勢來。這是他們的第一個世界冠軍，於情於理都不應該有任何的瑕疵，包括由此而生的傷痛與軟弱。

黃少天於是善解人意地安慰他：“沒事，都圍著呢拍不到。而且大家都愛看張佳樂哭，你今天搶鏡頭搶不過他。”

張佳樂無故躺槍，紅著眼睛瞪他。

葉修一看，一邊給黃少天使了個眼色——也不知道跟周澤楷深情對視的劍聖有沒有接收到，一邊果斷組織眾人集火張佳樂：“喲，真哭了呀。說了跟著我準能拿冠軍你非不信。”然後因為後半句仇恨值太高，葉領隊反而弄巧成拙成為了眾人集火的對象。

黃少天看了看各自鬥嘴卻有意識地組成人墻的小夥伴，十分滿意。

他於是頂著孫翔見了鬼的目光，非常自然地半跪下來攏住周澤楷的手。

這雙手十分好看，勁瘦有力，指節圓潤，覆著薄繭的位置與他自己的手一式一樣。他知道這雙手征戰榮耀以來所有的故事，打出來過的匪夷所思的比賽，經歷過的沈默與等待，得到過的幸運與榮光。現在這雙手在他掌心裏微微顫抖。

周澤楷的顏粉錄下他所有的比賽和廣告，卻說不出來他飛槍的距離。周澤楷的隊友熟知如何與他配合，卻不曾感受過與他反覆撞在守擂位上的戰栗。而註定有一些人，過去和未來大概都會是彼此的對手，在這個時刻，卻仍然是能夠交付後背毫無保留去信任的隊友。

黃少天想，是我。

同樣往選手區走的俄羅斯隊長若有所思地朝這裏看過來。

黃少天餘光瞥見，終於從自己神展開的世界裏掙脫出來，微微皺了皺眉，然後他站起來，拎起搭在旁邊椅背上大概屬於孫翔的隊服外套，兜頭把周澤楷連人帶手裏握著的冰袋一並罩在裏面。

難得安靜沈思的黃少天不耐煩並且理所當然地想，我的人，看什麽看。

“所以少天前輩到底是怎麽追到周澤楷前輩的，打爆了他的神槍嗎？”盧瀚文一面在撲面而來的熱氣裏大快朵頤熱騰騰的腌篤鮮，一邊問出了多年的疑惑，身為藍雨未來的接班人，少年的語氣裏充滿了毫無違和感的註孤氣息。

喻文州聞言摸了摸他的狗頭，覺得自己退役之前應該趕不上操心藍雨小劍客的感情問題，不失為一樁可以與公關部經理一起慶祝一番的好事。然後藍雨隊長泰然自若的微笑就在鄭軒緊隨其後的一句“就是啊黃少，不聲不響就把到榮耀男神脫團搞地下情太不厚道趕緊分享一下經驗”嚇得表情龜裂。

喻文州滿心的“藍雨已完”，僵硬地轉過頭，跟黃少天一起看向鄭軒。大概是隊友們的表情太微妙，鄭軒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連忙洗白簡直分分鐘要套到自己身上的基佬人設：“不要這麽看著我壓力山大啊隊長！我是要追妹子拯救我大藍雨的少林寺畫風並沒有要搞基你相信我！”

盧瀚文哢嚓哢嚓啃了兩塊又脆又嫩的筍，心滿意足地橫插出來拯救了他壓力山大的前輩，同時把話題重新拉回到看上去滿肚子彈幕的黃少天與深藏身與名給他們定了一桌地道的本幫菜的周澤楷身上。

長開了的少年仍然一臉不谙世事的正直，提醒黃少天：“黃少黃少！到底是怎麽追的？你明明說等我滿十八歲就告訴我的！”

一時間藍雨眾人的目光又更加詭異地匯聚在了前任劍聖的身上，仿佛這人對人家輪回的當家聯盟的臉面做下了什麽天怒人怨十八歲以下禁止觀看的事情。

黃少天卻十分鎮定，他看了一眼抽條似的眼看著要在身高上超過他的小劍客，又瞥了一眼一只腳踏進“槍系多基佬”深淵的鄭軒，慢吞吞地說：“還能怎麽追？就直接追啊。我問周澤楷他願不願意讓我捅，他點頭了，這就成了呀。”

這一刻藍雨眾人的表情慘痛到不忍直視。

黃少天氣定神閑站起來，作為一個要長住S市的偽土著主動埋了單，體貼地叫了車把他一眾遠道而來被重塑了世界觀的隊友們塞進車裏送回酒店。

目送出租車依次遠去，黃少天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周澤楷發過來的兩條街外的地址，一邊圍好圍巾，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表白這種事情，哪怕斷章取義成不可說的黑歷史，也絕對不要跟任何人分享，即使是最親密的隊友。因為心裏最柔軟的位置，只容得下那麽一個人。

然後他裝了三秒的情聖，再次繃不住原形畢露，差點笑出聲來，畢竟也不是什麽浪漫到驚天動地的場面，黃少天在S市流光溢彩的溫柔夜色裏默默地想。

國家隊拿到第一個世界聯賽冠軍的夜晚，在經歷了隨行工作人員的歡呼和各路媒體長槍短炮的轟炸，連黃少天都要說不動話之後，大家終於能夠精疲力竭地各自回房睡覺。

周澤楷在孫翔一言難盡的關切目光中關上房門，黃少天已經以拼酒的架勢灌下去大半瓶礦泉水——他被葉領隊強行推出去給喻文州擋槍，以避免藍雨隊長在各路麥克風的包圍下缺氧而死，張佳樂在後面問他身為領隊怎麽不挺身而出，葉修一臉憂愁地表示他脫口而出的嘲諷會影響到中國隊積極向上的形象，然後他嫌棄地看了一眼張佳樂讓他趕緊走千萬別兔子似地出現在鏡頭裏丟不起這個人。

黃少天聽著走廊裏張佳樂生龍活虎地跟葉修對噴的聲音被房門隔斷，終於也松了一口氣。

他把為了掩護喻文州而在人群裏擠得焉不拉幾的隊服外套脫下來扔在床腳，緩了緩才終於重新打開了話匣子：“外套回去的時候肯定得再穿一次，一會兒要叫個幹洗。到時候下飛機又是一場長槍短炮的惡戰，不行明天我得跟老葉說讓老馮給我們弄個厲害點的安保團隊來不然我就要狗帶了。”

然後他轉過頭問：“周澤楷你怎麽回事？拿了冠軍笑都不笑一個，老馮回頭得抱著你大腿哭啊，報紙雜志還指望著你沖銷量呢……手還疼？”

他的話題轉的太快，周澤楷楞了一下，才搖了搖頭，“沒事了。”

黃少天十分不信，視線落到周澤楷穩穩當當端起來電熱水壺的手，轉念想起來不久之前這雙手在自己掌心裏冰冰涼涼的觸感，黃少天稍微掙紮了不到半秒鐘，心裏面沖動的小惡魔就一套連招帶走了昏昏欲睡名為猶豫的小天使。

他於是就地挖了個十分坦蕩的坑，“那你一臉的苦大仇深若有所思，張佳樂看起來都比你喜慶——哦不對，張佳樂本來就是人生贏家脫團狗，嘖嘖真羨慕。”然後他善解人意地給了周澤楷一個突破自我鍛煉口才的機會，“餵，周澤楷，想什麽呢？”

周澤楷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又反覆看了看黃少天，組織了一下語言，慢吞吞地說：“我在想你——”他平靜地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接上去，“敢不敢說自己是槍系克星呀。”

黃少天看著他笑，然而即將脫團的喜悅並沒有沖淡他吐槽俄羅斯隊王牌的欲望，糾結了一下還是指天畫地岔開了話題：“他劍客玩得是挺厲害，單挑真不好說，可是你說他為什麽非得要覺得自己是某種職業的克星呢？是說其他職業都不打了嗎？看見雲秀妹子直接GG？自己手裏的號玩到巔峰不就得了，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老盯著別人看是幾個意思！”

然後他再次發揮自己在語言上的天賦，神奇地把話題拉了回來，甚至還猝不及防加快了水到渠成的劇情節奏，“團隊賽不就是打配合，不是主玩的職業哪兒那麽容易看透啊——我是怎麽也沒想到你跟蘇妹子能打出來那種配合，居然還眼神交流那個熱感飛彈簡直神了，嘖嘖，”黃少天深吸一口氣，放慢了語速，接著說，“不過，雖然我也不敢說我懂槍系，可我還是很想懂你的，所以槍王大大你願意讓我懂嗎？”

然而他太緊張，“懂”字幾乎囫圇念成了“捅”——足以把榮耀語言大師釘在恥辱柱上很多年。

周澤楷直到瞥見黃少天耳後根功虧於潰的可疑紅暈，才反應過來這個烏龍式的耍流氓。

然後他在黃少天小人得志般終於繃不住的笑聲裏回答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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