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敢為天下先成功出了櫃的張佳樂與王傑希接受了眾人的祝福與火把，而與此相對的是黃少天在眾人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強勢圍觀中沈默地做完訓練腳底抹油倉皇而去的背影——落在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眼裏，劍聖不說話這件事情本身大概就充滿了欲蓋彌彰的味道，連喻文州都覺得黃少天竟然沒有踩在桌子上舌戰群儒怒斥大家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實在有點不對勁。

喻文州目送黃少天絕塵而去，又不著痕跡地看了看仿佛置身事外什麽也沒有聽見的周澤楷——後者正看似尋常地收拾自己的外接設備，然後提著國家隊標配的外設拎包往外走，鑒於他忘記了還大模大樣掛在顯示器上來自國家隊讚助商顏色騷氣不容忽視的耳麥，喻文州覺得周澤楷其實也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冷靜。

藍雨隊長思考了半秒鐘，決定發揮人道主義救援精神，向他的副隊伸出援手，轉移一下望夫石一般凝視劍聖與槍王去路的眾人的註意力。

於是喻文州慢吞吞在國家隊微信群裏給張佳樂和王傑希包了個紅包，領取人數設置成兩人。

楚雲秀正拿著手機，頭一個看到，笑著說：“哎呀紅包被文州搶先發了……”

楚雲秀話音未落，雀躍地打開微信群打算收一波紅包的張佳樂就勃然大怒：“誰搶我紅包！”

正準備自覺截圖的隊員們於是一起戳開了孤零零掛在群裏來自索克薩爾的紅包，然後整齊劃一地掉落了一堆省略號，各自截屏留念。

喻文州看著他屏幕上差不多同時跳出來的兩行提示，“夜雨聲煩領取了你的紅包”，“一槍穿雲領取了你的紅包，你的紅包已被領完”，面上微笑內心冷笑，決定讓他的副隊長在性取向的十字路口自生自滅。

黃少天還不明所以，在群裏刷存在感嘲笑沒有搶到紅包的眾人。

夜雨聲煩：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手速不行啊！誒隊長你幹嘛發紅包啊？

索克薩爾：^ ^少天高興就好。

張佳樂往群裏扔了個紅包，然後冷靜地看著夜雨聲煩再次爆手速搶走。

百花繚亂：祝你們幸福。

另一頭收獲了兩個紅包然而腦子實在有點短路的黃少天直到踩進他和周澤楷的房間，才終於反應過來哪裏不對，他燈也沒想起來要開，戳在門口先翻出聊天記錄來看，這才終於拼拼湊湊勉強還原出真實場景，一時間簡直生無可戀。

他先是覺得這個世界怎麽了。他只不過謹遵馮主席的教誨單方面與從前跟他並不十分對盤主要表現在話量和戰鬥風格上的周澤楷化敵為友，雖然先前蓋章的不對盤多數來自於他自己的內心世界以及捕風捉影的媒體朋友——其中的典型案例自然來自於第八賽季決賽後黃少天那句“我什麽都不想說”。

然而黃少天其實並沒有因為那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就此記恨上周澤楷，這在冠軍只有一個的職業圈裏簡直是無稽之談，哪怕他在比賽的時候與蘇沐橙噴過對方是自己奪冠之路上的阻礙並且被記者們添油加醋地寫出來，比賽打完大家仍然是相親相愛的四期小夥伴，誰要是因為這個黑蘇沐橙，黃少天還要披著馬甲去給蘇沐橙擋槍掐架。

場上對手場下朋友在彼此之間可以說惺惺相惜的職業圈並不是什麽個例，張佳樂都能跟王傑希談戀愛了，誰要是揪著“你害我沒拿到冠軍”不放，在眾人眼裏大概也是LOW穿地心的存在，冠軍當然人人都想要，而與冠軍失之交臂的鍋只能自己來背，不服就看一看嘉世強行甩鍋作繭自縛的前車之鑒。

黃少天對周澤楷那麽一丁點的看不順眼歸根結底大概還是性格問題占大頭。對於黃少天這樣手速快語速更快還天賦異稟可以與外國友人互噴的人而言，周澤楷這種沒人同他講話他可以自個兒安靜一整天的寡言性格簡直可怕得不像地球人，尤其是當黃少天看過周澤楷做了隊長之後的輪回記者會，大家都在同情被記者逼到絕路上的周澤楷，黃少天卻仿佛心有餘悸似的在心裏給記者朋友們點了一根蠟燭。

如果善解人意的輪回副隊一早就知道黃少天對於周澤楷的認知，一定會給他洗腦說這是他與周澤楷尚未深入了解彼此時的誤解，畢竟周澤楷只是不愛說話，並沒有表達缺陷與交流障礙，雖然刪繁就簡了一些，總歸還是能正常交流的——包括游戲和生活。

當然黃少天並沒有落魄到去向夏休期不知道跑去哪兒逍遙的輪回副隊求援，他只是在被強行分了周澤楷做室友之後一臉驚恐地沖進了喻文州的房間，指天畫地與喻文州好一番說道，仿佛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打外國人，就已經要憋死在房間裏成為非戰鬥性減員的第一人。

喻文州忙著整理比賽資料，稍微分出來一部分註意力聽黃少天車軲轆，然後心不在焉地建議黃少天循序漸進慢慢磨合不要一見面就給對方打上不好相處的標簽，黃少天若有所思地走了他都沒註意。等到喻文州終於整理俄羅斯隊的比賽資料，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剛才與黃少天的對話，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他剛剛胡謅打發黃少天的那套邏輯好像來自於之前李軒相親回來強行與大家分享的心得——這也是為什麽喻文州這種本質上手黑心臟在四期眾裏也出類拔萃的人物會第一時間幫黃少天轉移話題，畢竟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國家隊集訓之初一句隨口說出來的建議，竟然讓黃少天沈浸在“深入了解周澤楷”的目標當中無法自拔，哪怕一群人被從B市打包空運到了蘇黎世，面前擺著天高皇帝遠重新分房間的機會，他都頂著孫翔熱切期望與自家隊長同住的眼神強行跟周澤楷拿了同一間房。

當然從國內忙到國外的喻文州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他雖然覺得有一點奇怪，然而是類似於天要下紅雨一般的好心情，在榮耀聯盟和體育總局的雙重壓力下，黃少天能跟周澤楷配合默契他正求之不得。

直到張佳樂基者見基一語驚醒夢中人，喻隊長才陡然從劍聖槍王聯手制敵的遠望裏清醒過來，只剩下他大藍雨終於要從和尚廟升級成基佬戰隊公關部集體請辭的絕望。

當然喻文州絕望不絕望可以容後再議，此時此刻黃少天必然是絕望的。

天地良心他只是朝夕相處後漸漸覺得周澤楷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麽可怕，相反性格還很好，黃少天找他PK，他基本有求必應，並且絕不敷衍，哪怕黃少天跟他喋喋不休，他也只是平靜地聽，聽完還會掉落幾個語氣助詞以表示自己並沒有在神游天外。黃少天於是對這個室友非常滿意，畢竟喻文州聽厭煩了也是要拐彎抹角提醒他早點睡覺的。

這樣的周澤楷在黃少天自己看來非常不可思議。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本來就有一點浮躁，一邊自視甚高，一邊整日在勝負之間彼此掙紮，雖然到國家隊這樣的頂尖位置，大家當然都有自己調節情緒和心態的方式，然而他們中的大部分哪怕在公開場合拾掇得足夠穩重，私底下也還是會表現出來過於跳脫的性子。

然而周澤楷跟他們不太一樣。他好像天生就是一副足夠安靜和認真的樣子，他打比賽的時候有多專註，夜裏陪黃少天在競技場裏切磋的時候就有多專註，黃少天起先還企圖時不時瞄一眼群裏的聊天，被周澤楷打爆兩次之後就不敢分神了，他覺得周澤楷確實有點厲害，畢竟一槍穿雲那種精確到每一個細節的打法並不是輕輕松松可以長時間保持在最佳狀態的。

周澤楷能夠站在榮耀的巔峰，靠的當然不是那張人見人愛的皮相——當然確實也足夠好看。他雖然不愛說話，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對榮耀女神深情表白，但是在日覆一日關起門來的切磋裏，黃少天可以感覺到他沈默的熱情。這樣的人無論做對手還是做隊友，都會讓人在他的心無旁騖裏戰栗起來。

所以黃少天確實覺得周澤楷是個不錯的人，細想下來從集訓到世界聯賽，他們獨處的時間確實有一點長，然而覺得一個人不錯這並不是，或者說還不是要跟對方談戀愛的意思——還是驚世駭俗的搞基款。黃少天真的很想問問張佳樂到底多恨馮主席，自己跟王傑希搞上了也就算了，還要捕風捉影捏造一點莫須有的東西把馮主席的心頭肉聯盟的臉面周澤楷一並拖下水。

黃少天杵在門口扶著墻想了半天，覺得自己跟周澤楷怎麽看都是坦坦蕩蕩的革命情誼，等後天打完毛子各回各家，轉眼就是新一輪的常規賽季後賽當然還有大家都很想贏的總決賽，你給我一槍我捅你一劍熱熱鬧鬧地決戰到天荒地老。

全是張佳樂的錯。

於是黃少天馬後炮地想去找張佳樂說道說道，然而他剛在微信裏找出來百花繚亂，心裏就仿佛有千萬匹羊駝浩浩蕩蕩奔過去，留下被摧殘的草原，歪歪斜斜拼湊出來大寫的“基佬”。黃少天覺得心好累，於是換了個姿勢，轉而去找張佳樂如今的對象，他自己的好友王傑希，準備傾訴一下心中的憤懣。

他劈裏啪啦在手機上敲字給王傑希的時候，跟他前後腳離開訓練室的周澤楷推門進來。

黃少天還沒有回頭，先聞到一陣飯香。外國菜偶爾嘗嘗也就算了，要真天天吃大概就真的要非戰鬥性減員了，聯盟大概也預想到了這個問題，給國家隊配了營養師廚師隨隊，按時給他們一份一份配好。黃少天今天回來的早，晚飯還沒做好，原本打算過會兒下樓去餐廳吃，於是這會兒十分喜悅，直接忽略了周澤楷也許只拿了他自己那份飯的可能性：“周澤楷你幫我帶飯了啊，真是中國好室友！”

然後他就著扶墻的姿勢扭過頭，看見提著兩人份晚餐的周澤楷難得帶著一點生動雀躍的表情，正手忙腳亂地把他沖著黃少天大概是在拍照的手機收起來。

黃少天不明所以，從好像莫名其妙被什麽東西戳中了笑點的周澤楷手裏接過晚飯，一個晃神竟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仿佛在楚雲秀的塞滿了狗血言情劇的PAD裏見到過。

他甩甩自己滿腦子的漿糊，看著周澤楷忍著笑打開房間裏的燈，把黃少天扔在過道上的外設包跟他自己的一起放到櫃子裏，然後才終於恢覆如常，用眼神示意黃少天一起吃飯。

兩個人一人講一人聽在大概源自於張佳樂的微妙氣氛裏吃好飯，順便打了兩把競技場消消食，黃少天就在密集的子彈和凜冽的劍光裏忘記了周澤楷回來時的那點兒反常。

而直到他從浴室裏出來，換周澤楷去洗澡，看到國家隊微信群裏瘋狂的刷屏，一直往上翻到最初周澤楷發的兩張照片，才炸著頭皮反應過來周澤楷為什麽笑得那麽開心——他就著窗戶那頭映進來的光線，給一手撐著墻整個人呈現出一個十分清奇的姿勢的黃少天拍了張照片，然後配了一張曾經十分流行的某青奧會吉祥物的扶墻經典姿勢的圖片，成功把國家隊的那群禍害一個不落地炸了出來。楚雲秀甚至覺得打字已經無法表達她的心情，發了一長段語音，黃少天心累地點開，等著聽楚姐姐對他的嘲笑，結果揚聲器恪盡職守地公放了一整段楚雲秀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末了還要問一句“約嗎”。

黃少天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給周澤楷洗腦子說不要隨便黑自己的場上好隊友場下小夥伴，還是要說作為剛剛被張佳樂當眾黑過仿佛有著不為人知的暧昧關系的同居室友最好在這幫人面前低調做人。

葉領隊也發了一條語音，聽起來顯然也剛剛笑完，氣若游絲地提醒大家後天還要打毛子不要玩得太瘋。

蘇沐橙緊跟著說，“不要玩得太瘋！”語調十分喪心病狂一言難盡。

黃少天心想你們倆還有臉說這種話，不就是你們給張佳樂起的頭嗎不要以為我忘記了。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應該在浴室裏洗澡的周澤楷言簡意賅地發了句“不會”。

黃少天再也忍不住了，他覺得不管是榮耀還是嘴炮還是真人PK，自己現在都可以打十個。

夜雨聲煩：周澤楷你不是在洗澡嗎發什麽微信！！！

黃少天破罐子破摔地無視了大家刷給他的省略號，冷靜地關掉了國家隊的群。

然後一直沒有回覆他的控訴不知道幹嘛去了的王傑希終於有了反應，他大概是在走路，不方便打字，於是也發了一段語音給黃少天，黃少天點開來。

王傑希在那頭說：“我覺得是小周有點喜歡你，你真的沒有感覺嗎？”

浴室的水聲恰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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