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充斥著水的聲音，嘩啦啦像是湖面破冰的碎音。

鍋裏已經燒開的水，撲騰撲騰地掀開鍋蓋冒出熱氣。

我靠著廚臺發呆，回過神的時候，開水沿著鍋壁漫了出來，沙漏般滴入竈臺裏。我有條不紊地關小火、放面、拿抹布擦廚臺，扭開水龍頭清洗抹布，指尖一停。

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彌生了。

我問她：“要吃面嗎？”

彌生搖搖頭：“我以為你會救她。”

我揭開鍋，面已經熟的差不多，用漏勺撈起來擱在一旁，再用清水煮湯料，油鹽醬、番茄、青菜……都倒了進去。

做妥一切之後，我用抹布擦手，才回她：“沒有這個必要。”

彌生反問：“為什麽？”

我沒回答她，轉身把冷面放到鍋裏回熱一下，再出鍋，已經是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我端上了餐桌——其實沒這個必要，哪裏吃都是一樣，只有我一個人。

我動了動筷子：“還有兩個小時。”

彌生的腦回路接不上我的話，她不明白地問了句：“什麽？”

我丟了筷子，看向彌生：“你可以去救她。”

彌生沈默：“我不能插手人類生死的事。”

我不太感興趣地回了她一句：“是嗎？”

無話可說，就沈默下來。

彌生是我十八歲那年出車禍，醒來後就看見的——鬼。

我跟她談不上多熟悉，但十四年的相處下來，還是有那麽一丁點的感情。

吃完面，洗碗，收拾一下屋子，安靜下來，寂寞無所遁形。

恍然間想起這間房子的布局，全是按照柳絮的喜好來裝修。

柳絮……像是觸動內心最為隱秘的東西，無聲地刺了一下，眼眶浮現些水光。

臥室的大燈通常都是關著，只有書桌的臺燈在亮著。

徹底適應黑暗的我，用眼睛探路，順利地在書桌前坐下，把臺燈扭亮了一點——其實沒多亮，只是自欺欺人的效果一直滿分。

書臺上淩亂地放著劇本稿紙，我隨手拿起來看了幾張，廢棄無用的紙張被我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筐。

繼續埋頭整理桌上的劇本稿紙，每個故事的藍本，都是我壓箱底的創意，上面還有柳絮的親筆批註，寫得極為認真極為仔細極為……快樂。

要做些什麽？十八歲的她笑著問我。

編劇。我眼睛亮晶晶，問她：那你呢？

演員咯。她答，全是遷就。

屋內的燈啪地一下子被人打開，彌生已經過來，她輕飄飄地落在書臺上。

我沒有表情，勞煩她讓讓，彌生近視眼般瞇起，我被她看得毫無波瀾，開口提醒：“你壓到我的紙了。”

彌生挪了挪屁股：“哦。”

我敗給她的忠誠：“再讓一讓……”

她沒動，我擡眼看她，再次提醒：“扯不出來。”

彌生輕而易舉地拿出我藏在挎包夾層的演唱會門票，姿態如落花般優美，輕飄飄地落在我眼前。

我看了一眼早些日子別人用來討好我的VIP門票，繼而冷笑，看她：“亂翻我的東西？”

彌生揚起演唱會門票：“為什麽不了？”

我拂了她友善的惡意：“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後來我才知道，柳絮喜歡的不是演戲，是唱歌。

多心酸難受的知道啊……

徐拓。

男，戊午年正月初三出生，甲辰年冬月初五卒，終年四十六歲。

死因：心臟病突發。

我翻了翻他的平生履歷，戊子年行善至今，二十六餘年。匿名捐贈金額五千三百零四萬元，捐贈物資價值金額三千五百四十萬零三百元，捐贈教育設施醫療設備超五億元。

一生艱苦創業、慈善濟世、貢獻卓絕、惠及多方、恩澤後人、備受世人敬佩。

善人長命，難說。

我目無表情地取下放在胸口的生死簽，遞給他：“熬過這個冬，到了明年初春，第一株市花在枝頭綻放是個投胎輪回的好時辰。”

徐拓接過去，精瘦的面孔十分祥和，悠然之風長存：“辛苦了。”

“不必。”

一生行善，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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