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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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很快過去,正月踏著開春的細碎陽光和不知不覺消融的冰雪慢慢到來了。

宗政敘靜靜地立在紫陽殿中,望著這座他費盡心思不擇手段得到的寢殿,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想一個問題:他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

手邊的案上鋪著一封家書,那是宗政遲寫來的。

有風拂過,卷起那張白紙的一角,遮住了紙張上半部分那些洋洋灑灑的指責和悲憤,只露出頁面底部最後兩行字。

“皇兄,從小到大,你都是我追逐的目標,皇兄有的東西,我都要與你爭一爭,我也要有。”

“皇兄,這一次,我便不與你爭了,江山歸你,清和歸我。”

他到底有多想要這江山?

……

“遲崽,”蕭清和突然粗暴地揉搓著宗政遲的一張苦瓜臉,故作輕松,自以為風趣,道:“明日這一戰,兇多吉少,你要再這樣苦著一張臉,我就當你是提前為我踐行了。”

“呸呸呸!”宗政遲聞言,一把拉下他的爪子,瞪著他道:“你不許胡說八道!”

蕭清和回歸軍隊時,秦白水和宗政遲已經奪回一座城池,雖是勝仗,損失卻也不容小覷,怎料敵軍竟兵分兩路,分別攻打了東西兩個方向的城。

情況危機,刻不容緩,秦白水帶兵向西去了西陵,留下宗政遲,並命他一等到蕭清和匯合便啟程向東出發至東巽,等到他時已是深夜,更深露重,積雪消融,便決定翌日一早啟程。

“清和,”宗政遲咬了咬嘴唇,片刻後認真非常地望著蕭清和,好似很艱難地道:“你不要我皇兄了吧,我很好,比他好,會待你好!會一直待你好!”

蕭清和看著他殷切的目光,心裏一酸,慢慢又泛起一絲絲疼痛了。

他自從回來起就緊繃著一根弦不敢松懈,一旦放松下來,心裏就會泛上那股疼痛來,那股疼痛的感覺太熟悉,也太猛烈,若不加以制止,頃刻間就會將他吞噬,疼得他喘息不順。

他靜靜地看了宗政遲片刻,喘了口氣,壓了壓未定的心神,柔聲答應道:“好。”

“真的嗎?!”宗政遲瞬間亮起來的雙眼像是黑夜中的篝火,閃閃發光,熱切又溫暖,“你答應了?!太好了!”

說著便撲上來抱他,蕭清和沒有拒絕,他只是溫柔地笑著,感受不到任何欣喜,難過,仿佛這人世間的所有歡樂悲喜再與他無關,寡淡,寡淡得快要消失一般。

可惜宗政遲感受不到這樣的寡淡,只是緊緊的抱著他,激動,興奮,還有心疼。

蕭清和溫柔地摸了摸他伏在自己肩頭的腦袋。

就當哄哄孩子了,說不定明天自己就死了呢。

二人天未破曉便帶兵啟程,於當日晚間到達東巽。

與二人先前估料的情況大相徑庭,沒有被圍困的民眾,亦不見兵臨城下的敵軍,整個東巽很靜,靜謐得有點詭異,二人對視一眼,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感覺。

直到周圍喊打喊殺的敵軍迅速圍了上來,二人方才意識到:中計了!

兵書軍策讀得不少,始終還是缺乏實戰經驗。

好在二人留了心眼,先一步意識到可能是空城計,便並未帶兵入城,在寬闊的城外被伏擊,絕對好過被甕中捉鱉,但到底是寡不敵眾,敵軍都是有備而來,最後二人背靠著背,已經有些力竭。

“遲崽!”蕭清和此刻已經被耳邊的嘶喊聲震得幾乎失聰了,脫口而出的話不自覺成了從喉嚨裏吼出來的,“西北向防守相對薄弱,你帶著弟兄們沖出去!”

“不成!”耳邊盡是兵戎相接的碰撞聲,兵器破開皮肉的聲音,受傷瀕臨死亡的哀嚎聲,宗政遲已然殺紅了眼,“我若是走了,你一定會死在這裏!”

“那也好過讓所有弟兄們陪葬!”蕭清和白凈的臉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鮮血,聚成一小股一小股地順著下頜骨流下來,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從誰身上流出來的,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著顫。

“那也不行!”宗政遲聲音都在發抖,殺敵的刀鋒卻不見遲緩,一刀下去,抹了一排敵軍脖子,飛濺的熱液噴了一身,沒有時間看他,“要走一起走!”

其實他心裏明白,蕭清和說得有道理,眼下最好的解決方案便是他們其中一人帶一批兄弟們殺出去,再放出信號求救,壯大勢力再殺回來。

可二人心裏都明白,從西陵趕到東巽少說也要半日的路程,半天,已經夠發生很多事情,說不定等他回來人都涼了,所以宗政遲不能接受。

突然,他眼前一亮,突然靈光一現。

“清和!”宗政遲身上已經掛了彩,不斷往外滲著血,他聲音都已經啞了,“我留下來,你帶弟兄們殺出重圍!我等你們回來!”

“不行!”蕭清和想也不想就出聲拒絕,“你已經受了傷,撐不了多久!”

“你聽話,秦老頭本就早你我一日啟程,加之西陵及不上東巽遙遠,此番可能都已經在回程的途中了,見了你發出的信號鐵定快馬加鞭,不出一個時辰就到了。”

“可是……”宗政遲仿佛還在思考此話可信與否。

眼看著西北向缺口就要被襲來的敵軍圍圓,蕭清和一掌將宗政遲推出一段距離,自己投身進血雨腥風,回頭道:“走啊!”

宗政遲被他臉上的表情所威震住,他咬咬下唇,狠了狠心,轉頭向缺口的方向殺敵,帶領超過半數的弟兄們殺出了一條血路,最後離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敵軍很快將缺口補上了,並分出小部分軍力追殺他們,那一眼,他看見蕭清和好像在笑,仿佛是在鼓勵他,說他做得很好。

那時候的宗政遲從來沒有想過,那一眼,將會是他見蕭清和的最後一眼。

……

蕭清和帶領百名戰士抵抗到底,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腹背受敵,再以一當十也精疲力盡了,他以刀尖觸地作拄,喘息地望著這一片狼藉。

橫七豎八的屍體遍地躺著,昔日把酒言志的弟兄們瞪大的雙眼仿佛在責怪蕭清和令他們死不瞑目,帶著火苗的箭還在不斷射過來,他舉劍擋開一些,他膝蓋一彎,猛地跪下了一條腿,原來是躲避不及被一箭射入小腿。

包圍圈越來越小,蕭清和幾乎已經站不住了,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小少爺!”耳畔傳來焦急的聲音。

蕭清和瞇了瞇眼,看清了眼前扶住自己的人,“李伯伯?”

李安睿順了順他的背,心急如焚,“小少爺,你怎麽樣了?!”

“你剛剛為什麽不跟他一起走?!”蕭清和一張口便又有鮮血從口中流出來,看得李管家心驚膽戰。

李安睿當然知道他說的“他”是宗政遲將軍。

“好了好了,不要說話!”李管家心疼得快要死了,他一直以來捧在掌心的小少爺,連摔一跤都要哭著讓他哄好久的小少爺,現在在吐血,被一群敵人包圍著,隨時都有可能被刀光劍影所傷,或者一只不知從哪裏飛出來的箭射殺。

“小少爺……”李管家聲音顫抖著,用袖子去擦他臉上的血跡,他的小少爺原本白白凈凈的,肌膚吹彈可破,天生上翹的唇角似乎永遠帶著笑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幹凈又明亮,才不是眼前這個一身血汙,眼神陰翳的人。

蕭清和似乎也不在糾結於李管家,他沈吟片刻,做了個決定,用盡力氣對剩餘的將士們喊道:“弟兄們!隨我入城!”

“哦!”

人數不多,氣勢不小。

軍令如山,身處空曠之地尚且逃不掉,更何況入了城,便在沒有回轉的餘地,沒有人質問他,為什麽要下這樣的命令。

待殺進城中,身邊已經只剩下不足十人了,這十人負隅頑抗,護送蕭將軍進了內室,又進去三人,以背抵門,將敵軍隔在門外。

內室中還有兩人,一人缺了右臂的蕭清和,一人是少了左臂的李安睿。

待蕭清和布置好了一切,門後三人胸口已被兵器刺透,殘餘的意志是他們仍然死死抵住門框。

“轟”的一聲,整個門框倒了下來,將那三人的屍體蓋在下面,蕭清和看不見他們瞪大的眼,也不看見他們死不瞑目的臉。

敵軍一湧而上,手裏拿著鋒利的戰戟,紛紛刺向蕭清和的胸口,他勾唇一笑,視死如歸般闔上了雙眼。

利器穿破皮肉的聲音一場清晰地在耳邊響起,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

他緩緩張開了眼睛,瞳孔慢慢放大,顫抖的聲音裏帶著不可置信,“李伯伯?”

“什麽味道?”人群中有人問道。

漸漸地,整個內室開始彌漫起嗆人口鼻的濃煙。

“著火了!著火了!”

“快跑啊!”

活捉敵軍首領的犒賞固然厚重,但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得知起火的敵軍紛紛扔下兵器逃竄了出去。

“李伯伯……”蕭清和嘴唇顫抖得不成樣子,眼裏盡是血絲。

李安睿咧嘴笑了笑,獻血順著嘴角淌了出來,他沒有看到自己刺猬一般的胸膛似的,伸出那只手摸摸他的臉,聲音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清和不哭,不哭……”

蕭清和心口巨疼,只覺得臉頰微涼。

原來他哭了。

從懷耒城回來後,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流淚了。

“李伯伯……嗚……”蕭清和扔掉手裏支撐著的劍,一手抱著李管家的身體坐了下來,決了堤的眼淚不停地往外流,顆顆落在李安睿的臉上,哀求道:“李伯伯,求你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清和,你……你不開心,是不是……是不是,他……他欺負你了?”

蕭清和一直搖頭,這種生命正在逝去的感覺快要逼瘋了他,“嗚嗚……你不要死……求你……”

“我們家……清和,誰都……誰都不能欺負……”李管家眼神開始渙散,好像看向了很遠的地方,又好像什麽都沒看,“都不能,蟲子不能……鳥兒……也不能……”

李安睿落下了最後一口氣,緩緩合上了雙眼。

他是今天死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合上雙眼的。

蕭清和流著淚輕撫著李管家斑白的頭發,思緒飄得很遠。

他已經不清楚那年自己幾歲,調皮搗蛋是所有小男孩子的天性,他也不例外,那日風和日麗,他趁著下人們不註意,一溜煙爬上了樹,他對樹上的鳥窩裏的蛋很是好奇,已經覬覦了許久,這時候終於有機會爬上來看看了。

“哎喲!小少爺,您這是做什麽?爬這麽高!快下來!”李管家在樹下急得直跺腳。

“知道了知道了!”小清和鼓起小臉,表情上盡是不滿。

他不舍地摸了摸鳥窩裏的鳥蛋,轉過身去,兩手扶著樹枝準備順著樹幹滑下去,怎料這時,一直大鳥叼著一嘴蟲子飛到了樹枝上,撲棱著翅膀,仿佛要趕走他似的,鳥嘴裏叼著的蟲子隨著它撲棱翅膀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搖搖欲墜。

蕭清和嚇得長大了嘴巴,這時,一條蟲子落進了他大張著的嘴巴裏。

“哇嗚……”蕭清和害怕極了,不知道該怎麽辦,兩手一松,從樹上掉了下來,李管家連忙過去接住,把他嘴裏的蟲子拿出來,連聲哄道:“清和不哭,乖,不哭……”

那天,李管家帶了很多人,把那只鳥打死了。

“啊……”蕭清和仰頭叫了一聲,那聲音裏透著令人心驚的淒厲和悲傷。

“咳咳咳……”一口氣吸進大量濃煙,他被嗆得咳出了聲音,隨著煙霧越來越濃,他越發呼吸困難,臉頰上火辣辣的感覺越發劇烈。

他向來對自己的容貌過分自負,此番火舌舔舐過來卻半點不覺驚慌。

也好,也好,他把李管家的腦袋放進自己懷裏,就像小時候他把腦袋放進他懷裏一樣,慢慢閉上了眼。

恍惚間,他看見濃煙中走來一人,一身素衣,雙眸深邃如海。

好似,在哪兒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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