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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錐刺(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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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嘩的水聲掩蓋了一切動靜,許朝明揚著脖子,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過鎖骨,胸膛,往下滑過肋骨,腹部,緩解著肌肉的緊張。

他誠如季康成要求的那樣,把自己“洗白白”,在家等著季康成回來。

季康成雖然是個奔三的青年,但是毛躁起來毫不知輕重,許朝明平常看他太沒譜就自己代勞了,這回竟然鬼使神差,自己給自己做了點準備,預備要是季康成再不知輕重的話就配合著他。

畢竟是他的生日啊!

直到浴室門被掀開,一瞬間蒸汽的躥湧驚擾了許朝明滿腦子的纏綿綺麗,他轉頭,季康成就站在門外。

分外激動,分外安心,還有些驚喜,他帶著驚嘆:“啊,你回來了!”

但是不對勁,季康成的臉色及其不對勁,那些輕潮拍浪般敲著許朝明心頭的情緒一瞬間散了個幹凈,他靜下來,嘴角回落——才發現剛才不自覺地笑得開懷。

“怎麽了?”毛巾濕的滴水,他掛在脖子裏,輕聲問,讀著季康成眉眼間的憤怒,隱忍,失望,悲傷……千頭萬緒,還有他身上的酒味。

這才註意到季康成手裏提著瓶二鍋頭,酒瓶開著,瓶裏的酒只剩了不到一小半。

許朝明身上除了這條脖子上掛的毛巾,再無著手之處,季康成攥著那條毛巾,將他拖出浴室門外,他要略微仰頭才能看到許朝明的眼睛,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又狠狠做了兩次吞咽的動作,才能勉強開口:“許朝明,不對我說謊,是不是?”

季康成滿嘴酒氣,聲音啞著,帶著顫抖,像嗓子眼裏悶著一團冒煙的陰火。

不好的預感擊中許朝明的眉心,透過後腦勺,沿著脊椎骨,控制了他的全身,他也失聲了似的,張嘴是無聲的吶喊,清了清嗓子才能說一聲是。

這回答也像個無由的傷害似的,季康成手上使勁,毛巾都被他攥出水來,沿著他緊繃的小臂流下去:“好,我問,你答!”

許朝明看見他眼角的淚,被緊蹙的眉眼聚攏在一處。

“季山出事之後,向卓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一記重錘夾著勁風打在許朝明腦袋頂上,這是最壞的情況了!

許朝明腦海裏念頭千轉百回,說出來的卻是最可笑的一句:“你聽我……”被季康成揪著那根套在他脖子上的毛巾一甩,他的背脊撞上冰冷堅硬的墻壁。

“我問,你答!”季康成強調,將他抵在墻壁上:“是,還是不是?你他媽……”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咬著牙頓了一下,重新問:“季山出事之後,向卓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他一定期望著否定的回答,可是他無從抵賴:“是。”

“好,好,好!”他一字一頓,深吸了一口氣:“從墓地回來那天,你在網上搜成珠商業街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懷疑向卓是兇手?”

“我……”許朝明斟字酌句,但除了“是”這萬惡的字眼,他說不出別的來,只能無力的填補:“你聽我說,我……”心裏有些死寂。

因為季康成這證據十足的審問。

“我說了我問,我現在不要聽解釋!”季康成盡管極力壓制,還是壓不住喉嚨裏的痛,攪得他話也說不順暢,他深吸了兩口氣,咽下去,從喉頭疼到心底:“許朝明,你那時候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因為知情不報的愧疚?因為看我蒙在鼓裏可憐?還是單純的,為了給向卓通風報信?”

“不,因為,因為我愛你。”這話他幾乎沒怎麽正經嚴肅地跟季康成說過,但這時候說出來卻激怒了季康成,他把手裏的酒瓶子哐的一聲砸在墻壁上,酒水淋漓,碎屑四濺,飛起的一片滑過季康成的臉頰,瞬間一道血絲滲出來。

許朝明抓住他的手:“你冷靜……”

“你別碰我,我他媽不要你管!”季康成掙開了許朝明的手,一把掐著許朝明的脖子把許朝明推得貼在墻上:“神他媽的愛我!”

季康成對怎麽處置心裏的悲痛不得要領似的,松開了鉗制許朝明的手,焦躁地在地上走來走去,喃喃念著:“因為愛我,因為愛我嗎?”是分不清真偽的自我疑問,忽而聲調揚上去:“因為愛我?!愛我,所以騙我說是去出差,其實是知道案情有了進展,跑去給向卓通風報信?愛我?愛我是吧?愛我你他媽讓向卓跑路?!”

“不是。”許朝明抓住了不停走動的季康成的胳膊:“不是這樣!”

季康成看著他,那眼神像給他甩了一記耳光,他忽然一把抽掉了他脖子上的毛巾,掄圓了砸在他胸口上:“不是這樣?那是哪樣?”

“你真去出差了?”

“你不是去找向卓?”

“你不知道向卓是兇手?”

“你沒叫他跑路?”

“到底不是哪樣?你找向卓回來,我特地跑來高鐵站接你的時候你怎麽想的?”

“躺在同一張床上,你因為向卓的事情憂心忡忡,我還問你是不是工作不順利的時候你怎麽想的?”

季康成問一句,便抽一下,是真正的刑訊逼供,那些藏在問題背後的肯定答案在許朝明心上盤旋,捆住了他反抗的手腳,他盡量言簡意賅,找最後能否認的那一點:“我不是叫向卓跑路!”

“你他媽!”季康成氣得噎住,頓了好一陣,才問:“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嗎?”

許朝明腦海裏炸了一下,遲疑的功夫,季康成扔掉了那條沾著水的毛巾,一副徒手搏鬥的架勢撲過來:“你還在想著跟我說謊是不是?你說,你還瞞著什麽,還想怎樣騙我?!”

季康成揮舞著雙手,勢如瘋狂的,撲騰捶打,許朝明只是防備,兩個人糾纏著,許朝明踩得拖鞋滑了一下,光腳落在地面上,踩上了碎酒瓶,疼得他單腳跳了好幾步,被季康成追過來,再一推搡,他倒在地上了,仰望上去,季康成的眼睛通紅:“我他媽問你呢,你是不是借出差的名義找向卓了?”

季康成握著拳頭,像是一旦許朝明回答地不合意,他就要撲上去一頓狠打的似的。

許朝明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對這個問題一樣無法否認:“是。”

季康成攥緊了拳頭,忍著,咬著字問:“向卓是不是跟你承認了他是兇手的事?”

“是。”許朝明爭取分毫的先機:“但我不是叫他跑路,我叫他自首……”

“放屁,胡說!”季康成真撲了上來,胡亂在他身上捶打,許朝明護住頭臉,只是辯駁:“我叫他自首,他不聽……”

他的消極縱容這一場過了火的發洩——他是如此,如果第一次的肌膚之親算強/暴,他是脅從作案,這次的暴力事件,他也是姑息縱容之罪。

“向卓給我聽了你們通話的錄音,你還想狡辯?我再問一次,你有沒有說過讓他跑路的話?”

“我先叫他……”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說過讓他跑路!”

“說過。”許朝明看著季康成提起拳頭掄圓了舞過來,有些自棄地閉著眼睛等著這一拳落下來,是個苦肉計。

但騰地一聲,許朝明沒覺著疼,睜開眼來,正好看見季康成蓄在眼裏的淚水嘩地一下傾瀉下來,他那一拳砸在了地板上:“對,你說過,甚至昨晚,你們還通過電話……你滾吧。”

許朝明深知出了這道門,回頭路難走,他渾身都疼,卻還強撐著要平息季康成的怒氣,可季康成甚至不許他再說話,他忽的站起身來,踉蹌了一下,用腳踢他的腿:“滾,滾,我讓你滾!”

迫不及待的。

許朝明腳底疼得鉆心,卻意圖抱住季康成,但季康成揮舞著手臂抗拒,腳踢拳打地推搡,將他推到門邊去了,許朝明才能抱住他,他卻大哭了一聲掙開:“你別碰我,別碰我!你還要幹什麽?留下來看我到底有多傻逼嗎?看我自以為談了個歡天喜地的戀愛,其實就是個被騙的傻逼,看我笑話嗎?我告訴你,許朝明,老子寧可死,也沒讓你看的笑話,你滾,滾吧!”

許朝明和他糾纏,季康成發了瘋勁,許朝明腳受了傷,角力竟然不是季康成的對手,被季康成推搡到門外,他自己也累慘了,扒著門框才能站住,撂下狠話:“別讓我再看到你!”

框地一聲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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