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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窮寇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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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出發,殺個痛快!”

宗政遲是秦白水欽點的暫代將軍,意氣風發的年紀,就連發號施令的樣子都深得秦白水親傳,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仿佛這是一場必勝無疑的戰役。

真不知道打哪來的信心……

宗政遲和蕭清和並肩而立,推推囔囔,互不相讓,狹窄的點兵臺硬生生擠著站了兩個身量都不算小的人。

喊完那八個字,長鎮新兵營的戰士們一個不少浩浩湯湯地踏著號角聲朝著敵襲方向進發了。

連打仗時要留些人看家都不知道。

無論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還是對於整支長鎮軍而言,這都是第一場仗,不但要勝,還要勝得漂亮。

尤其在秦白水大將軍不在軍中的情況下,本該精細策劃,擬出一個滴水不漏的作戰計劃,漂亮地勝出,說出去才有面子。

可奈何兩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將軍”從未有過作戰經歷,更別提打勝仗的經驗了,他們對這場戰爭已等待多時,全身的血液都被喚醒,期待,興奮,蠢蠢欲動,甚至要埋怨它過分姍姍來遲了,這一來,正好撞在兩個人沸騰的熱血漩渦中。

於是,一場無組織,無規劃,甚至無紀律的戰役,開始了。

長鎮軍訓練總營地處傳武山半山腰上,傳武山以崎嶇險峻聞名於世,崖壁上峭石林立,峭壁之上,半人高的樹苗和低矮的灌木叢不密不疏地生長著,不知品種,但深冬不枯,枝繁葉茂,翠綠自是不及春夏之季,每逢晨起落幕時分,山間雲霧繚繞,頗有幾分詩意。

蕭清和原先對駐紮營地選址中的講究一無所知,此番總算讓他看出些門道了。

傳武山地勢險峻,懸崖峭壁多,松動的落石可作兵器之用,周遭矮樹灌木叢在需隱蔽之時可作藏身之所,山頂叢林茂密,敗退之際可全軍撤退,暫時藏匿,保存力量。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進可以林蔽體,群起而攻敵,退可藏身於林茂之處,足以明哲保身之地。

自長鎮成為一支獨立的軍隊以來,訓練場地的選址都很講究,每年八月桂香之時開始招募新兵,新兵由秦白水或宗政敘於民間或普通的北祁軍隊中發掘,被選中之人會被秘密帶至長鎮訓練基地,出於安全考慮,隱蔽性是需要考慮的首要因素,每年長鎮的訓練營地均不同於前一年,長鎮老戰士對自己前年營地所在地也是三緘其口。

這還是第一次長鎮訓練營的明確位置遭人探明並遇到敵襲。

蕭清和領隊在前,於山腰近山腳處設置巨石陣,幾人合力擡起一顆顆巨石,立於峭壁之上,以繩牽之,長繩盡頭緊緊綁在矮樹上,待敵軍行至山腳之時,斬斷繩索,以重石擊之。

宗政遲帶隊在後,此隊各戰士作弓箭手之用,待南宮妖言首輪進攻結束,用弓箭清楚殘餘敵軍。

便是這簡單至極的戰略布局,兩個人為誰在前誰在後爭論了近半個時辰,最後以蕭清和一句咬牙切齒的咆哮定了下來。

蕭清和怒吼道:“將軍!小將請求領兵戰於第一線!”

宗政遲這小屁孩被“將軍”二字誆得不知東南西北,這人在他面前自稱“小將”更是讓他心滿意足。

得意洋洋地大手一揮,準了!

然後歡歡喜喜地乖乖帶著一隊弓箭手到蕭清和後方排兵布陣去了。

長鎮軍戰士的訓練不同於普通北祁軍戰士的是,術業有專攻,北祁軍隊兵種明確,弓箭手,騎兵,偵查兵等各司其職,專項培養,各有所長,配合作戰,右翼則更傾向於綜合訓練,隨意一名右翼戰士,各方面皆有涉獵,且皆精通,皆可以一當十。

只是,這場戰役來得太早了,新兵的訓練計劃尚未來得及步入尾聲階段,作戰能力尚未成熟。

“弓箭手列隊!”宗政遲立於高處,大喝道:“距離三餘百尺,以半包圍之勢立於前方各弟兄身後,準備次輪迎擊!打得他們找不著老家!”

蕭清和無語扶額,滿臉黑線,呵斥道:“小點聲兒!你這聲音百裏開外都能聽見,把人引來還隱蔽個屁啊?!”

宗政遲自知理虧,摸了摸高挺的鼻梁骨,嘴上卻不服輸,壓低了聲音,“這麽多人,我聲音太小他們聽不見!再說了,就你方才吼我那聲音,不比我小!”

蕭清和氣得臉頰肌肉跳動,極力壓制自己想捏死眼前人的沖動,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要顧全大局。

“好,是我的不對,”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然冷靜下來,目光堅毅,一字一句帶著威嚴,沈聲問道:“那我們從現在起,聲音低點,動作輕些,可以嗎?”

宗政遲一楞,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住了,下意識順從他,“可以。”

蕭清和回身繼續指揮繩網位置的確定與固定,井井有條,鎮定自若。

宗政遲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看著出神了。

如今的蕭清和和與宗政遲初識之期已然有了很大不同,談吐,氣度都大大改變,落落大方,就連臉上的笑都褪去了稚氣,成熟穩重許多,四肢也長開了,健碩有力,頎長協調。

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到揮斥方遒的代位將軍,從被烈日一曬就昏厥到負重騎射臉不紅氣不喘,南宮妖言的每一步蛻變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蕭清和第一次野獵被其他戰士誤傷是他給他上藥包紮,蕭清和第一次被罰徒手捉游魚時他就在一旁的石頭上坐著,雙臂抱胸看他笑話,蕭清和馬背上與人對打,摔個狗吃屎的時候,大腿兩側都磨破了,他說他像處經雨露的黃花閨女,笑得直不起腰,蕭清和首次射中靶心,興奮地跳起來,抱住他……

“還楞著做什麽?!”蕭清和回身瞪他一眼,低聲道:“敵軍就到山腳了!你還在思春嗎?!”

宗政遲被戳破心思,嫩臉一紅,姑娘家家一樣,嘟囔道:“管得著嗎你……”

蕭清和:“……”

說時遲那時快,這邊布陣方才落定,探子飛奔來報。

“稟將軍,西南方向敵軍來襲!”

“多少人馬?!”兩人激動得手指微顫。

“回將軍,三千餘人,馬匹優良,不出一刻鐘便可至山腳。”

“眾將士匍匐隱蔽,原地待命!”蕭清和命令一下,包括兩隊將領。

兩隊士兵整齊劃一,匍匐臥倒,屏氣凝神,靜靜地等待著敵軍的到來。

須臾,零碎的馬蹄聲開始傳入眾人的耳膜,聲響漸漸開始加大,敵軍的兵馬越來越近了,眾人壓抑著體內沸騰的熱血,仿佛已經看見了戰場上黃沙飛揚,戰馬嘶鳴的場景。

馬蹄聲伴隨著馬背上喝馬的聲音越來越近,這一聲聲馬蹄聲,仿佛敲打在眾人的胸膛上,連同裏面那顆臟器也瘋狂的跳動著,緊繃著,精神高度集中著,不消片刻,已有汗水從額頭滲出,心裏那把弓箭已拉開至滿弧,只待敵軍過來,松開,放箭,給敵軍以沈重一擊。

聽著迫近的震天響的聲響,蕭清和探頭往山下瞧過去,舉起一只手,等待時機。

待敵軍大部隊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時劈下手掌!

就是現在!

眾戰士得令,紛紛斬斷固定在低矮灌木上以及拴在矮樹上的繩索。

大大小小尖銳的石頭解開束縛後,紛紛往山腳下滾去!

敵軍聽到“轟隆隆”的聲音時為時已晚,驚叫逃竄,但還是躲避不及,且兩山之間道路太窄,避無可避,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戰馬的嘶鳴聲,敵軍的哀嚎聲,石頭沿著峭壁滾落的聲音,落石砸在人馬身上,而後落地,發出巨響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山谷。

宗政遲眼看差不多了,大喝一聲,“弓箭手準備!”

原本匍匐的軍隊立馬起身,單膝跪地,搭箭拉弓,目光如炬,氣勢駭人,像一只只圍攻獵物的獵豹。

“放箭!”宗政遲亦是壓抑不住自己那顆熱血沸騰的心了。

一支支做工精良的,設計講究的箭極速射了出去,耳邊唯餘箭氣帶起的“簌簌”的風聲,肉眼可見的只有箭尾模糊了的白羽。

山腳死傷慘重,嚎叫連連。

“弟兄們,跟我沖,殺他們個片甲不留!”宗政遲領著他那支軍隊向山下沖去!

他身後的戰士們也跟著發出豪爽地齊喝,仿佛吼完這聲他們就已經贏了一樣。

蕭清和搖了搖頭,這小破孩兒,這急性子。

“眾將士聽令!火速下山,支援宗政將軍!”

“哦!”

蕭清和的這支小隊發出和宗政遲那支軍隊一樣的吼聲,氣壯山河。

每個男兒,都有血性,都懷揣著對戰爭的渴望,都嗜血。

終於這一刻,找到了爆發點。

宗政遲帶領的那支隊伍舉著武器,戰旗,興奮地吼叫著沖到了山腳,奇怪的是,原本身體還壓在巨石底下掙紮哀嚎的人接二連三噤了聲,而後一個個趟地上,不動了。

宗政遲便上前掀了眼皮察看。

口吐白沫,兩眼瞪直,白眼上翻,暴斃而亡,死相極為難看。

服毒自盡,且是急性藥物。

他又捏住伏在黃土包上的一個人人的下顎看了看。

滿口鮮血,血肉模糊,咬舌自盡無疑了。

那些尚且活著的人見他們來勢洶洶,紛紛朝路的兩頭逃散。

蕭清和帶領的軍隊包抄不及,人手又不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對方雖損失慘重,卻因為本就人馬眾多,硬碰硬也不見得就會落了下乘,但敵軍似乎並不打算與他們正面交鋒,在包圍之勢形成之前紛紛逃逸,兩段路口均有漏網之魚。

“窮寇莫追!”蕭清和一聲喝住正欲追去的宗政遲,“回來!前路敵情尚未探明,莽撞不得!”

“能有什麽陷阱?!他們都落荒而逃了!哪還有閑情設陷害你?!”宗政遲執意要追,“車轍亂成這樣,哪來什麽陷阱!”

“你能不能清醒點?!”蕭清和見說服不了他,只得直接上手,與宗政遲兵戎相見,冰冷的兵器在碰撞中擦出火花,“你見過哪個國家的正統軍隊連面像樣的軍旗都沒有,啊?!敵人來路不明,你這麽急著去送死也不能連累弟兄們!”

宗政遲飛身一腳踢向南宮妖言裸露的脖頸,逼得他退了幾步,“我們現在追上去就能生擒他們!我就不信問個底細能有多難?!”

蕭清和急火攻心,肩胛骨震痛,他躲避不及,中了他一腳,感覺有些岔氣,若非底子好,又偏頭錯過幾分,這腳非踹斷他脖子不可!

看來這小混蛋是來真的!

長鎮軍千餘人就這麽眼珠子都不轉溜地看著兩大將領因為追不追殺敵寇產生分歧,打得不可開交。

蕭清和擔心傷了他,左閃右避,一招一式都不肯出全力,漸漸不敵宗政遲。

“你讀的那些兵書都讀到哪裏去了?!”他氣得很,又不敢出手過重,氣急敗壞地吼道:“要死你自己一人去死!我和弟兄們不和你搶!功勞也歸你,誰都不搶!”

宗政遲猛地楞住了,眼裏盡是不敢置信,他竟覺得自己是為功勞……他呆滯片刻,生氣了,委屈了,利落地收起戰戟,轉身就走,看也不看蕭清和一眼。

蕭清和見機會來了,手起“刀”落,一個手刀重重劈在他毫無防備的後頸上。

宗政遲身軀一軟,直直向他砸過來。

“來人!”蕭清和忙伸出一臂攬住他,吩咐道:“扛回營地去!”

這場戰役的結果是,敵軍零零落落落荒而逃,祁軍無一傷亡,磕碰擦傷不予計較的話,大獲全勝。

美中不足的是,敵軍兩千餘人,除去逃逸的,無一活口留下,剩下半條命的要麽服毒自盡,要麽咬舌自盡,總之就是用盡一切手段結束了自己生命。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兩個人帶著一群新兵,沒有一個人仔細考慮過沒有活口的緣由,首戰告捷的巨大喜悅充斥著這上上下下一千餘人。

“清和!”宗政遲一覺醒來也想通了,不鬧別扭了,覺得確實是自己太魯莽了,他一把抱住蕭清和,瞇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一邊搖晃一邊興奮道:“慶功宴慶功宴!”

真是個說風就是雨的小孩子……

蕭清和被他搖得頭昏,摸摸他腦袋,寵孩子一樣妥協(分明他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好好好,慶功宴,慶功宴。”

從戰地回到訓練營時方至傍晚,天色尚能看得清,趁熱打鐵,兩人帶兵分兩路,各自帶領一隊人馬前往山林裏打獵。

“兩個時辰以內,必須盡數回到營地!”蕭清和言辭淩厲地命令道:“入了夜,更深露重,林深瘴險,潛伏著的危機不計其數,切記,任何人不得脫離隊伍獨自行動!”

“是!”震天響的回答聲整整齊齊,氣勢磅礴,半點不像沒吃飯的。

“要不要比比?”宗政遲偷瞄了一眼裝得器宇不凡的人,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小孩子心性又上來了。

“比什麽?”蕭清和耷拉著眉眼,一副懨懨的模樣,不大像欲參和的樣子。

“還能比什麽?”宗政遲瞪了他一眼,很不滿意他的明知故問,“兩個時辰內務必回校場,所捕獵物多者,勝!”

“那不行,”蕭清和有些乏,打了個哈欠,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看得人想打他,不想和小孩子攪和在一起,顯得自己也很幼稚,“贏了你,弟兄們該說我以大欺小了。”

宗政遲這次乖了些,聽了這話也不惱,得意地笑開了,微微揚著下巴,“你是不敢吧?怕輸給我丟面子?清和哥哥?”

這還是第一次宗政遲叫蕭清和哥,雖然他比他長了兩歲,可宗政遲從來不把這兩歲放在眼裏,也從來不認為自己小兩歲就不如他優秀,更不喜蕭清和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尤其多了自家皇兄這一層關系後,更是厭極了他將他當做三歲孩童,平日裏的訓練也是競爭與合作並舉,團戰的時候分別為對方打掩護,單挑對打的時候則毫不留情,拼盡全力。

這廂猝不及防一聲“哥”,不乏有討好和激將法的成分在裏面。

“莫非清和哥哥也認為自己絲毫沒有勝算?”宗政遲呵呵一笑,又下了一劑猛藥,“那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蕭清和愜意地瞇了瞇眼,知道這是激將法,可但凡是個爺們兒,體內都沸騰著不服輸的血液,“激將法不管用,但我還是要陪你玩玩,輸了,可不許耍賴哭鼻子!”

“弟兄們也聽到了!”蕭清和望著閱兵臺下沸騰不止的將士們,氣魄十足地喊道:“宗政將軍欲與我比試一場!覺著清和必勝的,請務必追隨到底,所獲獵物歸到清和名下!每獲一只獵物,割其右足為證!捕獲獵物數量最多者,必有重賞!或是賞物,或升階品!聽明白了嗎?!”

“是!”他的話成功掀起一股熱潮,弟兄們都摩拳擦掌,等不及了!

他朝宗政遲瞇了瞇眼,瞇著眼眸的樣子像極了一只狡猾的狐貍,一雙眼睛裏波光瀲灩,趁著落日斜暉,映著寒冬白雪,目光如炬,倒不是聖潔魅惑的白狐,而是妖冶,艷麗的黑狐,很是惹眼。

宗政遲莫名其妙紅了臉頰,一句“也不是非比不可”卡在嗓子眼,脫口而出的卻是小小聲的嘟囔,“男子漢大丈夫,真刀真槍比一場有什麽,□□算什麽好漢……”

蕭清和沒聽清:“你說什麽?”

宗政遲惱怒斜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同理!願追隨宗政之人,定不會虧待了弟兄們!”宗政遲不服輸地補了句,但明顯氣勢上就及不上蕭清和:“蕭將軍能給的!必定也少不了各位的!”

“既然要賭,沒有彩頭便也沒有什麽意思,這樣吧,”蕭清和不懷好意地擡了擡眉毛,道:“若我贏了,你走哪兒帶哪兒藏著不讓人看的那支白玉笛,歸我。”

“不可能!你癡心妄想!”宗政遲十分寶貝那只笛子,那是他九歲生辰那年,他皇兄贈予他的生辰禮。

蕭清和自然是知道那是誰送的,所以才想要,故技重施,“怎麽?這會兒又不敢比了?”

若不是宗政遲跟自己表白過心跡,他當真是要懷疑他愛慕自己的哥哥了,一根笛子而已,當定情信物一樣護著。

若是別人開口,摸一下宗政遲都不舍得,更別說給了,但,若是蕭清和想要,給也不是不可以,給了再跟皇兄討一支便是……

“賭就賭!”宗政遲高高揚起下巴的樣子活像只驕傲的孔雀,看得蕭清和忍不住笑意。

“眾將士聽令!”宗政遲帶著羞憤與激情喊道:“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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