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洗手間，就看到她在彎腰洗手，全神貫註的樣子有些令人著迷。走近才發覺——柳絮已經緊張到發呆，就連我扭水洗手的聲音都沒有察覺。

我從背後靠近她，往她耳朵吹氣，柳絮一個激靈，腦袋差點撞到我的下巴。她羞惱地瞪著我，半晌無話，又低頭洗手。

“阿姨什麽態度？”柳絮有些緊張，甚至過於慌張，只好借助其他的東西分散自己的心思。

我抓住被她搓紅差點蛻皮的手指，下巴蹭蹭她的肩膀：“還能怎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巴不得我有個女媳婦——”

柳絮扭頭瞪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不帶那麽敷衍人的！”

我忽然伸手，捏住她胡言亂語的嘴巴：“給點自信自己，好嗎？”

柳絮張嘴咬我的手指，默不作聲地看著我。

“呵。”我笑了笑：“她見你長得漂亮標致，家世清白，性格品德修養好，還嫌棄我配不上你。”

“那你跟她說了我是誰？”柳絮頭皮發麻。

“沒有。這種自我介紹不應該你親自來麽？”柳絮頓時松了一口氣，又聽到她說：“要不趁這個機會去見見她？”

“那麽突然？我可是什麽準備都沒有。”

“別擔心。”我抓住她的手，柔聲寬慰：“有什麽事我兜著呢。”

“我倒是不擔心阿姨，我是擔心我自己不能讓阿姨滿意。”柳絮摸摸自己的頭發，問我：“發型沒亂吧？”她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扮，十分不滿意地道：“要不改天？”

“哪天不都終歸要見面？”

“怎麽能一樣，跟伯母第一次見面怎麽能隨便？”

好，隨你。

我出了洗手間，在拐角過道拿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說明情況後，我媽沈默了一下，接著就是一頓咆哮：“還沒嫁人呢！你胳膊肘兒就往外拐！”

田蕓臉沈下臉：“你今天就要帶她來見我！現在！”

我淡定地回覆：“改天我會鄭重地帶她見你們。”

“假？有對象這事假的吧？”田蕓厲聲質問，仿佛一眼看透：“哪家姑娘會瞎了眼看上一無是處的你！行了，我回頭就給城南媽打電話，讓你們兩人處處，反正都折騰六年了——”

媽媽清奇的腦回路弄得我啞口無言，我根本犯不著說謊，只好道：“媽，她是個孤兒，沒做好心理準備。”

氣氛不妙，我和我媽拿著手機各自沈默，說實在，我媽挺明朗開放的一個人，只是我有點害怕這事會給她造成負擔——誰能在一瞬間接受自家女兒是同性戀的事實。

正好，柳絮從洗手間走出來，看到我在打電話，不由得問一句：“給誰打電話呢？”

“我媽。”

“喔，阿姨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段簡短的對話起了作用，我媽吭了半天，結果來了句：“讓那女孩聽電話。”我猶豫，她又說：“你擔心啥！擔心我吃了她！還是吃了她！真是！養不大的白眼狼！德行！能耐！”

果真是知女莫若母，我不想柳絮和我媽見面的主要原因——害怕我媽不能接受，會給柳絮造成傷害。

所以——不是我不相信我媽，而是這種信任來得太突然，讓我沒有十足十的把握。

“阿姨？”柳絮四平八穩。

“恩。”我媽沈穩地應了一聲：“安安在你身邊吶？”

柳絮看了一眼我，我抓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要太過緊張。

“我跟安安在一起……”

我媽順著話桿往下問：“在一起有多久了？”

“啊？不久。”柳絮堅定：“阿姨，您放心，我和安安很相愛。”

歡慶無比的聖誕節，大街上飄滿紅色的綢緞，店鋪的櫥窗貼上胡須添白的老人，穿梭在絡繹不絕的人群中，一向沈在熙熙攘攘裏的寂寞，剎那間聚集在身後的燈光。

我彎腰替柳絮系安全帶，她還在通話風波裏驚魂未定，我擡頭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剛剛——”

“我表現得很糟糕吧？”她懊悔。

“沒有。”我埋首她頸間，深呼吸一口她的清香：“表現得很完美。”

柳絮插手我發間，聲音悶悶：“我剛剛真的緊張死了——”

“你又不是不認識我媽。”

“張楚寧又不認識。”她別扭。

“我知道你認識就好啦。”我吻她：“你憂慮的樣子讓我有點難過，真害怕，你會輕易地屈服。”

柳絮扁嘴，她也想自信來著，誰讓自己披著張楚寧的皮囊呢？她轉了話題：“你怎麽剪短頭發了？”

“不好看？”我頓時皺眉。

“沒有。”柳絮歪頭，極為認真地打量我，八分的表情：“頭發染得很好看。”

她吻我：“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

“你知道我媽剛剛交代什麽嗎？”我摟著她不放，去咬她的耳垂：“讓我們相親相愛。”

柳絮苦思，這句話貌似在哪裏聽過——前天的夢境出現過。因為這句話，她心裏一甜，緩聲道：“你是不是應該對我換個稱呼？”

我一眼看穿她的期待：“老公。”

“你怎麽知道？”柳絮驚愕。

“小時候我們經常玩這個游戲來著，你忘了？”

柳絮狐疑：“小時候的事，你怎麽記得那麽清楚？”

“跟你在一起的事情，我怎麽舍得忘？”

——天，她招架不住這番甜言蜜語。

“兩杯奶茶，謝謝。”

“什麽口味？”

我想都沒想：“原味。”

手腳利索的店家小妹，端出兩杯熱騰騰的奶茶給我，捧著轉身，就看到柳絮戴圍巾墨鏡口罩站在不遠處。

我笑著舉起奶茶，快步走過去，塞到她的手裏。沒等我提醒她小心堂燙口，她就瞇眼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聖誕節很多人很熱鬧，我帶著她穿越繁華的街道，轉入冷清無人的小街，路旁一盞盞的燈開得正好，光亮連同臘梅一起轉入濃郁的夜色裏。

柳絮看著這一條街道，來回切換的路標讓她心生熟悉，一時間又想不起是哪。咬著吸管，愁眉苦臉地想了半天，轉臉求助，見她湊了過來。

她低頭皺眉思索的樣子，真的是說不出的心動。我的心跳好似小鹿亂撞砰砰砰地響，抵不過她的魅力，為等她開口，我就湊了過去，跟她咬耳朵。

“以前的聖誕節，我和你一起走過。”我感慨，不著痕跡地與她十指緊扣：“路標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呢。”

柳絮想了想，大概是太過久遠的緣故，腦海裏只有破碎的記憶片段，盡管如此，她還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擡頭對我對視半晌，不知怎地，我們同時笑了一下，抿抿嘴，半晌後回想起來，還是十分有趣且快活。

柳絮忽然伸手摟住我的胳膊，與我親吻。

那時的天氣正好，夜色正好，我們相愛也正好。

半晌後，柳絮松了口，她趴在我的肩膀喘息，喊我的名字：“安安。”

“嗯？”

“真的好喜歡和你在一起。”

她突如其來的表白讓我微怔，瞬間嘴角微勾，對著月色淺笑：“只是喜歡而已？”

“那你呢？”她不答反問。

“我啊——跟你一樣，不多不少。”

蕭條無人的唱片店輕輕地撣去一層灰塵，即使是節日，休息區也座落著三三兩兩的人，捧書喝咖啡，靜靜地聽著唱片音樂流淌過眼睛的聲音。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十六年前的你，親手在這裏為我挑選聖誕節禮物，那時候不懂珍惜，兩年後才醒悟過來，還未來得及拆掉禮物，就在趕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

臨別最後一面未能如願，從此闊別長達數年。此時的我懂得珍惜，應該加倍對你好，以免往後的再次分離彌補不了此時的遺憾。

“過來。”我對她招招手。

“幹什麽？”柳絮湊過來，我們兩人擠在角落裏，低聲耳語，她抿嘴朝我笑：“你還記得？”

“當然。”

柳絮看她彎腰去挑選唱片，自己捧著奶茶在邊上看著，記憶一絲絲回攏，多年後的她們再次故地重游，竟然更換彼此的心境。

她想想，當時的喜歡心悸，擱到如今，心裏說不出的覆雜。

她再次湊了過去：“安安？”

“嗯？”

我直起身子，被她偷吻，蜻蜓點水的親吻怎麽也會擁有如此魔力，令人眩暈。

“偷親我？”我嘴角微翹。

柳絮吸了一口奶茶，眼裏很是無辜，大方承認：“嗯。”

一副你能拿我怎麽辦的樣子。

我捏她的鼻子：“大庭廣眾之下——”

“有什麽不好！”柳絮不認同我的話，瞪了我一眼：“就要！”

我揚眉：“你可是張楚寧。”

柳絮一噎：“那又怎樣？我才不要偷偷摸摸地跟你在一起。”

“那好。”

既然你都不怕，我有什麽好顧慮——我低頭吻她，旁若無人地吻她。柳絮懵，沒想到這個人是個行動派，跟以前的她，簡直就是大相徑庭。

“呀。”柳絮如小媳婦般忸怩羞澀，臉上的紅暈未散：“你怎麽變得那麽——直接起來？”

“主動點，簡單點，直接點，霸道點，我只想對你如此一點。”

柳絮臉紅：“油嘴滑舌——聽著可真讓人心慌。”

我拜托唱片店的老板輕放她喜愛的唱片——十六歲的我勢要做一個人的孤魂野鬼，也沒想到人生如此多變，全因為她變。

順便要了Vip室的鑰匙，走進去之時，室內打掃得幹幹凈凈，我坐在沙發上，轉臉看到柳絮捂著肚子，臉色發白。

“怎麽了？”

她皺眉：“可能是奶茶喝多了，肚子有些疼。”

“要不要上醫院。”我站起來。

“不用。”柳絮把我拉下來：“你給我揉揉肚子就成。”說著就歪在我的懷裏。

這算不算故意的情趣，其實我還挺受用的，直接掀開她的衣服，伸手往肚子摸，柳絮經不住癢，一直往身後縮。

她犯規耍賴了，明明是她提議，怎麽到最後變成我的主場？

“好涼。”柳絮抿嘴笑：“你的手。”

“肚子還疼嗎？”我不輕不重地揉著。

“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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